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也想下雨吗
最终,当森下最后一缕头发丝也化作流光没入神像。
然后,那尊吸收了森下全部身体神像,向前迈出了一步,石质的基座在它脚下无声地化为齑粉。它站在了原本森下站立的位置。
它的模样,已与那尊最初雕刻的后来又吸收了无数扭曲念力的神像不同,也与之前衰老疯狂的森下不同。那是一张融合了二者特征却又超出其上的面孔,五官端正,却缺乏常人应有的细微表情肌理,显得过于平静,近乎漠然。
它,或者说,融合了森下全部存在与那庞大扭曲念力聚合体后诞生的新存在——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手掌。
然后,它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洞开的殿门外。
它迈出了神社的门槛,走下台阶,朝着村庄的中心走去。
它的脚步落在布满灰尘和碎屑的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所过之处,那些依旧在空气中飘荡在地面蠕动的怪异阴影和污迹,仿佛遇到了天敌,惊恐万状地向四周退散消融,留下一片短暂洁净的路径。
它来到了村中央的十字路口,也就是不久前森下彻底崩溃瘫倒的地方。它停下脚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它抬起了双臂。
一股无形的却磅礴到令整个空间都微微扭曲的力量,以它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
在北原澈清晰的感知中,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堪称神迹的变化。
焦黑的地面迅速褪色,恢复成夯土的原本色泽;倒塌的房梁如同倒放镜头般重新立起,碎裂的瓦片飞回屋顶,拼合如初;墙壁上狰狞的污迹淡化消失,露出原本的木色;散落的家什回到原位,甚至院中枯死的树木也迅速抽枝发芽,转眼恢复郁郁葱葱……整个村庄的建筑和自然环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快速修复,短短几十个呼吸间,便恢复了灾难发生前的模样。
阳光似乎也穿透了始终盘踞的灰雾,温暖地洒在修缮一新的屋舍和干净的街道上。微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除了——没有人。
街道依旧空旷。屋舍门窗完好,里面却空无一人,没有炊烟,没有声响,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没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修复的只是一个毫无生命力的壳。
森下的意识主导的这个存在缓缓放下了双臂。
“为……什……么?”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它猛地转过头,扫向村庄的各个角落,仿佛在搜寻那些本该出现却未曾出现的身影。)
“为……什……么!?”
这一次,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村庄虚假的宁静,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尖锐和失控感!
它似乎无法理解。它拥有了如此庞大的力量,足以轻易修复物质层面的一切损伤,让村庄时光倒流般恢复原状。可人呢?那些构成村庄灵魂的活生生的人呢?为什么没有随着房屋田地一起修复回来?
它的目光,猛地锁定了不远处墙角一团尚未完全退散正瑟瑟发抖试图融入阴影的怪异污迹——那是由某个村民临死前极致恐惧滋生的残念怪谈。
“是……你们……吞了?”
没有等待回答,那些低级的怪谈也不具备回答的智力。它只是抬起了一只手,对着那团污迹,虚空一握。
无声无息,那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污迹,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
它开始移动,步伐不再平稳,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姿态。每当感知到任何异常的不属于正常村庄的波动——无论是游荡的阴影还是墙壁里渗出的低语,它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很快,村庄范围内所有能被感知到的异常存在,都被它清理一空。这片土地此刻干净得就像从未被任何超自然力量侵扰过,除了……依旧空无一人。
它站在村口,面对着修复如初却死寂一片的村庄,缓缓地低下了头。
那双疯狂闪烁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那双看似人类却蕴藏着非人力量的手。
“为……什么……” 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扭曲,“修复了……地方……清除了……脏东西……人……呢?”
它抬起头,再次望向村庄。
“不……”
它猛地摇头。
“一定……还有办法。”
“需要……更多的‘力量’……” 它一字一顿,仿佛在咀嚼这个词语背后的含义,“能真正触及……生死……能重塑存在本身的力量……”
记忆的碎片在它那融合了庞杂信息流的意识中翻涌。那本书……不仅仅是记载民俗和引导方法……后半部分那些禁忌的语焉不详的篇章……关于异常的源头,关于那个并非物理空间却仿佛是所有扭曲与污秽温床的巢穴的描述……
“它们……来自……另一边……” 它喃喃着,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虚假宁静的村庄,投向了某种更深处更黑暗的维度,“现实……的背面……孕育怪谈与……污秽的……温床……”
一个计划,在它那已经异化的思维中缓缓抬头。
“如果……现实的力量不够……那就去那边取。”)
“如果‘这边’的扭曲……能作为路标……作为桥梁……”
它缓缓站直身体,环顾四周这片被它亲手修复却又空无一人的死寂村庄。眼中人性的微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冷酷。
“这里……已经‘干净’了。” 它陈述道,仿佛在评估一片实验场,“没有足够的……‘养料’……无法吸引……无法锚定……无法打开足够稳定的……‘门’。”
它的目光,投向了村庄之外,投向了更广阔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山林与土地,投向了……未来。
“需要……更多的‘异常’。”
“需要……更多的‘故事’。”
“需要……更多的‘人心’……恐惧、渴望、绝望、贪婪……所有强烈的情绪……都是最好的路标……是呼唤那边力量的……祷文。”
“我要……让这片山地……”
“用数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播撒‘种子’……培育‘传说’……扭曲现实与‘那边’的界限……”
“当积累足够……当所有条件成熟……”
“我……就能打开通往‘源头’的门……获取能真正实现愿望的……终极力量。”
在北原澈的“视角”中,森下的意识波动清晰地传递出这些冰冷而疯狂的计划。
原来……是这样。
这片山地……数百年来所有的异常……食人的村落、雾中的女人、诱惑孩童的白影、时间循环的困局……所有那些围绕着这座神社和这片土地发生的惨剧与扭曲……
都是你。
北原澈的“视线”,钉在了那森下身上。
是你……在幕后推动。是你……在主动扭曲这里的现实。
是你……在利用甚至制造那些事件,作为养料,作为路标!
伴随着这个明悟,北原澈感觉到,一直束缚着他的观察者限制,如同崩断的锁链,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彻底消散了!
不再是模糊的感知,不再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窥视。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正从某个高高在上的抽象视角,急剧地沉降下来,朝着这个特定的时间点,朝着这片被彻底污染和计划进一步污染的土地,朝着那个站在村庄废墟中央刚刚定下数百年计划的融合体——森下!
而与此同时,仿佛是对北原澈正式介入的回应,又或者是森下那疯狂计划启动的第一缕涟漪,时间的帷幕在他眼前被粗暴地拉开!
无数破碎的充满痛苦与扭曲的画面与感知碎片,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北原澈的意识!那是这片山地,在森下开始有意识地播种和培育异常之后,数百年间所上演的无数惨剧的浓缩与闪现!
他看到了——
在饥荒的年代,某种关于“将人异化为牲畜食用可保平安度过灾年”的诡异流言,如同瘟疫般在一个偏僻村落蔓延。村民们在绝望和流言的蛊惑下,将外来者甚至同村不合者,以残酷的仪式转化,然后分而食之。最终,整个村落被血色和疯狂吞噬。背后,隐约有森下冷漠注视和暗中推动的影子。
他看到了——
一个关于山林雾气中隐藏着山神新娘魅影,会引诱孤独者或心怀执念者迷失的怪谈,被悄然植入人们的口耳相传。数代人中,不断有男人、女人、甚至孩童,被那雾中的苍白身影诱惑,走入山林深处,从此消失无踪,只留下变异的充满怨念的雾气残留。
这正是袭击北原澈试图掳走小志的雾影女人的源头!它的形成与森下有意识地收集“对伴侣的扭曲渴望”与“山林迷失的恐惧”紧密相关。
他看到了——
三名女大学生离奇消失的事件。她们被那蛞蝓一样的怪物掳走成为下一代的温床。她们的消失,成了又一个为这片山地增添恐怖传说汇聚恐惧念力的养料。
第五十六章:都是同类
无数扭曲的流淌着血与泪的故事,从时间深处被打捞起来,在北原澈的意识中翻滚。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可怕。
更多,更多无名者的恐惧与绝望,被巧妙地编织进这片山地的传说脉络里,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结出扭曲的果实,为某个疯狂计划提供着养料。
这些事件不仅发生,更被详尽地记录整理。北原澈“看”到,森下将这一切起因,过程和结果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这些记录最终被汇聚形成了一本古老的书册。那封面,那纸张的质感,那字迹……北原澈绝不会认错。
《民间信仰与地方守护神》
那本他从图书馆男人手中接过记载了这片山地地址后来诡异出现在百年前神社角落记载了包括他亲身经历事件在内的旧书!
然后,所有破碎的时间,所有散乱的事件,所有因与果的乱麻,仿佛受到无形巨手的拨弄,开始收束。数百年的时间跨度被蛮横地折叠,所有因森下计划而产生的异常事件,所有被扭曲的地点与时间,都如同被黑洞吸引的光线,朝着一个核心。此刻,此刻这个站在空寂村庄中央刚刚决定了未来数百年计划的森下汇聚。
嗡——
一声超越了听觉范畴仿佛空间本身在哀鸣的巨响。
北原澈感觉自己的存在被这股强大的收束力猛地一拽,彻底脱离了那种悬浮的观察状态。
脚踏实地的触感传来。不再是虚无的视角,北原澈感受到浑浊的空气以及……前方不远处,那股庞大扭曲的存在。
北原澈站在了地上。就站在那片刚刚被修复却空无一人的村庄边缘,距离村中央那个身影,不过几十步的距离。阳光透过稀薄的雾气,在他脚前投下清晰的影子。
他缓缓抬起头,眯起了眼睛,目光笔直地刺向那个背对着他仿佛在审视自己杰作的身影。
他的呼吸,在最初的急促之后,反而逐渐平缓下来。
胸膛里的心脏擂鼓般跳动,血液奔流,带来力量感,也带来几乎要冲破血管的暴戾冲动。
但奇怪的是,那股往常会立刻点燃他让他只想毁灭眼前一切的暴怒,此刻却被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压制着。
北原澈一直都觉得自己精神状态不对劲,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尤其是进了山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在最开始的时候更是不稳定。
但是之后感受到不该有的**之后,北原澈就开始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北原澈一直都以为自己控制的很好。
毕竟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发怒失控过了,大多数时间都是很冷静的观看。
但是此刻北原澈终于察觉到一股异样,这股不同寻常的冷静并非完全是他控制的结果。
北原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缓缓转过身来的东西。看着那张融合了森下与山神特征如今只剩下漠然与极端目的性的脸。看着那双深黑旋涡中闪烁的非人的光芒。
然后,北原澈开口了。
“那本书,”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是你写的。”
这不是疑问,是结论。
那个融合体,或者说是仍可称之为森下的存在完全转过了身。它看着北原澈,那双诡异的眼眸中不带有一丝和人类有关的情感。。
“是。” 它给出了简短的回答,“那是必要的记录。也是我即将诞生的过程。”
它承认了。如此干脆,如此理所当然。
北原澈的呼吸,在那瞬间,微不可察地滞涩了半拍。胸腔剧烈地膨胀了一下,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而这反而让那股冷静更加特意。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还真有胆啊。” 北原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是平稳之中终于是多了一点情绪。“搞出这么多破事……就为了你那可笑的愿望?”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该叫你森下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随你喜欢就好,这具身体确实是森下作为主导的存在,如果不是他的肉体我也不能自由行动。”融合体的目光随着北原澈的移动而移动。
“森下的愿望必须实现。” 它回答道,“他们要活过来。这里的力量……不够。所以需要更多。”
“并且这也是为了我的诞生。”它目光注视着北原澈,注视着他的神情。
北原澈听着对方那理性到令人发指的阐述,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暴戾,翻滚得更加剧烈,他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意识。一边正在不断升腾起暴戾,另一边又让他保持理性。
他眼神危险地眯起,又向前踏出了一步。这一步落地的力道明显加重,仿佛要将脚下修复如初的夯土地面重新踩裂。
“愿望?你的诞生?” 北原澈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诮,“那你还真是个从错误罪孽和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好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解剖刀般扫过对方那非人的身躯和面容。
“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北原澈问,语气里没有丝毫对森下这个身份的认可,“披着人皮的聚合体?带着执念的异常?还是……别的什么更让人恶心的玩意儿?”
融合体静静地承受着北原澈的审视和讥讽。那双深黑旋涡般的眼眸中,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称谓并不重要。” 它回答道,声音依旧平稳,“这具身体,这份执念,是锚。没有这份源于人类的强烈愿望与存在核心,庞大的混乱念力无法被有效统御,也无法诞生我这种拥有明确目标与行动逻辑的高级形态。”
它微微偏头,那动作隐约还有一丝森下思考时的影子。
然而,就在北原澈因这番非人言论而怒火更炽,准备再度逼近时,它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聚焦在北原澈脸上。
“既然……” 它缓缓开口,“你已经冷静到了这种地步……不妨,再听我说几句,如何?”
北原澈正准备抬起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对方。
“这是你搞的鬼?” 北原澈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或者说,指向自己那异常平稳的精神状态,“这种……该死的冷静?”
他之前就隐隐觉得不对。暴戾是他的底色,失控是他的常态。即便有意约束自己,但那种毁灭的冲动从未真正远离。
可自从踏入这片山地深处,尤其是目睹了森下时间线的收束和这个怪物的诞生后,他的情绪波动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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