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萨萨终于看了八百比丘尼一眼，如暴君睥睨着愚民，如人俯视着虫子。
“还自认为洞察了真理和神意的牲畜么？”
“你以为巨灵在待机状态下，会自动攻击「黑神」的力量？你根本搞反了。”
“我根本没想过要做这种设计，不如说正好相反。”
她向后扬了扬手，指向跪伏不动的【孔雀明王】：
“它之所以会顺利被你驱动，准备重置整个东北亚……”
“就是因为你这八百年间，在这片土地上，滥用的漏洞，早就超出阈值。你一把它召唤到人间来，它就已经检测到超标了。”
卷三：黑神的巫女：113：忌邪的神
只有萨麦尔自己能完全理解她创造巨灵的原因，甚至她自己也未必真的彻底确定。
但可以确定的是，几乎所有的巨灵都能被归入四个宽泛的类别。
【孔雀王】，毫无疑问，它的原型属于【死亡天使】这个类别——以利剑、火焰、雷霆甚至疾病为媒介进行毁灭，像一把手术刀那样切除世界的肿瘤病灶。
由黑暗造物主，由邪神所创造的拟神机器，究竟该算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齐醒大概会说是恶魔……但伊莲会很敏锐地指出，天使才是恶魔的本质。恶魔只能依附于这个本质，才能成为一种实在的对立面。
憎恨邪恶，净化污秽，这才是天使的真正本性。
区别只是，对“邪恶”的定义是否存在分歧，对“正义”的观念是否有所不同而已。
但巨灵是萨麦尔制造的AI，不是“真的”天使，没有自我，也就没有观念的分歧。
它们所施加的一切毁灭，都是依照萨麦尔的算法执行，是黑暗造物主的正义。
「……不，不可能……」
八百比丘尼的残魂，声音终于在这时候颤抖起来，
「您的意思是……我、我才是您判定中的‘邪恶’吗！？我，以及我的创造——才是……必须被净化的对象！？」
「这不可能！！」
她几乎在空中高声尖叫，
「为什么我睁开眼，领悟到的玄奥智慧和真理，会被定义为错误！？这根本不合理！」
「不如说……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漏洞’！？神创造的世界，不应该是完美的吗！？」
萨萨轻轻一哼，像是听见了某种过时的笑话。
「我从来不否认，我的设计会让跟不上的人疯掉。」
她傲然挺起平胸，神态之间带着理所当然的自负，
「我原本就希望人类能够通过发掘自我的欲望，快速升级，自己攀升成为超人，所以才会设计这样的规则。」
「结果呢？真正能领悟、跨越瓶颈、踏入至高领域的人少得可怜。绝大部分人踏入中层之后，就反而陷在内耗和歪门邪道里爬不出来，弄得乱七八糟……这能怪我吗？分明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齐醒：“……”
连喝了假酒的程序员也不敢采用这种设定。
不过，虽然齐醒的嘴角抽了一抽，但他最后还是没吐槽。
毕竟萨萨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佛洛依德认为人心灵的驱动力是一种叫作“性力（力比多）”的本能，又称欲力，最初被定义为性的欲望——欲念、动机的来源和力量。后来佛洛依德又将其定义扩充为“生的本能”。
因为性是生命的动力，是生命力的最直观展现。
荣格则认为这和道家修炼的“气”是类似的力量。
确实，道家的观念中，，也确实有类似说法——后天之【气】来源于生命的各种“活动”，先天之【炁】则是天地初生之本源。
先不说这些观点是对是错，齐醒这时就想起萨萨很早以前说过的，原始人发现可以插着肉铠变成永动机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结果就是其它部落的原始人也开始跟着学习这一套，结果效率极低还卷成死仗。
欲望本应引导人迈向超越，结果却陷入低效的重复。
有几个人跨越这个内耗的部分，找到自己的真我，回返先天，更上一层楼？
就萨萨的不满来看，显然没有。
她一直打补丁，命令巨灵去把这帮家伙全杀了，显然不是因为萨萨讨厌他们插着肉铠打仗，并不是因为萨萨讨厌看见他们搞涩色——齐醒早就意识到了，这萝莉邪神闷骚着呢。
真正令她恼怒的，是人类钻漏洞走得这么歪，忙着内耗，始终却达不到她的“期许”。
后来萨萨无奈之下，加了苦修赐福这个MOD，但也并没能成功引导人类发掘自己的真我——为了赐福而苦修，这和沉迷力量而搞涩色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境界仍然不会真正成长，只会搞出一大堆有奇怪漏洞的神通而已。
“魔鬼，”
燐在这时候开口问，
“这个女人说，她用了八百年时间布置仪式，影响东北的土地和血脉……这片土地，现在是不是已经被困入所谓的‘循环之理’？”
她的话语很平淡，但语气中仍然听得出郑重。
这问题就让萨萨挑起了眉：「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自己到底是不是她造出来的假基督后裔呢。」
“那个我无所谓。”
燐回答得很干脆，语气中没有半点迟疑，
“就算她说‘基督之墓’是假的，是为了收集信仰瞎编的，我们新鄉村的人也不会在乎。”
“我们相信自己是耶稣的血裔，相信那位圣子是我们的祖先——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都不影响我们的信仰。”
“故事是假，不影响我们信仰的真。”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真有什么圣子的后裔。」
萨萨回以一声冷哼，
「不过你的力量——虽然不知道是哪来的，但确实是货真价实。」
「只靠信仰制造出的‘圣子之力’，根本不可能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至于打破这片土地上的循环之理——对【银币使者】来说，施加或解除规则，都只是举手之劳。规则只是【使者】可以随便写上和删除的语句而已。」
「这个蠢货之所以要花八百年时间布置，是因为她没有【银币】，只能用这水磨工夫，像种田一样，把自己的意志和神法一点点‘沁入’这片土地和居民的血脉。」
齐醒在一旁听见，这时倒是若有所悟。
萨萨这话听起来挺霸气，改变现实不过是用控制台操控，一念之间的事。
——但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银币】那种直接改写、粗暴干预现实的方式过于显眼……
……才导致堕辰子——那位站在八百比丘尼背后的【银币使者】，宁可选择这种精细渗透、缓慢控制的方式？
【银币】已经出现在这世上两千年。
也许这段时间里，说不定【使者】们早就发现，直接大肆使用神力太过直白、过于明显，反而会被列国、众高手强者、甚至其他【使者】群起攻之。还不如都躲起来玩阴的。
也许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几百岁、上千岁的【银币使者】老怪物，躲在幕后，暗中下种，悄然下棋。
但齐醒向来是不玩这套的。
他就要张扬的使用这份力量。
就让那些下大棋的老怪物来找他吧。
【雷普真人】要把他们顺藤摸瓜一个个雷普掉，把【银币】都爆出来，恰好省得自己一个个去到处找。
……其实如果事情真变成那样，可能在【雷普真人】干死几个老怪物之后，剩下的老怪物就又要怕得重新躲起来了
什么黑暗雷普森林。
不过反正齐醒基本上是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直说吧，怎么做？”
也不废话，齐醒很干脆，直接问。
萨萨回以微微一笑，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
「既然我们这里有正版的【银币使者】，而且权能还正合适，那干下去就是了。」
「我本来还担心你力量不足，但既然你现在已经开始适应【银币】，应该就可以做到。你说是吧？」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适应。
齐醒不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这个词了。
适应【银币】，意味着什么？
自从上次用【主宰】把自己强行完全雷化，突破极限之后，齐醒确实就感觉到自己的仙人体正在发生变化。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正在逼近某种界限的感觉。像是蛹要破茧，成为蝶；鸟要孵化，破壳而出。
……道家的典籍里，从来都将蝉之蜕壳、蝶之破茧，比喻为成仙。
“……不要。”
霎时间，燐就反应过来，立刻表示反对！
“恶魔的力量使用太多，齐醒，你也会跟着变成恶魔的！”
「别胡说八道，人是不会变成恶魔的。」
萨萨不以为然，
「况且当人又有什么好？真正的【银币使者】，既不是变成恶魔，也不会停留在凡人的领域。」
「而是跨越神（天父）所造的旧人类界限，成为全新的生命形式。」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无比骄傲，那种狂妄确实有几分堕天之首的架势。
人类无法战胜巨灵。
所以成功战胜巨灵的人，定是已经跨越人类的领域，进化到了新的生命层次。
……上古之时，白神被黑神打碎，白神的力量分散出去，得到其力量碎片的人有机会进化成全新的生命形式。
光看这句话，大概算是个挺棒的故事。
可惜齐醒现在遇到的白神，却是个白痴。
更可惜的是，齐醒还只能选择和她合作。不过嘛……
“具体一点，告诉我怎么做。”
他再次说道，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讨论晚饭要吃什么。
但这一次，燐却不肯再退。
“齐醒，你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直视着他，眼神里已经是明显的担忧。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已经救了那么多人……不需要再修补什么‘系统漏洞’。”
“我根本不在乎你做不做人，重点是你还做不做你自己。”
她说得很认真。没有大惊小怪的激动，也没有情绪化的控诉，但确实沉重而严肃。
燐在乎齐醒是不是人吗？其实她根本不在乎人类身份，反正她自己就不是纯人类。
因为她打从出生起，起码七岁起就是这样了。她一直都被当成半神，当作神子。她一直都是这个她自己。
一个人如何判断自己还是自己？
只要灵魂一样就行吗？把人的灵魂塞进猪里，他会认为自己是人呢？还是猪呢？
何况燐也不傻。这魔鬼口中的进化，极大概率不止是肉体的改变。一直使用她的力量，灵魂和精神难道就能幸免吗？
这都不是忒休斯之船的问题了。
既然齐醒执着于当“自己”，那毫无疑问，这种可疑的变化，就是不应该碰触的领域。
……话虽如此，
齐醒却仍然笑了。
“我不是为了这块土地。”
他说。
“也不是为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