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御币挥舞,柔和的神乐铃声伴随着灵力涌动,巫女们口中吟诵着祓词咒文,将这些普通人身上的被硬灌进去的邪念逐一扫除,为所有受影响的路人进行净化。
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刚刚险些被邪术引发失控的欲念。在巫女们的净化下,这些普通人至少不会留下后遗症。
齐醒在旁边看,倒是一下就明白过来:“这些巫女是帮你这个不会使用普通法术的「北土守护」打下手辅助的。”
燐点点头:“是。不过她们也都是国家公务员。”
之前伊莲也说过,并不是所有的本地退魔师、祈祷师和咒术师都拒绝放弃权力。也有一部分选择乖乖向神護燐,以及她背后的日本中央宣誓效忠,成为吃皇粮的公务员,给中央当狗。
这些巫女显然就是那些乖乖拿了中央编制的公务员了。
不过在这之前,她们又都是些什么人呢?
“何等浓重的邪气……”
其中一名巫女几乎不敢直视瘫坐在地的妖异孔雀天女,低声呢喃。
“先不要碰她。”
燐淡然吩咐,
“那是鬼头家的退魔师,被邪道改造成这样而已。”
结果这话一说,那六个巫女里面,三个人一愣;为首的那位皱起眉,略有所悟。
剩下俩竟然立刻被吓得露出惊恐表情,仿佛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回忆,下意识就躲到燐的身后。
两个大人躲在一个女高中生身后,这画面看起来有点好笑。不过齐醒倒是顿时明白过来,这其实就喻示着她们六人分别的身份。
三个没什么感觉的巫女,大概是从民间任用的,没有世家背景的普通灵能公务员。
那个负责带队的,年纪稍大而且显然比较懂行的,大概是来自其他家族,选择乖乖上岸,向神護燐、向中央效忠。所以她听到鬼头家就猜到了一些东西。
至于最后那俩被吓到的巫女……恐怕她们直接就是来自类似鬼头家那种很多黑历史,又还不肯放弃当地方豪强,向中央输忠的退魔世家。她们好不容易才成功逃离自己的原生家族。
这也算是日本东北地方,目前超人类势力分布的一个缩影。
神護燐,年仅十七岁,已经成为一位足够影响七万平方公里超自然生态环境,使本地超人类只能选择投靠、反抗和离开这三者之一的——生态霸主。
燐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世界的重心都围绕着她旋转。她的存在方式,就让齐醒都感觉略有所悟。
另一边,孔雀天女玲真注意到巫女们复杂的目光,这时就不禁缩瑟起来,整个人都缩到坑里去了。
“鬼头烈真,”
燐走过去,冷冷问她,
“解释一下整件事情的经过吧。”
虽然已经知道她是受害者,但燐对一个发狂之后肆意攻击路人民众的人,不可能有太好的脸色。
其实作为受害者,现在变成妖异天女的烈真也说不出多少情报来,只能结结巴巴地将她遭遇的事情说了一遍。
不得不在神護燐的面前把她的动机全说出来,恐怕才是对她而言真正的侮辱。
而且,当燐听到玲真之所以故意没有向有关部门报告,而是自己私自行动,只是因为想得到她的承认时。尽管表面上她仍然面无表情,但染成金色的头发都开始冒烟,暗燃的怒火已经开始让染发剂褪色了。
看见自己上司状况不对,燐手下那个负责带队的年长巫女,赶紧接过话头:“鬼头君,如果你真的关心那些人的性命,就更不应该擅自隐瞒情报。在医院地下看到受害者的时候,你本就应该赶快退出,打电话通报本地守护。”
“现在,考虑到你被改造的状态,以及针对退魔师的有关法律,你可能会面临一定时间的监禁。”
如果刚才让她说明动机是一种侮辱,那公务员巫女现在这些话肯定就是更大的侮辱了。
可是,以妖化的天女玲真现在这一旦失去齐醒命令就可能失控的状态,不把她关起来,岂不是反而对民众不负责吗?
祖传的事业,失败;试图证明自己,也失败。想要爬上更高的地方,结果现在却要吃牢饭。
等家族得知她的状况,等其他退魔世家知道她的事,那又是多大的羞耻啊!
玲真低着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笑。可笑至极。
周围那些公务巫女还在用复杂、怜悯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些目光,比起蔑视,更让她感到痛苦。
她原本想要赢的。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想要让神護燐不得不认可自己。可到头来,她成了什么?
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呵……呵呵……”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嘴角扬起,笑声中满是绝望。
然而她就算想发疯都不行,因为她再发疯会继续暴走,因为齐醒命令她「清醒」。
原本应该崩碎的东西,被绝对的力量压住,该疯而不准疯,这种心理上的痛苦恐怕难以想象。
“没错,她说的很对。”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狮子的眼里看不见老鼠。”
“你做不成她眼中的英雄。”
那声音低沉而魅惑,像是夜色的呢喃,又仿佛是某种禁忌的呼唤。
“既然如此,那就堕落吧,堕落成邪恶的怪物。”
“你说不定就能……以猎物的身份进入她的视线了……”
这话就让她的心猛地一跳,呼吸一滞。
那个声音仿佛从她的灵魂深处传来,像是回应她的执念,回应她所有的愤怒、不甘、嫉妒、屈辱,将那些负面情绪搅成一团,化作滚烫的黑泥,填满她那已然破碎的内心。
感觉就像她内心角落里所有曾经一闪而过的念头……这时候都被放大了几万倍一样。
就在她的精神濒临崩溃却又不能崩溃的这个瞬间,就在她内心深处某种可怕的欲望正要苏醒的这个瞬间——
“够了。”
燐突然开口,喝止了一旁还想继续问话的巫女。
刚才还在她身上升腾的热量消散了。取而代之,她用一种冰冷的视线注视着鬼头玲真,然后缓缓开口道:“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对你而言,民众的性命和我的认可,哪个更重要?”
这话,一时间居然就让玲真愣了一下。甚至让她心中即将爆发,却又被齐醒镇压的这股黑暗,都暂时停顿了一下。
“我当然在乎民众的性命!每个守护一方水土的退魔师都有这样的觉悟!”
话虽如此,烈真做出来的事情显然很不具说服力,连她自己都知道。
连她自己都越说,越是感到绝望。
“我——又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您这样正义高洁善良,永远都是对的,什么事都先以民众安危为首!”
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只是想要成就,只是想要当个普通的好人,难道有什么错吗?他鬼头烈真又不是什么圣人!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燐却皱起眉,问她:“谁告诉你我善良,永远都是对?”
啊?啊?!
玲真终于有些懵了:“那您,为什么要为了保护平民,束手束脚,被我们打到差点翻车……”
“因为我喜欢啊。”
燐淡淡地回答,目光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这一句干净利落的话,就让周围的巫女们都露出尴尬表情,让齐醒都有些惊讶,更使得玲真彻底懵了。
然后齐醒忍不住吐槽:“你喜欢为了保护平民束手束脚差点翻车?”
“当然不是!”
燐皱着眉说,
“我当然更喜欢直接去把坏人揍翻。但是,我也不想变成只为了打倒坏人,就放任民众死掉的人。”
“我不想变成我讨厌那种的人。仅此而已。”
“你们干嘛这样看我?怎么搞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因为喜欢所以去救人不行吗?”
看见玲真傻呆呆看着她,看见连齐醒都愣愣地看着她,燐终于也忍不住了,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为了救人的救世主!我只是讨厌有人欺负别人,就是想要狠狠揍那些「令人作呕的邪恶」,不行吗?”
所以,
“鬼头烈真。”
所以她转过头去,对着仍然呆愣的雌化受害者说,
“你的英雄剧我没兴趣看。”
“但你不需要我的认同,更也不需要演给任何人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锋刃贴着骨节划过,冷冽得要把死结都切开。
“帮助你现在能帮助的人就好。”
“东北不适合你。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你不再危险,我就会发给你退魔师的身份。”
燐淡淡地说,天蓝色的双眸像天空一般平静,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
“北海道还有很多地方,阴阳寮人手不足,我也跑不开那么远——你不会嫌北海道太乡下,不肯去吧?”
玲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听到这种话。
神護燐——这个她一直视为目标,又一直憎恶、不甘、嫉妒的人——竟然用这种平静得不可思议的语气,对她说:“你不需要我的认同,也不需要演给任何人看。”
她甚至还在替自己考虑未来。
明明她根本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如果是别人,如果是她的家族,如果是那些退魔世家,恐怕早就把她当成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甚至当成污点,恨不得将她从家族的历史里抹去。
可神護燐,却从头到尾,根本不在意她的「失败」。
她甚至不在意她的身份,不在意她做过什么。
她只在意,她未来能做什么。
怔怔地望着燐,原本压在玲真心底的那个巨大的阴影,那些折磨她的嫉妒和不甘。甚至连那个魅惑的声音,不知何时都已经沉寂。
她心中的黑暗,也没有再次骚动。
“呜……”
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
就算她想要把泪水憋回去,可越是努力憋,泪水却越是止不住地流。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了。
眼泪从她这具污秽不堪的身体里流出来,一滴滴落在残破的路面上,混着尘埃,却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更加透彻、更加干净。
083:单刀直入
之后那些官方性质的处理细节,大概没必要唠唠叨叨说得太细。
现场的痕迹,很快便被公务退魔师团队用「燃气爆炸」掩盖——这是超自然社会最常见的舆论遮掩模式之一。清理车、修缮队、交通引导乃至「第三方调查公司」都在第一时间抵达。因为有关的预案他们早已排演过无数遍。
至于那些昏迷的市民,经过净化,在恢复意识后也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何倒下,只留下些模糊得像梦的片段。
整条街道不到两小时,便被「正常化」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玲真交代的那家清水圣心医院,有关部门也立刻展开调查——但在地下室里,他们只找到一些残留的电缆、螺栓、接触槽的痕迹。所有设备都不见了,甚至连烈真被金刚殴打的血迹都没留下。
三四个小时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走至少数十吨的设备,而且没有相关车辆记录,恐怕这搬运根本不是靠物理手段完成的。
这不是逃跑,而是准备充分的「撤离」。
如果鬼头烈真当时不脑袋发热,没有从通风管里一跃而下试图英雄救美,而是老老实实爬出去打电话通报,或许公务退魔师们便能有机会把那些水槽里的受害者给救出来。
如果烈真当时真的从通风管里爬出去打电话通报,首先他肯定就不会被白衣巫女伊势抓去雌化,没准还能从燐那边直接要一份公务退魔师编制呢。
至于现在么……唉,马后炮也没什么意义了。
值得庆幸的是,玲真还是提供了一条极可能左右调查走向的重要线索。
“我看到的那三十个水槽里,至少有十来个是我认识或听说过的……是其他退魔家族的女孩子。”
她嗫嚅着,小声补充,带着十分的紧张,
“其中还有一个,恐怕是我们鬼头家的分家的人。”
这话就让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过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么多巫女集体「失踪」,燐这「北土守护」之前居然一点情报都没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