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欢声笑语
北陆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有什么东西在凭一己之力独战万军。
闪电在它周围扭曲劈舞，那闪电也是血色的，不再是纯粹的能量，而是已经化成了实质，有如刀刃，闪电扫过的地方，就像是被一柄锋利巨大的武器切过，血肉模糊、大地创伤。
一个可怕的名字出现在薇珞斯心头。
加拉丹·维利安。
她曾经亲历过那场战争，见识过“无眠灾祸”的可怕，加拉丹·维利安活着的时候，以极尽残忍的手段祸乱大地，它被杀死的那一天，沙壤及周边地区不知有多少人欢呼庆祝。
但现在它又回来了，昔日的龙群之王和现任的龙群之王合一，重又复现在这片饱受折磨的大地上，一样的疯狂、暴戾、强大。
那异种闪电绝对不是源自阿卡托什，而是另一种特质的残忍魔力。
不过当狂舞的闪雷靠近自己眷属时，血龙还是谨慎地操纵它挪开了，这说明它还保留着一定的理智，没有彻底陷入色彩龙的黑暗恶念之中。
薇珞斯松了一口气，抿抿嘴唇，提刀冲锋。
永戎身形微微停滞了一瞬，他血红模糊的视界里看到了两个援军，一个是薇珞斯和她手下的武士们，那些人正在竭力撕裂人马的阵线，朝灰松林镇的中心靠近。
而在另一个方向，有一个更令他意外的目标——喀亚·桑切斯，“星尘之翼”也在靠近，咆哮着冲阵。
无论是当年的大平原血战，还是后来的家族战争，以及现在的海野之战，喀亚从来都是安坐后方，最多站在军阵里指挥，从未亲自下场动手，以至于同为龙群成员，其他龙都只知道喀亚临近成年，却不知道他的真实力量。
但此时此刻，向来只选择决胜千里的喀亚居然孤身来了，冲进灰松林镇的战场里，像一个普通的战士那样陷阵，俯首吐息，挥爪厮杀。
“你自己来？”
永戎用龙语与对方交谈，他的嗓音已经在持续不断的咆哮和吐息中嘶哑，有了些许类似加拉丹的声线。
喀亚没在意这么多，声音里却带着苦涩的笑意：“眷属都在奎斯那边，尽管我察觉到了不对，也只能自己孤身过来查探。”
“不晚。”永戎言简意赅。
人马在灰松林镇的尸体已经堆积成山，但还有武士在不断的涌进来，失去泰格之后，万骑长们接过了指挥权，他们同样毫无畏惧，身先士卒带队向巨龙发起冲锋。
然后被碾杀。
即使承受着血脉恶念和异种之心的双重侵蚀，永戎也还保留着一定程度的理智，他有意留心人马军阵那些下令的高级将领，对方只要敢冲上来，就会被当成第一目标，首先遭到掠杀。
从黑火王子到施法者头目，再到万骑长、千骑长，血龙肆虐，风暴纵横。
几乎没有尽头的鏖战里，连喘息交谈都是一种奢侈，一阵飓风扫过灰松林镇，喀亚挑起眼睛，偏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多处受伤，浑身浴血的可怕身影。
“吼！”
他再一次爆发，径直扑向一队刚刚涌到前列的人马，快速移动的同时呼啸拍击，毫无花哨的力量爆发，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老年龙的魔力也耗尽了，只剩下纯粹的獠牙和利爪。
永戎一路碾压撕裂，直接撞进人群中数十米，粉碎了近百名人马，也撞塌了灰松林镇最后一栋还屹立的建筑，至此，这个小有名气的边陲小镇彻底消失了，从地图上被抹去。
后腿处又添了无数伤口，永戎呼吼转身，顾盼扫视，开始迎接下一波的攻势，下一破敌人。
这是喀亚从未经历过的战斗，当年他被波撒追杀，遭遇人马的大股部队，径直选择了投降，但是黑龙并未投降，那时候波撒选择了战斗，一次次尝试冲出去，似乎是知道可能会被当成人质威胁同伴，黑龙宁愿战死也不愿被俘虏。
虽然那家伙最后还是因为精疲力竭，而被人马的猎网捕获，但那种战斗姿态，依然令喀亚感到动容。
这次阿卡托什也是一样，以一己之力独对所有敌人，要在北陆历史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喀亚从未亲临战场，是因为他不像其他色彩龙那样怀着浓重的杀戮欲望，对他来说，没什么需要自己下场动手的理由，但现在，他也开始品尝到战斗的美味了。
时间持续流逝。
大股军队正在沿着铁松河迅速西进，贝妮雅特压低膜翼，低空飞掠在最前列，身后是奎斯，再往后，是两万名沙壤武士。
因为贝尼雅特不计代价的命令，沙壤军团最终还是突破了阻击的银蹄氏族，抛下近万具尸体和装甲部队，全力增援灰松林战场。
两头蓝龙，两万武士，在河滩上狂弛，以龙息国的名义。
贝妮雅特在飞掠中踉跄了一下，几乎向下栽倒，最后孤注一掷破阵的时候，她也身先士卒的发动冲锋，为此受了不轻的伤，但她不管不顾，竭力稳住魔力向前飞掠，怕赶不上，怕来不及。
灰松林镇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她已经看到了人马的丑陋身影。
“果然……”
贝妮雅特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咆哮：“拔刀！”
沙壤武士拔刀，数万声拔刀声响彻河滩，而这个时候人马竟然在朝他们的方向涌来，这意味着灰松林镇里的战斗可能已经结束了，贝妮雅特心中暴怒，同时升起巨大的不安。
“轰……咚！”
灰松林镇的方向传来巨大而绵延的声响，厚重回荡，那是利爪划破空气，而后拍击在大地上的声音，直到距离接近贝妮雅特才发现，那些人马不是要迎击他们，而是在溃逃。
人马溃败了！
沙壤军没顾四散的人马，径直冲进战斗爆发地所在，贝妮雅特抬眼看去，巨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在废墟之中。
那是一头巨龙，浑身浴血、遍体鳞伤，体表的颜色只有暗红，看上去已经精疲力竭，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也许一名人马武士跃起来伸出长矛，就可以轻而易举洞穿他的咽喉。
但是当场还有数万名人马，却没有一个再敢上前，他们正在退出这个地区，把控制权让给赶来的沙壤军，从各个方向退散。
怎么会这样？
贝妮雅特不解，把目光投向血龙背后，才终于得到答案。
群星历785年十二月，隆冬，北陆旷野边境，人马在灰松林镇总计投入七万兵力，伏击永戎·阿卡托什、卡赞·雷戈与其所率万人战团。
鏖战两日后，人马损失三万四千人，丧胆、退避，黑火王子泰格·黑火、随军大法师格罗、赫烈，万骑长隆格姆、度因、坦特，皆阵亡，提罗戈部在撤退中遇敌，“坦隆亚特强袭”不知所踪。
“去把卡赞和喀亚挖出来，他们没死，只是被埋了。”
永戎甚至还对贝妮雅特咧嘴，笑了一下，才重重倒地。
第431章：迷雾之中的对手（一）
永戎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并非贝尼雅特，而是气态华贵的冰龙，斯卡蒂·白夜。
“醒了？”
侧卧在长毯上的冰龙额鳞一挑。
“你怎么来了？”
永戎抬首环顾，确认自己正处于龙息堡之中，那颗因浴血死战而躁动不安的心才微微放松下来。
“怎么，不欢迎我？”
白夜站起来，在风暴龙身边踱步，检视他的身体：“灰松林之战，人马固然死伤惨重，但你们也一样，若是这时候卓耿从布尔加湖走出，提着他的矛深入海岸来杀你，你的人里，有谁可以挡得住？”
永戎怔了一瞬，露出笑容：“不是有你？”
白夜看着永戎的眼睛，两头龙默默对视，静了片刻之后，她才慢慢吐出两个字：“蠢货。”
“我没想到人马居然会有那样的兵器，可以在一瞬间摧毁红龙，卡赞的鳞甲你是知道的，他就是站在那里让人砍，寻常武士都未必能够洞穿。”
永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肌肉内脏的撕裂与疼痛，“最后的战果如何？”
“按照你的授意，沙壤军团将战线推到了铁松河北岸，打通与联合要塞之间的通道，互为倚仗、共筑防线，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意外收获，我就不多说了，以免抢了他们的功劳。”
白夜低低的嗤了一声：“让贝妮雅特自己找你汇报吧，你昏睡期间她来探望过好几次，心系丈夫的小女人一样。”
“那你呢？”永戎问。
“冰原里的战事让我疲倦了，于是回来休息几天，本想说送个礼物给你，反倒是你先给了我惊吓。”
白夜摇了摇头：“贵为君主，却如此鲁莽，像红龙一样行事，你死掉的话，我会接管你全部的土地和眷属，你那些女人会变成我的奴隶，为我打理鳞片。”
永戎心里流过些许暖意，白夜虽然语意不善多有暗讽，但他知道冰龙应该是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守了好些天，以至于他一睁眼就可以看见她，就像看守珍贵的财宝，此时此刻即使不去查探龙头骨，永戎也知道那条命运之丝的稳固。
这一次虽然战果圆满，但过程的确称得上凶险，永戎闭眼的时候还在灰松林镇，睁眼就已经回到了龙息堡，他对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和流逝的时间全无知觉，这是之前即便深眠都未曾遭遇的情况，可想而知他的伤势究竟有多严重。
好在他身边还有这么多可以依赖的同伴，这种感觉很好，非常好。
“所以你带了什么礼物给我？”永戎问。
“石拳要塞，如何？”
白夜一扬头颅：“我夷平了泰格拉斯的食人魔军团，他只能滚回冰原界限以西，龟缩到弗尔卓德去，接下来凛冬军团可以依凭石拳要塞南下，加入龙息国对旷野的战争，对你来说，这算不算好消息？”
“好消息。”
永戎点点头，看着冰龙的脸，他最喜欢白夜这副模样，骄傲又优雅，威仪具足，却又带着几分炫耀和邀功的意思，如果不是因为伤势所限无法活动，他必定走上去亲吻她，然后一直做爱到力竭的时候。
“我去泉池泡一会，后面还有人等着见你。”
白夜察觉到他的眼神，咬了咬风暴龙颈鳞以示亲昵，一步步后退：“先好好休息吧，你身上气息不对。”
永戎目视冰龙的身影消失，而后续觐见的人还未出现，他的目光缓缓变得冷漠，视线向下，凝视自己的手爪，用力一握。
一束血色的电火凭空迸发。
白夜说他身上气息不对，不是说永戎虚弱，而是说他体内力量驳杂。
那不是永戎自身的魔力，而是来自加拉丹·维利安。
“无眠灾祸”死去的时候，可以熟练使用暴血和天赋伟力，已经具备祖龙之心，但因为尚未开启领域，加拉丹无法彻底晋升，如果它跨过那一步，外表就会立刻开始蜕变，深藏在祖龙之心里的血雷也会显现出来。
祖龙并非只有一种形态，每一头返祖的黑龙都被称为“恐惧龙”，但恐惧龙和恐惧龙之间也许天差地别，它有可能会成为波撒那样的致命杀手，但更有可能是成为操纵亡灵的大师，祖龙的领域和伟力特质，源于其原本的专长和潜意识里的偏好。
风暴龙永戎·阿卡托什的领域是镇压活物，祖龙之下，凡俗之物不许抬头，因为他本身就是君主，那领域契合他沉静的力量，带着皇帝般居高临下的威严。
虽然同样掌握天空与风，但若是有风暴龙加拉丹·维利安，它的领域绝不会和永戎相同，极度血腥残忍的“无眠灾祸”，创造出来的一定是炼狱。
不过，即便是一个满含杀机的领域，也未必会比永戎的领域更好，永戎的“伐迦御界”受过龙头骨强化，因此效能表现相较于其他祖龙一度领先，强于卡赞的“焚尽光环”、白夜的“森罗冰狱”、波撒的“终极猎场”和西格莉德的“万物生发”。
祖龙之心固然是稀世的珍宝，但原本绝不可以这样吞服，它是沛然之力也是祸世的猛毒，如果寻常生灵胆敢直接吞服加拉丹的心脏，一瞬间就会被杀死。
换作龙类或许有可能活下来，但也会受到来自异种的侵蚀，遗害无穷。
加拉丹已经是一具风干的骨骸，固然不值得畏惧，但它血腥残忍的能量还是遗留下来，并且在狂烈的战斗中深入永戎的血脉与精神，与他合一。
但凡强者，无不有着极高的自负和骄傲，他们相信自身的强大，从不觊觎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无论白夜、卡赞还是波撒，乃至龙群之中其他成员，都从未向他索要过这颗心脏。
包括永戎自己，他留下疯王之心，只是想要炼制秘药，用来犒赏眷属或引诱降临者，因为时间充裕又一直找不到够资格的药剂师，所以一直没有处理那颗心脏，最后迫于灰松林镇的危难情势，才不得不将其吞服。
现在永戎要做一个抉择，是要剔除这份力量、维持自身的纯粹，还是要将其留下，并承担它可能存在的负面影响。
风暴龙慢慢活动着爪趾，爪趾间淌出新鲜的血液，落到地上，一片暗红，刚才在思忖之中，永戎稍未留意，锋利的血雷就割开钩趾，伤到了他自己，来自异种的能量，并非那么易于掌控。
永戎伸手攥住那束电光，有握住实物的触感，妖异的血雷在他爪中暴虐扭动，锋利如刀，将他的手爪绞得皮开肉绽，但永戎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沉默的看着。
“是柄好刀啊，加拉丹。”
良久，风暴龙才咧开嘴角，笑了一下：“来，我们再交手一次。”
第432章：迷雾之中的对手（二）
巨大的龙头骨破云而出，呈现在苍穹之上，这是永戎的精神世界，空旷辽阔，头顶是璀璨闪耀的星空，脚下则是一望无际的黑泊。
但永戎这次并非为查探龙头骨而来，他心念微动，便屏退了苍空中那巨大的异象，而后低头默视着脚下水泊，一言不发。
很快，平静的黑泊开始翻滚了，表面泛起苍白的气泡，而深处则响起隆隆的回声，回声响起的时候，几十道闪电自苍穹降临，在水面爆开，加拉丹·维利安在永戎面前缓缓升起，俯首睥睨，一如生前的凶狞模样。
永戎打量着这具精神世界里的造物，咧嘴笑了一下，说：“我许你生命与力量。”
加拉丹死灰的瞳孔里忽然动了一下，磅礴可怖的龙威汹涌而出，奇迹般的，这具塑像居然活转过来，如犬齿般紧密咬合的牙齿张开，骤然展现出残忍的暴力，高速启动。
永戎拖拽在后的长尾陡然弹起，自下而上撩出蓝紫色的弧光，刺击迎面而来的对手。
虽然永戎在现实世界身受重伤，以至于连正常活动都受了影响，但在自己的精神空间里，他依然可以使用全盛姿态。
对手飞扑而至，它不是现实世界的“无眠灾祸”，而是永戎认知里的加拉丹·维利安，虽然沉默，但气势却更加狂暴凶狠，利爪破风带起凄厉的尖啸。
永戎甩尾，与加拉丹的利爪相撞，而后才真正出击，腾空而起，与对手交错而过，肉眼无法分辨的爪趾高速袭来，在对手胸前撕裂出巨大的伤口，几乎将这个假想敌心脏剜出来，带出如瀑的血，凌厉到不可思议。
两者同时落地，永戎屈伏，下压四肢蓄力，高速旋转起来，这是贝妮雅特的破阵舞-铁蔟藜，他掌握的并不熟练，为了避免破绽，没有在现实战斗使用过，但在精神空间里，永戎的各项能力全都倍数激增，可以完美的展现出来。
翼刃卷出致命的风暴，准确猜中加拉丹闪避的位置，带着巨大的力量，将它狠狠地压进黑泊里，永戎在旋舞中不断出手，几乎是将加拉丹肢解了，它身体表面的鳞片逐一破碎，碎鳞和血肉同时炸开。
最后，永戎抓住加拉丹的颈脖，将它举起，拧断。
黑梦之中一片静谧，毫无痛呼与惨嚎，只有飞散的流光。
永戎沉默着，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不对。”
这战斗过程太过顺利，用轻而易举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在加拉丹完全没有反击的机会，如果永戎不想试验战技，甚至可以在第一时间粉碎它。
“你想驯服异种的力量，所以把加拉丹构想出来，可死人就是死人，这力量虽然来源于他，但现在已与他毫无关系。”
一个声音轻轻的说：“你即使在这里击败他一万次，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精神世界里忽然有了不属于他的声音，但永戎并未感到吃惊，只是微偏过头。
他希望对方会在那里出现，于是对方就真的在那里出现了，层层迷雾中走出一个巨大的龙形，闪电状的瞳孔流淌着熔岩的光，仿佛火池，鳞片是妖异的暗红色。
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血色的风暴与闪电从世界尽头袭来，黑泊也被染红了，两者对峙之间，有一道清晰而锋利的分界线。
“我没想到侵蚀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永戎说。
“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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