作者:你也想下雨吗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带着恳求:
“请……请让我跟着你吧!拜托了!” 他看了看怀中昏迷的妻子,又看了看周围漆黑死寂、仿佛隐藏着无数恶意的山林,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我……我不知道这山里还有什么……我老婆也还没醒……我一个人……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北原澈看着这个抱着妻子脸上写满惊魂未定和依赖的中年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几秒钟的沉默,在男人愈发忐忑的注视下,北原澈终于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算是默许。他没有说话,直接转过身,继续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男人见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抱紧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北原澈身后,尽量不让自己落下。泥泞的山路难行,抱着一个人更是吃力,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也不敢停。前方的少年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可靠,仿佛一道劈开黑暗与恐惧的利刃。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雨后湿滑死寂的山路上,朝着那帐篷方向行去。山林依旧幽深,未知的阴影仿佛在每一个转角后窥伺,但至少此刻,跟随在那道冰冷身影之后,男人心中那无边无际的恐慌,总算被暂时压下了一丝缝隙。
北原澈穿过最后一片林木投下的阴影,重新踏入了那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夜风吹过,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湿冷清新,却也卷走了所有属于人迹的温度与声响。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眼睛,微微瞪大。
空。
眼前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湿漉漉的草地,倒伏的灌木以及被暴雨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泥土地面。月光艰难地穿透稀疏的云层,洒下惨淡的清辉,照亮了这片一览无余的……虚无。
那顶他亲手搭建用无形火焰设下结界的蓝色帐篷,不见了。
蜷缩在帐篷里至少是明确存在过的三个女大学生,不见了。
甚至连一丝曾经有人在此停留过的痕迹,都寻不见。
北原澈脸上的冰冷瞬间凝固,随即被错愕与审视的神情取代。他快步向前走了几步,鞋子踩在湿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空地每一寸角落,原本应该留有地钉孔洞的位置,只有平整的泥土和草根。帐篷边缘压出的痕迹,消失无踪,甚至炉火燃烧可能留下的细微焦痕,也毫无影踪。
就好像……那顶帐篷,那三个人,那场短暂的避雨与交谈,都只是他脑海中一段突兀插入的毫无凭据的幻觉。
“怎么了?这里……” 跟在后面的男人也抱着妻子走了出来,他看着北原澈突然停在空地上四处张望的异常举动,有些茫然地问道。他环顾四周,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稍显平坦的山林空地,除了雨水和夜色,什么都没有。
北原澈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空旷得令人心头发紧的区域。
“没有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空地中央——那里本该是帐篷伫立炉火微光人影蜷缩的地方。
为什么?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性。
被怪物袭击掳走?以那些蛞蝓怪物的体型和行动方式,以及它们出现时的动静,不可能不留下任何拖拽的痕迹。况且,他还留下了火。
被某种更诡异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带走?即便如此,帐篷本身的重量结构,地钉深深楔入泥土的固定……要将这一切连同三个大活人一起“抹除”得如此干净,连一个钉孔一道压痕都不留下,需要何等精细而庞大的力量?这不符合那些污秽怪物表现出的更倾向于粗暴侵蚀和扭曲的特性。
甚至退一万步,就算她们自己收拾东西离开了——在那种暴雨刚歇深夜山林且有未知威胁环伺的情况下,三个惊慌失措的女学生,怎么可能将营地恢复得如此“自然”?连他用力踩实的地钉眼都能完美抚平?
北原澈蹲下身,伸出手指,用力插入空地中央略显松软的泥土中。触感冰凉潮湿,带着草根和细小石砾。他仔细感受着土壤的质地和下方的情况没有近期被翻动或填充的异常。他又移动到记忆中帐篷四角的位置,仔细检查地面,没有钉子留下的孔洞,甚至连被重物短暂压迫后该有的痕迹都没有。
他布下的钉子,力道足以在坚硬地面留下印记,在这种雨后湿软的泥土地上,更不可能毫无痕迹。
为什么会什么都没有?
北原澈缓缓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他的脸色在昏暗的月光下,变得格外难看。
他凝视着周围沉沉的黑暗,山林在夜晚恢复了它亘古的沉默与神秘,但此刻这沉默在北原澈眼中,却充满了无声的嘲弄与更深不可测的恶意。那三个女孩,连同她们带来的短暂正常与温暖,如同滴入墨汁的清水,转瞬便被这片山林本身的诡异彻底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这种干净的消失,比任何血腥恐怖的现场,都更让他感到烦躁。
男人看着北原澈站在空地中央,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他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暗流。四周空无一物的死寂,与北原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的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暴戾气息,让男人刚刚因获救而稍安的心再次高高悬起。
“怎么了?这里……” 男人抱着依旧昏迷的妻子,声音发紧,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除了湿漉漉的草地和树木投下的浓重黑影,什么异常也没看到,“是不是……又有怪物了?” 他语气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北原澈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男人和他怀中的妻子身上。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男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没什么。” 北原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那平淡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汹涌的东西。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片诡异得令人心头发空的空地,仿佛要将刚才的发现和翻腾的疑虑强行按回心底。“天亮之后,你们尽早下山去吧。”
男人连忙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脖子点断:“是、是!天一亮我们就走!绝对不多待一秒!” 这鬼地方,经过刚才那骇人听闻的一幕,他是一刻也不想多留了,连呼吸都觉得带着那股烧焦怪物的甜腥味。但他随即又面露难色,看了看怀中呼吸平稳却迟迟未苏醒的妻子,又看了看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可是……现在天还没亮,这黑灯瞎火的,又是在山里……我、我一个人带着她,实在不敢乱走啊……万一再碰到……”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试探着说道:“那个……之前我们开车上山的时候,好像在半山腰那边,看到过几间房子,像是个小村子。要不……我们先去那里找个地方避一避,等天亮了,再想办法下山?总比在这野地里安全些……” 说完,他忐忑地看着北原澈,生怕这个脾气古怪力量恐怖的少年拒绝。跟着他,是目前唯一能带来些许安全感的选择。
村子?
北原澈的眼神微动。他确实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把这两人暂时安置下来。带着两个累赘,他根本无法放开手脚深入山林,去探查那些污秽的源头,以及这片区域异常。
将他们带到那个所谓的村子,如果那村子真的存在且暂时安全,就能顺理成章地摆脱他们,自己独自行动。如果那村子本身就有问题……哼,正好,一起清理了,省得后续麻烦,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线索。
念头在脑中飞速转过,北原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可以。” 他言简意赅,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男人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谢谢!谢谢您!那……村子大概就在那边……” 他努力回忆着来时惊鸿一瞥的印象,伸手指了指山路延伸向下的某个岔道方向,“沿着这条主路往下走一段,好像有条小路拐进去,不太显眼……”
“带路。” 北原澈打断了他不够确切的描述。
“好、好!” 男人连忙应声,用力调整了一下抱着妻子的姿势,虽然手臂早已酸麻不堪,但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和身边这个保护者,他感觉脚下凭空生出了几分力气。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深吸一口气,率先朝着记忆中的岔路走去。
北原澈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伐不疾不徐。他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旁每一片可疑的阴影,每一丛可能藏匿什么的灌木。山林在暴雨后的夜色中沉默着,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以及夜风吹过湿透枝叶的沙沙声在回响。
沿着泥泞湿滑的山路默默前行。男人走得很慢,既要努力辨认记忆中模糊的方向,又要小心脚下湿滑,还要尽量减轻怀中妻子的颠簸,每一步都走得颇为艰难。北原澈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就在男人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路时,前方山路的右侧,果然出现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土路岔口。岔口处立着一根歪斜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腐朽木桩,上面挂着一块早已褪色模糊的旧木牌,牌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只能勉强看出曾经有过油漆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我记得这个木桩!” 男人有些兴奋地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找到方向的庆幸,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转入这条小径,环境瞬间变得更加幽闭压抑。两侧的树木越发高大茂密,虬结的枝丫在头顶上方交错纵横,几乎完全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和月光,光线变得极其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一小片区域。
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了一段距离,透过枝丫间狭窄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几点极其微弱的昏黄光芒,微弱,却明确地标示着人迹的存在。
“看!有灯光!村子就在前面了!” 男人指着那几点微光,语气里充满了接近目标的希望和疲惫得到缓解的轻松。
北原澈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看向那片隐约显露的建筑轮廓和摇曳的灯光。村子的规模似乎很小,只能看到寥寥几栋低矮老旧的房屋轮廓,大多是传统的木造结构,在夜色和树木的掩映下显得影影绰绰。那些灯光非常暗淡,并非现代电灯那种稳定明亮的白光,更像是旧式油灯或蜡烛散发出的昏黄光芒,在夜风的吹拂下无力地摇晃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最后一段林木遮蔽,更加清晰地看到村口景象时——
“哞——!”
一声沉闷的牛叫声,突兀地从村子边缘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山林边缘的寂静。
北原澈和男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在村口外侧一片用简陋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上,拴着几头体格壮硕的耕牛。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牛叫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头反应异常的牛:“这牛……怎么了?平时牛见到人不会这样叫吧?” 他生活在都市,对牲畜了解不多,但本能觉得这叫声不太对劲。
“走。” 北原澈对停下脚步的男人吐出简短的一个字,率先迈步,继续朝着那几点摇曳的昏黄灯光和沉默的房屋轮廓走去,仿佛对那警告般的牛叫充耳不闻。
男人连忙跟上,心中却因那牛的异常反应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他抱紧妻子,快步跟上北原澈,只想快点进入有人的地方,摆脱这山林边缘令人心悸的寂静和……那牛不安的注视。
村子,就在前方。灯光摇曳,轮廓沉默。而村口,拴着发出警告低鸣的牛。
第二十八章:曾发生的事
北原澈和男人踏入村子的范围。脚下不再是泥泞的野径,换成了碎石铺陈的土路。除了村口牛持续发出的哞叫在夜色中回荡,整个村子仿佛陷入了沉睡,对北原澈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一栋栋低矮的木造或土石房屋门窗紧闭,沉默地矗立在道路两侧,屋檐下的阴影浓重。只有零星几扇窗户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晕。
夜已深,村民显然早已歇息。山村的夜晚,似乎本就该是这样静谧到近乎死寂,只有风声穿过屋檐和篱笆的细微呜咽。
男人抱着妻子,跟在北原澈身后,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黑漆漆的房屋,最后锁定在不远处一间还亮着较为明显灯光的屋子。那屋子比旁边的稍大一些,有个小小的门廊,纸糊的格子窗内,昏黄的光稳定地透出来,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里!那家还亮着灯!” 男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找到落脚点的庆幸。
北原澈微微颔首,径直朝着那户人家走去。他污秽感知一片平静,没有异常的阴冷或甜腻气息,也没有察觉到任何隐藏的恶意或扭曲波动。至少从表面和气息判断,这村子与之前遭遇的那些诡异存在似乎并无关联。
他走到门前,抬手在老旧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短暂的沉默后,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紧接着是一个略显苍老有些困惑的声音响起:
“谁啊?不刚吃完吗?怎么又……”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色旧式和服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手里还拿着一块半干的抹布,似乎刚才正在收拾什么。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外的北原澈,以及北原澈身后抱着一个昏迷女人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身上时,老人明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要说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疑惑,上下打量着这三个与这深山夜晚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你们是……?” 老人迟疑着开口,他的目光在昏迷的女人脸上停留了一下。
男人见门开了,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恳求而疲惫的笑容,抢在北原澈之前开口解释道:“老、老人家,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们……我们是外来的游客,在山里迷了路,车还坏了,我老婆……我老婆又突然昏倒了!实在没办法,看到您这里亮着灯,想……想求您行个方便,让我们在这休息一晚,避避寒,天一亮我们就走!”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道,“我们会给钱的!住宿费不会少您的!拜托了!”
老人听着男人的解释,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尤其在昏迷的女人上多停留了几秒。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口。
“先进来吧,” 老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外面冷。你老婆这是怎么了?需不需要……叫村里的医生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他们进屋,自己也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一股与外面清冷潮湿截然不同的带着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木材燃烧的烟味以及……一股颇为浓郁的刚烹饪不久的食物香气。那是炖煮肉类特有的醇厚而油腻的香味,在空气中残留未散。
男人显然也闻到了这股香味。他本就因惊恐疲惫和长时间抱着妻子而体力消耗巨大,此刻肠胃受到香气的刺激,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他顿时尴尬得满脸通红,连忙低下头,抱着妻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老人似乎并未在意这细微的动静,老人拿来两块略显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布垫铺在榻榻米上,让男人可以将妻子暂时安放。
“真是抱歉,” 老人直起身,看向北原澈和男人,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苦笑,“你们来得不巧。我们村子小,物资一直不宽裕,所以很久以来都是各家轮流做饭,大家一起吃的。今天刚好轮到我家,但这会儿……晚饭时间早就过了,锅里已经收拾干净,连口热汤恐怕都没剩下了。”
男人连忙摆手,语气急切:“没、没事的!老人家您肯收留我们一晚,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们一点都不饿!真的!”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你太太这情况……昏迷不醒总不是办法。我们村子里有个懂些草药的老医生,对付个头疼脑热受惊昏厥什么的,还算有点土法子。我去请他过来看看,总比干等着强。”
“这……这太麻烦您了!” 男人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这么晚了,还让您跑一趟……”
“不碍事,几步路的事。” 老人摆了摆手,语气和蔼,“你们等着,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拉开房门,瘦削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门重新合上,将夜晚的寒意与寂静暂时隔绝在外。
屋内只剩下北原澈、男人,以及依旧昏迷躺在布垫上的女人。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三人的身影拉长。那炖肉的香气似乎更加顽固地萦绕在鼻端。
男人小心地将妻子平放在布垫上,用自己的外套垫在她头下,又仔细检查了她的呼吸和脉搏,确认依旧平稳后,才疲惫地瘫坐在一旁,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看向北原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叹息,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北原澈站在略显逼仄却暖意融融的屋内,那老人离开后,屋内陷入的寂静。但北原澈的听觉始终有一部分锚定在外界——尤其是村口方向,那持续低回的带着明显不安的牛哞声,断断续续始终未曾完全停歇。
寻常牲畜,即便被陌生人惊扰,在确认没有直接威胁后,多半会逐渐平静。但这几头牛,从他们进村前就开始叫,如今他们已进入屋内,隔了相当一段距离和墙壁,那声音却依旧执着,甚至隐隐透出几分焦躁。
他的视线扫过昏迷的女人和瘫坐一旁心神稍定的男人。暂时看来,这屋子本身没有污秽气息,这对夫妻留在这里,短时间内应该安全。至少,比跟着他在外面乱闯,或者独自留在那片诡异的空地上要安全。
村口那些反应异常的牛,它们感知到了什么?是仅仅对他这个外来者(感到不安,还是对这村子对这片土地本身潜藏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恐惧?
念头既定,北原澈不再犹豫。他转向男人,声音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你在这里等着,看好她。”
男人闻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和本能的不安。他看了看依旧昏迷的妻子,又看向北原澈:“您……您要去哪?” 独自留在这陌生而古老的村子里,即使有屋子遮风挡雨,心底那根恐惧的弦依旧紧绷着。
“出去看看。” 北原澈没有解释,只是简短地回应,目光在男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别乱跑。不管谁来,问清楚再开门。”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请求北原澈留下,或者至少告诉他要去做什么。但接触到北原澈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时,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这个神秘的少年做什么,对方能救下他们,带他们找到暂时的栖身之所,已经远超他的预期和付出了。此刻,除了信任和服从,他别无选择。
“好……您小心。” 男人最终只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身体不自觉地往妻子身边挪了挪,仿佛这样能增加一点安全感。
北原澈不再多说,转身走到门边。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般滑了出去,反手将门无声地带上。
屋内,油灯的光芒将男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他望着重新闭合的房门,抱紧了双臂,感到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并非来自温度,而是源于对这未知夜晚和这沉默村落的深深不安。他只能祈祷,那位神秘而强大的少年,能尽快回来。
屋外,夜色浓稠如墨。
北原澈迅速适应了外界更低的温度和更暗的光线,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一动,便朝着村口来时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
夜风带来远处牛哞声的碎片,那声音在寂静的村落上空飘荡,显得更加突兀而执着。
——
男人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不是昏黄温暖的油灯光,也不是古朴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深色的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几颗黯淡的星子在墨色的绒布上冷漠地闪烁。身下传来的触感,是冰冷潮湿带着枯叶和泥土气息的地面。
他躺在一片灌木丛中,浑身酸痛,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骨头都生了锈。大脑一片混沌,如同被浓雾笼罩,只有一些光怪陆离真假难辨的碎片在雾气中沉浮。
他梦到了……和妻子美代子上山郊游。梦到了突然熄火的车,漆黑的夜,美代子惊恐的尖叫和昏厥。梦到了怪物,钻进了美代子的身体里,她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可怕地胀大,撑得皮肤透亮,几乎要爆开……然后,一个黑发少年出现了。他有着冰冷得不似人的眼神和可怕的力量,他救下了他们,从美代子身体里扯出了一个恶心的肉团,用看不见的火焰烧成了灰……
画面如此清晰,情绪如此真实——恐惧、绝望、获救的庆幸、对少年的敬畏与依赖,甚至还有跟着少年找到村庄暂时安顿下来的细节……
但是……
男人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艰难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这里不是温暖的村庄小屋,而是寂静幽暗树木参天的山林。空气清冷,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叫,更添几分孤寂与荒凉。
他们……真的得救了吗?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他混乱的意识,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如果得救了,为什么他会一个人躺在荒郊野外的灌木丛里?美代子呢?那个少年呢?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村庄呢?
“美代子……美代子!” 他猛地一个激灵,声音嘶哑地喊出妻子的名字,慌乱地转动头颅,试图在昏暗的光线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林木间空洞地回响。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踉跄了一下。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又硬又滑的东西,重心不稳,他“噗通”一声向前栽倒,手掌和膝盖重重地磕在湿冷的泥地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嘶……” 男人痛得吸了口冷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绊倒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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