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欢声笑语
“我不吸这些。”永戎摇头。
“哎，咱们这些海上讨生活的人，十个里九个有烟瘾，都知道这东西吸了不好，伤身体的，可是海上又湿又潮，要是不用烟气烫一烫，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来。”
水手夹着烟，又望向海面，“以前听到海妖的声音，兄弟们都怕得要死，躲在船舱里，恨不得把自己打晕过去，可是无终海的海妖居然不伤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在海上过了一辈子，咱们都没见过海妖长什么样，这次碰到了，一定要瞪大眼睛瞧清楚，到时候回陆间海编成故事拿出去讲，谁听了不得竖个大拇指？”
阳光普照，原本是无风无云的好天气，可是随着歌声愈发清晰，海面上的浪涛也渐渐大了起来，“盛夏号”没有北地的大船稳重，不由微微有些摇晃，几个胆小的水手已经不敢再看，蹲在船舷后等待同伴的消息。
海平面在午后阳光下如同一面熔化的银镜，光芒斑驳、浮光掠影，而浪潮一层接着一层，碎金般的水珠在阳光下迸射，一道道修长的身影越波而出。
海妖在阳光下显现真容，确实如传说中的美丽动人，体态身形犹如人类少女，有一张极其漂亮的脸，只是两颊之间能看到活动的腮，下身是一道亮丽的鱼尾。
她们就在距离盛夏号不远处出现，旁若无人的在海面上舒展身躯，有些手里拿着七弦琴，游曳欢唱，吐出天籁般的歌声，空灵得近乎透明。
她们的歌声悠扬，却没有传说中摄人心魄的魔力，仿佛确实如老水手所说，这些无终海的海妖并不伤人，但盛夏号上的水手还是看得呆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年轻美妙的女孩，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且歌且唱，她们的皮肤像是珍珠一样白皙动人。
这场景如梦似幻，有些人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想要离这些传说中的生灵近一些，更近一些，结果差点一头栽进海里。
“龙息国什么时候有了海妖？”
永戎回到盛夏号船尾的瞭望台，发现贝隆也在兴致勃勃盯着看。
“以前风暴湾是没有的，直到这两年，才慢慢开始有人说见到了海妖。”
贝隆收回目光，“只是咱们这里的海妖和传说中不同，倒也不引诱人下水，浮到海面上来，似乎只是为了沐浴日光和月光，因为海妖的歌声是绝好的，又到死都是少女模样，所以见到这一幕的人，心潮大概也像海浪一样起伏，觉得是件极美好的事，跑回去到处宣扬。”
“一来二去，后面就传的神了，都知道峡湾有海妖出没，去年无数人驾着船出海，也不干别的事，就在海面上来来回回的晃，希望见到无数美人沐浴月光迎风吟唱的奇景。”
“这些人里又有你一份？”永戎问。
“那倒没有。”
贝隆辩解，“那么多人来看，海妖们却也不觉得害羞，常常出现，已经是风暴湾著名的景观之一，和海湾城区里那些巨型建筑一样，经常在海上行走，只要运气不差，总能见到一两次，我之前看过，现在倒也不觉得稀罕了。”
他话音落下，天色微微一暗，贝隆抬头看去，发现一片苍白的浮云遮住了日光，云中有巨大的身影矢矫。
“这可就比较稀罕喽。”贝隆喃喃说道。
盛夏号上的水手们面色一变，从令人陶醉的歌声中惊醒，感受到交错弥漫的龙威，不由自主的两腿发软，露出敬畏的神情，连弗莱利也重又从船舱里走出来，如临大敌。
岚龙在云中显现。
作为灵龙种，岚龙的身形与其他龙类具有明显的区别，并不强壮狰狞，反而优雅修长，身体上的色彩极为华丽，遍布着繁复古奥的花纹，背后没有膜翼，取而代之的，是前爪与脊背后蔓延出去的金色飘带。
它在浮云之间缓缓游动，飘带如同金织羽衣在风中流转纷飞。
“她怎么来了？”贝隆转头去看永戎，压低声音。
岚龙也是龙群中的一员，这一点贝隆是知道的，但除了先前那次龙群集会，贝隆再也没有见过这条奇异的龙，它好像根本不与除了永戎之外的任何龙接触，也完全没有任何东西可说，说是龙群中的一员，存在感其实非常之低，岚龙住在哪里、每天在干些什么，其他龙群成员好像都不知道。
“我终究不是潜行与伪装的大师，总会有一些端倪显露，狄萨希嗅到了我的气息，跟随而来。”
永戎对着天空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这些海妖是她近年慑服的眷属，与她一样来自东方的倒悬之海。”
岚龙未得到应许，不能靠近，只能隐于云中，巨大的身体在天空上游曳，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
第626章：岚龙
“岚龙似乎有些孤僻啊。”
贝隆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永戎，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还是要想办法，让她和其他龙群成员多接触一些，龙群里有一个波撒就已经够吓人了，千万不要再出现第二个让人畏惧的家伙。”
永戎敲敲贝隆的脑袋，“你就这样说自己的兄长？”
“波撒的气场就是很压抑啊。”
贝隆叹了一口气，“黑龙越古老越阴暗，恐惧龙更是如此，其实我也很想和波撒亲近，他是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但是看到波撒阴森的脸，忍不住就开始害怕，连说话都要鼓足勇气。”
“说得对。”
永戎轻声说：“岚龙之所以不跟其他龙群成员接触，也是因为害怕啊。”
“害怕？”
贝隆看向天空中气态磅礴的岚龙，“你说岚龙害怕祖龙，我相信，但是强大到接近传奇的家伙，难道也会害怕我这种普通龙类么？我这个样子，怎么看也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吧？”
说话间贝隆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的表情。
“你不明白。”
永戎摇了摇头，“虽然同样拥有着龙的身份，但对狄萨希来说，我们并不是她的同类，她的同类应该是山巅起舞的岩龙、浴火而生的烬龙，或者其他孕育在元素能量中的生物，我们这些真龙，对于她来说其实是异族，对于异族，没有谁会不深怀戒惧。”
永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浪涛拍打礁石的地方，“还记得阿格尚吗？”
“当然记得。”
贝隆立刻回应，阿格尚是他们幼年时期遭遇的第一个可怕对手，号称“元素之子”，那种顶天立地的可怕威势，至今仍令贝隆记忆犹新，如果不是身边有永戎、卡赞和波撒这样的强大者，合群龙之力，雏幼时期的龙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战胜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岚龙和元素之子是同一种东西。”
永戎说：“阿格尚很狂妄啊，每次被我们粉碎的时候，都叫嚣着自己会携着更强大的力量复生，他的倚仗来自于石流池的‘山之心’，后来卡赞取走那件宝物，阿格尚也就消失不见了。”
“而狄萨希，应该也是被类似的东西孕育的，那东西……暂且将它称为‘海之心’吧，有海之心作为倚仗，狄萨希才可以在元素世界中畅游，无论遭遇什么都不害怕也不畏惧。”
云层在他们头顶缓缓流动，在海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但是随着倒悬之海的扩张，海之心也被那种逆乱的力量吞噬，狄萨希失去了自己倚仗的东西，不得不逃离到我们的世界中来，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一旦被杀死，就再也没有复生的可能了，而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死亡’这个概念。”
永戎看着贝隆，“如果按照真龙的年齿计算，岚龙才刚刚进入幼年期而已，虽然掌握着强大的力量，但毕竟还是个孩子，缺乏安全感，贝隆，如果换作是你遭遇类似的处境，能够维持内心的坚定不慌张惶恐吗？”
贝隆陷入沉默，片刻之后，才开口，“这样说来，岚龙的身世还蛮悲惨的。”
“她之所以会出现在北陆，是因为在流亡中嗅到我身上流散的气息，晋升祖代之后，我掌握着风暴与潮的天赋能量，和她的力量多有共同之处，生命源流与孕育她的‘海之心’相似。”
永戎说：“狄萨希加入龙群，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要吸食我身上的‘气’，这样她可以更快达到的至臻形态，也就是阿格尚口中的元素圣灵，传奇境。”
“她不会把你当成母亲一样的角色吧？”贝隆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那倒不会，狄萨希看上去对我亲近，是因为对‘食物’的喜欢，就像波撒喜欢鱼、卡赞喜欢肉一样，所以白夜对岚龙很戒备，对我的做法也不认同，她觉得我是在培养一个可能会吞噬主人的宠物。”
永戎笑了一下，“我并不这样认为，灵龙种的确强大，成长起来就是传奇，可它们的上限，也就仅此而已了，而我已经有了传奇的力量，我的上限，现在还看不见，我有绝对的力量和自信让她留在龙群里，何况，她看上去真的很美好，不是么？”
盛夏号上的水手们呆呆看着天空中的身影，早就忘了海妖长什么样，也听不见随风悠扬的歌声，先前给永戎敬烟的老水手僵住了，吸了一半的卷烟从手中滑落，岚龙身上的古奥花纹在阳光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庞大的身躯舒展如云，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优雅。
甲板上的喧嚣全都消失了。水手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目光追随着那道在云中穿梭的身影。
老水手深吸了一口气，这世道下的怪事真是一桩又一桩，海妖虽说神秘，但陆间海终究还是有人见过，可岚龙根本就是神话中的东西，只存在于古老的传说里，传闻岚龙出现的时候，连大海也为之中分，在水手和海盗心目中，它们的地位几乎不亚于神祇。
在神话著作《晨昏之书》的描绘中，撒戈斯王就是得到了岚龙的庇护，岚龙帮助他分开了大海，露出一望无际的海底，《晨昏之书》中说海底不是一马平川的，而是和陆地一样的，也有山峦沟壑，甚至有耸入天际的高峰和深不见底的极渊，只是看不见阳光。
撒戈斯王在岚龙的帮助下取得“潮汐咏叹”，那是可以号令大海的古代王者之剑，他凭借无穷的力量光复了自己的国家，并成为艾卡迪亚历史上第一个征服陆间海的霸者。
船上居然有人在祈祷许愿。
高处，岚龙的身影在云端优雅地游弋，如同一缕被风牵引的烟。她时而穿梭在云层之间，时而下探到接近海面，却从不真正靠近船只，阳光透过她半透明的鳞片，在空中留下细碎的光束，如同散落的珍珠。
“看两眼就够了。”
永戎拍拍贝隆的肩膀，“那是我的女孩。”
“不是……我……”
贝隆愣住了，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要说点什么，这确实是龙类会说出来的话，透着淡淡的得意和装逼气息，但不像是永戎平常会说出来的话，看得出来他心情的确很好，反倒令贝隆有些手足无措。
“风暴湾的景色，我基本都见过了。”
永戎收回玩笑的神情，“等见过金爵之后，就启程去绿野吧。”
“好吧。”
贝隆点点头，“不过西南腹地的情况，可能就不会像海湾那样美好了，永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我怕你到时候发怒。”
盛夏号荡开碧波，继续朝着托卡纳岛的方向驶去，岚龙的身影渐渐淡了，最终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云雾，消失在天际尽头。
远处，被龙息王国租售出去的岛屿已经浮现在海平线上，也是一座大岛，看上去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裸露的黑色岩石层层叠叠地刺入云端，被无数个世纪的海风打磨得光滑而锋利，稀疏的枯萎灌木固执地攀附在岩石的缝隙间，沿着破碎的山脊望去，残破的石柱歪斜地刺入天空。
第627章：托卡纳岛
午后，盛夏号缓缓靠近托卡纳岛。
码头明显是新修的，泊位上停着一艘陆间海特有的商船， 船身修长优雅，漆着象牙白的油彩，明明已经靠了岸，帆却没有收，在风中微微摇曳。
“那是‘巨象’号。”
弗莱利站在船头，眉头微皱，“巨象号是精心打造的避风货船，承载着为整个船队运输物资的任务，往返于陆间海与无终海两地之间，它昨天就已启程返回中土。”
他的语气中透出焦虑，如果行程无误，巨象号此时应该在北海的航线上，可是现在却重又出现在托卡纳岛的港口，他不相信船长会轻易改变金爵的计划，这种意外令人不安。
盛夏号毗邻着巨象号停泊，刚刚抛锚，就看到一个海盗打扮的身影，手握长刀，堂而皇之的走出船舱，身后跟着几个面色灰败的水手，见到这一幕，弗莱利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瞧瞧这是谁？”
海盗咧嘴一笑，大踏步靠近船舷，踩得甲板咚咚作响，“维戈、贝伦！命运女神决定让我们再次相遇。”
“卡斯帕！”贝隆眼神一亮。
“这是？”
永戎打量着巨象号上的情景。
“哈哈。”卡斯帕一点不见外，往栏杆上一靠，“上次在酒馆里，我不是告诉你们，我很想见见金爵？这就是我的办法，让他的船员请我来托卡纳岛做客。”
“请？”
弗莱利站在永戎和贝隆身边，强忍着怒意，“阁下挟持了我们的船？”
“别这样，我们还称不上敌人。”
卡斯帕大大咧咧说：“我只是一个可怜的迷航者，划着小船在大海上失去了方向，好在遇到巨象号，你的船员心地很好，把我捞了上来，又请我喝酒，作为报答，我给他们展示了一下刀术，于是他们决定邀请我来托卡纳岛做客，实在是盛情难却。”
“你只有一个人？”
弗莱利的脸色微微变了，巨象号是金爵船队的货船，负责押送黄金和其他重要物资，这样的船往返于两地之间，难免会被海盗盯上，所以他们给巨象号配备了最好的水手和护卫，结果对方仅凭一个人就挟持了这艘船？
弗莱利深吸一口气，整理领口的丝巾：“请阁下至少考虑一下这些船员的处境，他们都是受过训练的水手，经验也丰富，每一个都来之不易，何况他们在中土也还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放心，他们都很好。”
卡斯帕洒脱的摆摆手，“我说了，我只是向他们展示了一下刀术，我们不是敌人。”
“那么，冒昧的问。”
弗莱利躬身，眼睛却盯着卡斯帕的脸，“阁下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呢？”
“你们的规矩很多。”
卡斯帕皱了一下眉，“想要见金爵，必须先得到请柬，想要得到请柬，必须先认识代理人，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就是那个代理人吧？我的名字是卡斯帕·炎刃，是个北地海盗，我们北地人直来直去，不喜欢兜圈子，所以，我就这样来了。”
“说起来，还是你提醒我的。”
卡斯帕对永戎使了一个眼色，“所谓地位，无非就是力量、权势和财富，只要在某一方面达到足够的高度，必定能够引来对方的重视。”
“当时你说自己的方法有些冒险。”永戎微微点头，“所以被我拒绝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冒险的。”卡斯帕呵呵一笑，“要不是怕龙息……”
“卡斯帕·炎刃是么？”
弗莱利适时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北地的朋友，我可以破例一次，将你推荐给金爵，但是首先你要释放我们的船员，确保他们的安全，并从巨象号上离开。”
“这倒简单。”
卡斯帕并不迟疑，轻轻一跃来到永戎身边，“你的要求达到了。”
巨象号的船员都松了一口气，想来先前应该见识过卡斯帕的力量，对他畏惧。
“十分抱歉，维戈大人。”
弗莱利对永戎躬身，“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真是出人意料，我必须将这里的事情通报金爵，能请你在船上稍等片刻吗？船舱里有为您准备的茶点和蜜酒。”
“去吧。”
永戎倒也不觉得怠慢，正巧和卡斯帕聊几句。
弗莱利又对隔壁船上的水手交代一番，命令巨象号迅速返回中土，接着匆匆离开。
卡斯帕倚靠在船舷上，像上次一样取了雪茄分给永戎和贝隆，他的目光看着远处嶙峋的岩崖，托卡纳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只凭一个人就劫持了整艘船？”
雪茄一点，贝隆迅速恢复了和卡斯帕的熟络，眼神好奇，“这么强悍，看来我们认识了了不起的人啊。”
“倒也不算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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