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旅行者天下第一
“呵呵呵。”
赫拉冷笑,那笑声让波塞冬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将我们团成球,然后丢出去,让我们滚着转圈——这件事你以为我们会忘记?”
波塞冬的心虚瞬间达到了顶点。
在克洛诺斯的胃里,那段没有尽头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他做了很多为了保持理智而不可理喻的事情。
其中一项娱乐活动,就是将赫斯提亚、德墨忒尔、赫拉三个女婴并排摆成一排——当保龄球瓶。
然后他把哈迪斯团成一团,当成保龄球,瞄准了丢出去。
闲着没事,无聊了就丢个几回。
那时候的他笃定这些婴儿没有意识、没有记忆,而且虽然没有继承神职,但是作为天生的神祇,体魄强大怎么折腾都不会有事。
而且说实话,那种无聊到发疯的环境里,能有一个让自己发笑的游戏,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女神居然全都记得。
“那个……这个……”
波塞冬的眼珠滴溜溜地转,脑海中飞速检索着狡辩的可能。
“你们那时候不是婴儿吗?婴儿怎么可能有记忆?一定是你们搞错了,也许是做梦?或者是在克洛诺斯肚子里产生的幻觉?”
“幻觉?”
赫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波塞冬。
“你能确定,我们真的是婴儿吗?”
波塞冬一愣。
赫拉继续道:“我们是神祇,不是凡人,即便身体是婴儿的形态,我们的灵魂、我们的本质,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完整的,你以为我们没有意识?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波塞冬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08 被吞噬的宙斯和哈迪斯
这一刻,波塞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他用凡人的逻辑去套用神祇的出生——凡人婴儿的大脑尚未发育完全,当然不会有记忆。
但神祇不同.
神祇是规则的化身,是权柄的载体,即使蜷缩在母神瑞亚的腹中,即使被吞入克洛诺斯的胃里,他们的神性一直都在。
意识或许沉睡,但感知从未消失。
他玩保龄球游戏时,她们都知道。
他把哈迪斯团成球丢出去时,她们也都感受到了。
只是那时候她们无法睁眼、无法动弹、无法出声,只能像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一样,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波塞冬感到嗓子发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一个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赫斯提亚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炉灶中恒久燃烧的火焰,温和,但能灼伤人。
“波塞冬,我们没有怪你,在那种境地下,任何能保持心智不崩溃的行为,都可以理解,但我们希望你承认——而不是抵赖。”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责备,甚至带着一丝心疼。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波塞冬更加无地自容。
德墨忒尔也转过头来,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补充道:“而且比起你把我们当保龄球玩,我们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波塞冬的心里再次咯噔一下。
来了。
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出口。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在他还没来得及编好说辞的时候。
“另外什么事?”
他明知故问,声音却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赫拉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
她冷冷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两个呢?”
空气骤然凝固了。
海浪声似乎变得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阳光的温度也降了下来,明明还是同一个太阳,照在皮肤上却冷飕飕的。
沙滩上的细沙不再柔软,而是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着波塞冬裸露在外的脚踝。
波塞冬的身体微微僵硬。
他低下头,看着沙滩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扭曲的锁链,从脚踝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沉默。
海风吹过,卷起赫斯提亚深棕色的长发。
德墨忒尔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赫拉则一动不动,像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雕像。
波塞冬知道,有些事终究是瞒不过去的。
从她们苏醒的那一刻起,从他感受到她们眼中清明而锐利的目光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明白——神祇的感知远超凡人。
他体内流淌着的三种权柄,就像三条颜色各异的河流,根本无法隐藏。
赫斯提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她的身量已经和波塞冬差不多高了,但蹲下来的时候,却像一个大姐姐在安慰犯了错的弟弟。
她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询问。
“我们感受到了。”
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重叠的涟漪。
“你的身体里有他们的权柄。”
她顿了顿,然后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你做了什么?”
这五个字像五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波塞冬的心口上。
三秒钟的沉默,足以让他做出决定。
他眼底的愧疚、心虚、慌张全部沉淀下去,像泥沙沉入河底,露出下面坚硬的、无法更改的岩石。
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坦诚。
“我吞噬了他们。”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反而轻松了。
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又像一直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不是斩在自己身上,而是斩断了一根绷得太久的绳索。
“你说什么?”
赫拉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吞噬了宙斯和哈迪斯。”
波塞冬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直视着赫拉那双逐渐被怒火填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虽然现在的我已经逃出了克洛诺斯的腹中,但是你们觉得,我会是克洛诺斯的对手吗?那个吞噬了我们的父亲,那个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放过的泰坦神王?”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澎湃的情绪。
“为了能够在逃出来之后有资格成为克洛诺斯的对手,甚至是将克洛诺斯从神王的宝座之上推下去——我不得不这么做!”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海滩上回荡,盖过了海浪的哗哗声,惊起了远处礁石上几只不知名的海鸟。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风,只有浪,只有四个少年神祇之间几乎凝固的空气。
三姐妹陷入了沉默。
波塞冬看着她们,喉咙发紧。
“扪心自问。”
赫斯提亚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如果换成是我们——如果陷入那种绝对黑暗、绝对寂静、没有尽头的牢笼里的是我们,我们会做和波塞冬一样的选择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内心最深处的那层伪装。
德墨忒尔与赫拉都沉默平了。
赫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扪心自问。
这个词太重了。
若是不扪心自问,她们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审判波塞冬,可以指责他残忍、自私、冷酷无情。
可一旦扪心自问——一旦将自己放入那个暗无天日的空间,放入那段没有尽头的孤独与疯狂——
答案就变得不那么黑白分明了。
赫斯提亚转过身来,目光一一扫过德墨忒尔和赫拉,最后落在波塞冬脸上。
“我不愿意承认,”
她轻声说,声音像叹息:“但是我明白,换成我,也许也会那么做。”
德墨忒尔开口:“我也不想承认,但是赫斯提亚说得对,我们在那个空间里虽然意识沉睡,但那种永恒的孤寂,即便只是隐约感知到,而你……”
她说不下去了,抱住自己的手臂,打了个寒颤。
“觉得窒息。”
赫拉替她说完了。
赫拉抬起头,黑眸中的怒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悲哀与理解的神情。
“我们只是沉睡着感知到那种孤寂,就已经快要疯了,而波塞冬他是清醒的,他必须直面那永恒的黑暗与孤寂,一分一秒都不能逃避。”
她看着波塞冬,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对吞噬了自己兄弟的人说话。
“你知道吗,波塞冬,如果换作是我,我或许会做出比你更加疯狂的小说事情。”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分量。
因为它是从一个受害者口中说出的原谅——或者说,不是原谅,而是理解。
一种因为经历了相同苦难而无法指责的理解。
波塞冬心中松了口气。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骂、被责怪、被警惕的准备。
他甚至想过,如果三姐妹要和他决裂,他就一个人离开。
可是她们没有。
她们在震惊、愤怒、悲伤之后,选择了——理解。
不是原谅,因为这件事不值得原谅。
而是理解。
海风变得温和了一些,海浪的声音也似乎柔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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