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欢声笑语
前面的路还很漫长。
第393章:风吟之战(三)
龙息国,绿野防线,中央集团统帅大营。
科尔顿要塞失陷以后,绿野没有地理条件再修建要塞式的大型关隘,只能选择在森林沼泽之间,建起一座座互相抵倚的堡垒,因地制宜,仿佛一条被串起的珍珠,隐匿在起伏林地之间,成为绿野地区朝向西方的唯一防线。
新筑的堡垒里,空气有种呛鼻的味道,不过对龙类来说倒是不算什么,永戎难得没有抓攀在高处看风景,而是安静踞坐在城堡大厅,盯着眼前的文件默读,夕阳余晖从天井洒落下来,细小的粉尘在光芒之间飞舞。
“中央集团军军需总部,群星历784年十二月十九日。
目前水桶、箭袋、马车与火炮盖布,油灯、蜡烛、飞龙磨牙杵、磨刀石、羊皮纸等,按现在兵员、飞龙、行兽均已发齐。
尚未补充的物品及待解决的问题:
一、暴风军团第四战团,武装衣内甲不可使用、需另调换新武装衣,共计四千六百二十一件。
(劣质武装衣已移交后勤部,问题另作报告写明,请王庭予以追究。)
二、缺火炮防滑链一百条
三、缺野外指挥营帐三十座
四、缺铁锅五百口,绳梯八十件
五、沼泽三号堡军需官报告,该地圣堂处药品未送达。
六、黑林群堡军需处报告,该地运输站仅有两千七百人,牛马车共计四十辆,不足以担任战役的补给工作。
……”
永戎慢慢的看完文件,伸出钩趾在羊皮纸上一点,留下一个印记:“如果不是核实过的情况,军需部不会作文件写明,我这里都允了,交给供应部进入配给流程。”
“是。”
女侍长绮莉领命,拿着羊皮纸走出大厅。
谈及战争,艾卡迪亚的吟游诗人和剧作家们,总是对兵力、装备和战略战术津津乐道,而真正的军事长官,却在为后勤保障殚精竭虑。
龙息王国部署在绿野的中央集团军,总兵员达到六万五千人,占据整个王国军队的一半以上,而在这六万五千士兵之外,负责修缮工事、运输物资和营房基建的后勤人员,总计达到了十五万。
这些负责勤务的人员和动物,同样需要消耗口粮,堆积在绿野边境的二十万人手,每日消耗的粮食就在数百吨以上。
一个国家的后勤配给,能很大程度反映出该国的真实水平,而想要对资源进行充分合理的调配,也需要高效精明的神经中枢,这是永戎务必让赫尔留守在王庭的原因所在。
为了这场战争,永戎毫不犹豫榨干了国家的全部力量,但他并不以此为耻,在担任统治者这一方面,永戎与卓耿有本质上的不同。
卓耿之所以土地欲望极强,是因为游牧种族自古以来的刻板认知,固执的认为族群穷困、只是因为牧场不够广袤庞大所致,他们将扩大土地视作提高生活水平的唯一方式。
卓耿决定征服北陆,除开自身的野望,也有作为族王的愿景,为了摆脱困窘的现状,让人马屹立在万族之巅,整个人马族群都相信在战胜后能够获得更好的生活,“为了响彻世界的蹄声”,是金帐发动战争提出的口号。
而永戎与卓耿截然不同,在永戎看来,国家是统治的工具,律法是统治的教条,宽松的环境是为了发展创造力和生产力,提升民众的生活水平,是为了让他们归心效力, 所有一切提升龙息国国力的作为,都是为了强化手中工具的力量。
如果战争真正到了危急的时候,色彩龙会毫不犹豫榨干所谓人民的最后一滴血。
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一头青少年龙走进统帅堡垒,鳞片同样是深蓝的颜色,但体型却比蓝龙枯槁些,瞳孔晦暗。
萨芬·狄沃吉,这是蓝黑混血龙的名字,他在风暴龙面前不远处站住,垂下头颅:“头领,你找我。”
“很久不见了,坐吧。”
永戎表情随意:“波撒如今在北方担任统帅,事务繁重,暂时不再兼理情报部的工作,战争期间,你直接向我述职。”
“嗯,因为人马在沙壤发动了强力攻势,所以我们最近一段时间的重点都在南方,从战争爆发至今,南方集团和人马诸军总共接战四十七场,互有胜负。”
萨芬慢慢的说:“关键在于为了夺取科登高地和风吟要塞,人马方面总共投入了十万以上的兵力,在这样的情势下,喀亚没有死守,令南方集团退守至血獠堡,在风吟要塞至血獠堡之间的平壤重新布防。”
“南方的事,喀亚已经和我沟通过了,和你说的没什么差异,放弃风吟要塞,是喀亚的战术,既然他已经有全盘的部署,我不质疑。”
永戎点点头:“提前查探到人马的兵力调动、让南方集团有时间做出反应,是你的功劳,王庭不会忘记。”
“倒也不算我功劳的,早在沙壤的时候,喀亚大人就在布局旷野的事,我们埋下的一些种子,已经在人马金帐里爬到不低的位置。”
萨芬说:“这件事倒是一直由我独力负责,单线联络,以至于种子们的身份,连喀亚也不知道。”
“可以说给我听么?”永戎状似随意的问。
“最好还是不要。”
“嗯?”风暴龙额间的鳞微微一蹙。
“那些人马之所以愿意成为我们的蛛线,是因为我给了他们不少许诺,其中之一便是严格保密他们的身份,我虽然是混血,但还是有一些蓝龙的信守,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保证,就不可以轻易反复。”
萨芬说:“人们都说龙息之王阿卡托什有诺必践,头领应该能理解我。”
“好,不管你是在乎信守,还是希望让自己在龙群中有些倚仗,我都不介意,只要实心用事就可。”
永戎晃晃脑袋:“人马之王还没有找到么?”
“卓耿的行踪是绝对保密的,自从冬日节以后,卓耿就消失了,他的行踪被绝对保密,只有少数几个亲信知晓,我们的种子暂时还未生长到那个级别。”
萨芬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根据前线战报,人马之王的卫队在攻取科登高地和风吟要塞的战役中现身,那是一支铁血强横的精英部队,在与银耀峰白银地的争夺战表现亮眼,也击溃过克劳丹顿的巨人团,如无意外的话,卓耿应该也在沙壤蛰伏。”
“旷野不止那一支精英部队,目前已知的就有马王卫队、血色重骑、登云游射和燃烧之蹄,卓耿手中可支使的兵力太多,不足以作为他活动的依据。”
永戎说:“人马没有将绿野选作主战场,反而去进攻沙壤,恰恰说明我们现在的战略部署正确无误,令他们感觉到棘手,不得不改换策略,如果错判卓耿的位置,贸然调动兵力,反而会令王国陷入被动。”
萨芬陷入沉默。
这时候统帅城堡外忽然响起沉闷的落地声,流动的风忽然变得有些燥热,萨芬抬头看了风暴龙一眼,眼睛里是征询的意思。
“去吧,如果有发现什么消息,第一时间联系。”
永戎转过脸去,望向大厅的开阔入口。
第394章:风吟之战(四)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是沉雄的吼声:“该死,是谁下达的撤退命令?”
卡赞走进来,粗长的尾巴拖拽在身后,与石灰岩地板发出金属般的声响,仿佛铁链,他大步走到天井下方,遮蔽了夕阳的光影。
“休息时间到了。”
永戎看了一眼天色:“这场对阵已经持续了四小时,旷野在科尔顿山脉部署的兵力,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歼灭。”
“我可以打上一整天。”卡赞哼哼着说。
“你当然可以。”
永戎声音平静:“但我们的士兵不行,孤立无援遭受围攻的场面,即使是狱火龙,恐怕也不会好受。”
卡赞一屁股坐下,把鳞片缝隙里的箭矢挤出来,几滴血迸溅到永戎身上,冒出丝丝缕缕的烟迹:“不好玩。”
永戎笑笑“你这种战争狂居然会觉得无趣?你刚才杀了多少人?”
“不多,只有三个百人队,这里的人马太软弱,只敢躲在远处用箭射我,一旦被贴近,就四散而逃。”
卡赞将脖子扭到后方舔舐伤口,“鲜血魔井”的确是可怕的能力,但和领域一样同样有范围限制,面对敌人的迂回战术,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我说无趣,因为找不到值得的目标,就像在中庭角斗的时候,碰到的对手太强或太弱,都不好玩,若对手只是躲着不和你接战,就更没意思了。”
红龙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想去沙壤。”
“沙壤?”
永戎额鳞一挑:“难道你会服从喀亚的安排?”
红龙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开玩笑么?他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话?”
“南方集团有自己的战略规划,既然你不愿服从那边的安排,就别过去捣乱了,呆在我身边就好,绿野防线很需要你的威力。”永戎说。
“离了我你活不了么?这么多天没有出手过一次,想偷懒放赖就直说,蓝龙的虚伪,真可耻。”
卡赞毫不留情的说:“我听说南方战事激烈,如果马王在那边现身,光凭奎斯喀亚那几个臭鱼烂虾挡得住?到时候死两个废物,你又要装模作样的掉眼泪了。”
“红龙能想到的事,蓝龙也想得到,如果卓耿在沙壤现身,以喀亚的能力,能不能挡住另说,应该也不会让卓耿占到太多便宜,那时候我们再作调动,也来得及。”
永戎淡淡的说:“我花那么多钱留喀亚活命,当然是要把这柄刀斩切在最关键的地方。”
“够了。”
狱火龙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风暴龙:“我最近有一颗真血富余,有没有够资格的人选?”
“看来你也很在乎这场战争的胜负。”
永戎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红龙右后侧,作势想去摸他的头,就像对待波撒贝隆那样:“难得你有这样的心。”
“别碰我,想打架么?卡赞挪开了一些:“到底有没有?”
“有。”
永戎放下手爪,倒也没太作考虑:“沙壤之战的时候,我俘虏了一个指挥官,很是有些勇气和能力,名字是巴尔·雷云,现在是龙人战团的领军。”
……
在永戎确定按部就班策略的同时,远隔千里的人马金帐,已经得到前线取得风吟要塞的消息,开始探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下一步的行动,必须遵循战争的整体形势,攻入沙壤的战略,建立在胆略和赌博之上,人马金帐打算采取快速突进的方式,粉碎一个正处于冉冉升起状态下的帝国,然而随着前线的情报雪花般飞回,不容忽视的问题出现在金帐参议们面前,亟待解决。
根据战报显示,沙壤似乎提前知晓人马的秘密计划,提前做了迎接的准备,因此在突袭发起的第一时间,沙壤方面并未遭受太严重的损失、
目前在风吟要塞到血獠堡的平壤地区,敌人有超过七个战团正严阵以待,而在这些战团背后的血獠堡东部,是一片迷雾掩盖的区域,金帐对其只有一些模糊的报告,只知道那里是龙息国的产粮区、养殖基地和机械矿区,却不知道敌人究竟有多少后备兵力。
从战略地图上来看,龙息国在纳入冰原东部、吞并黄沙之壤后,国土面积已经膨胀到一个可怕的地步,并不比旷野小上多少,而那座屹立在海岸线上的帝国,其资源储备远远领先旷野,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想要让这场战争获得胜利,只能像闪电贯穿橡树那样,这道闪电必须迅速、强大,摧毁沿途的所有阻挡,对龙息王国的兵力部署和战斗意志实施一次毁灭性的打击,才可以奠定胜局。
战争爆发的头几天,金帐从战报中已经汲取了一个经验和警告:只要采取强有力的攻势,让对方感受到如山般的压力,那么对方的指挥官就会迅速放弃固有阵线、开始后撤,反之,如果被对方发现有喘息的时间,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战斗至死,对侵略造成巨大的阻碍。
综上所述,人马金帐的参议们最终探讨出一个结果:大胆的推进是正确且十分有必要的,绝不能给敌人时间,从而使他们调集周边部队,来对付人马方面已经暴露并且停步不前的先锋。
如果对方得到这样的机会,会立刻从侧翼对人马的部队发动绞杀,深深插入敌境的同族将遭遇致命的危险,赫努姆·白鬃的死,对金帐来说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他们绝不能再犯那样的错误。
只要人马的推进继续下去,龙息王国的沙壤集团,就必须将手头全部的力量投入到防守中,无力集中兵力对先锋部队进行绞杀。
至此,以雅高·黑火为首的参议们,用金帐的名义向诸氏族下达了两道最基本的戒条,第一:集中兵力、切勿分散。第二:一切深入敌境的先锋部队,其安全保障靠的是持续不断的进攻。
对于人马来说,从沙壤突进当然有风险,他们必须承担漫长的补给线,和远离本土作战的孤独痛苦,但是不冒险的话,他们根本没能力破解敌人那长久作战的理论,更别提在这场战争中取胜了。
怀揣着炽热的信念,为了响彻世界的蹄声,人马在攻取风吟要塞之后,只停留了短短半日的时间,便立即以风吟要塞为新起点,开始了第二波的进攻,决心以最快速度摧毁整个沙壤。
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隐患,在无声中悄然埋下。
第395章:风吟之战(五)
沙壤地区的战争即将进入白热化阶段,人马的第二波攻势,在他们的战略部署中初现端倪。
作为先头部队的白鬃氏族,从中路冲向血獠堡外围的坎斯特,已经抵达既定地点,东面,霍特带着他的银蹄氏族,构成了包围的东半弧,而在另一边,科林的铁背氏族也将于今日清晨抵达坎斯特。
三个主要方面及无数枝干道路上的军队,已经开始会师,这意味着人马军团将在围绕坎斯特的突出部,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所有的缺口都被封闭,从新格鲁到多克,龙息王国部署在沙壤的全部守卫力量,都会被封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只有血獠堡这一路可以支援。
算上黑火王族,人马出动了四个大氏族和十二个小部族,总投入兵力超过十二万,而龙息王国并未放弃坎斯特,有五万士兵在此固守。
双方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这是海野战争打响后首次庞大的围歼,如果算上后勤部队,至少三十万人在这个地区活跃,而这仅仅是沙壤一地的情况,在绿野、冰原,乃至旷野的南部和西部地区,有战斗也在同时爆发。
当年龙之家族内战,血獠战旗和龙牙战旗下咆哮的士兵,总计也只有十万之数,如今即将在坎斯特爆发的会战,即使放进北陆的战争史中历数,也是一场罕见的庞大战役。
出于慎重,担任人马军队指挥的雅高·黑火已经到了沙壤,落坐于新夺取的风吟要塞,他已经站在桌前写了很久,处理完重要的前线部署之后,又开始下达清剿溃军、押送俘虏、整理战获的命令。
这些命令属于后备指令,与前线上的部队无关,先锋部队应该利用它们所获得的一切机会推进,他们必须攻破坎斯特,然后再度过铁松河,一直向前,直扑这场战役的关键目标——血獠堡。
卓耿·卡奥从阴影中踱步走出,在不远处站定,篝火只映照出他的半边侧脸,那道扭曲的疤痕尤其醒目。
“你满意了?”
人马之王淡淡的说,语气说不上好,从战争爆发之始,卓耿的行踪就并被严格保密了,少有几个人知道卓耿已经到了沙壤,但这其实不太符合他自己的心意,在卓耿看来这是鬼祟的行径,并不磊落。
“大王不要发怒,我们请您隐藏行踪,是基于战略上的考量。”
雅高放下羽毛笔,回头鞠了一躬:“进攻沙壤是冒险之举,目前我们还没有绝对的胜算,因此您一旦出手,就必须一击破敌,否则有损大王的威信,对族群的战斗意志也是一种挫伤,毕竟金帐里一些贵族和氏族头领,对这场战争颇有些非议。”
“什么非议?”卓耿长眉一挑。
“按照他们的说法,我们根本不该发动这场战争,眼下银耀峰还未衰弱,冰风谷又是龙息堡坚定的盟友,现在这些力量全部涌到我们面前,人马一旦失手,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雅高语调平平的说:“他们说海岸人对龙类信奉如忠犬,即使我们的兵锋抵达龙息堡,也不能轻易征服海岸,最终不得不将那里的人赶尽杀绝,得到的将会是一片焦土,他们说我们的族人天生畏海,不适合登船经商,即使有了土地,也不能跑到海岸边去放牧。”
“一群蠢材。”卓耿冷冷的说。
“确实是蠢材。”
雅高深以为然的说:“难道他们以为我们是为了名望和野心才发动战争的么?大王将矮人压死在银耀峰长城,击溃巴恩龙堡,又俘获石巨人,让人马百族尽归金帐,征服了旷野全境的土地,如果是为了名望和野心,大王已经可以和原初之王卡罗齐名,没有比这更大的功绩了,布加尔湖上诸王来朝以后,我们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北陆霸主了。”
“可是那又怎样?那些蠢货自以为智者,目光和老鼠一样短浅,看不到以后的事,我们这些人终有一天会老去,那些龙类却越古老越强大,难道现在不发动战争,等我们这些人死去之后,子孙后代又回去给矮人和龙当奴隶么?”
雅高一字一顿的说:“我们所谋求的,不是土地和名望,而是族群的未来,难得有一位传奇的领袖,我们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卓耿没有回答,这时候一名亲信在指挥帐外停下,低声说:“统领,要塞里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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