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想传火的灰烬
站在高耸的穹顶上俯视着鬼气森森的斯缇科西亚,葛温在心中低语道,
“直到最后,我们能够将这个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毁灭的世界,彻底修正!”
“说得好,但我的建议,还是等等吧——”
“哪儿来的小李子?
小心我拿天地雷霆剑招呼你嗷。”
“看东边,我好像看到海瑟音了?”
“海瑟音?”
“真的假的?”
瞬间,因为葛温的话而略显沉默的脑海中顿时如同炸了锅般喧哗起来,纷纷催促葛温转头仔细观察。
而早在他们催促的话语说出之前,葛温就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东边。
在那鬼影森森的街道上,一道身影正一身盛装华服独行其间,好似要去参加宴会的公主。
可那孤独、落寞的身影透露出的,却是无尽的茫然乃至惶恐,好似找不到父母的稚童,令葛温古井无波的内心顿时翻涌起一片惊涛骇浪。
“是她!
真的是她!”
这一刻,脑海中纷乱的声音好似尽数远去,葛温视野中只余下那茫然不安,好似离开了鱼群般无措的瘦削人影,身体下意识飞起,向着东方冲去。
第一卷 : 第102章 好久不见,以及——欢迎,海列屈拉
法吉娜在被那滚滚而来的黑潮吞没前曾允诺,待到纷争的光芒刺破黑潮,前往斯缇科西亚,自有陆上的人们为尔等设宴歌唱。
如今纷争的脚步已至,孤身一人的她来到了陌生的陆地。
每走一步,钻心刺骨的疼痛便从足底蔓延至全身,仿佛陆地的每一粒尘埃都在灼烧她属于深海的肌肤。
她咬紧牙关,拖着仿佛被疼痛灌满的双腿,一步步蹒跚来到这座女王预言中的斯缇科西亚。
可眼前没有神谕中歌唱的欢宴与泼洒的蜜酿,只有断壁残垣间游荡的苍白亡灵,以及风中缠绕不绝、似哭似叹的悲鸣——
这与那早已被黑潮吞噬、仅余宫殿残骸的海妖国度何其相似?
她怔立在废墟之间,华美的衣裙被悄然卷起的阴风轻轻托起,裙摆如凋零的深海水母般无声飘拂。
原本应奏响深海之歌的琴,此刻再度化作冰冷利剑,被她紧握手中,一次次洞穿那些裹挟怨念袭来的幽灵。
那双曾映着海底月华、饱含期待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空洞——
席卷而来的失望与孤独淹没了所有方向感,她的双目如同失去涟漪的虚无湖泊,静默倒映着这座死亡之城。阴风掠过她散落的长发,让她仿佛与周围那些无意识徘徊的幽灵别无二致,都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猛然间,一道尖锐的呼啸之声自远方袭来!
在海妖公主抬头确认之前,那双曾在第一次将剑刺入黑潮造物体内时微微发颤的纤手,已本能地举起利剑,迎向未知的敌人——
在那漆黑无光的海底,曾有无数试图偷袭的黑潮造物,就如这般被串在这柄剑上。
只是……
!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海列屈拉下意识抬眸,映入眼帘的却并非狰狞的黑潮造物,也不是飘忽的幽魂,而是一个从天而降、活生生的人。
只在族人口传故事里听说过“陆地人”的海列屈拉,并不知道他们是否会飞,然而她从那个陌生人睁大的双眼中,清晰地看到了光。
那光并不炽热耀眼,甚至比不上她琴身上折射的冰冷寒光,却足够清晰地映进她的眼底,仿佛一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倏然点亮了那片空洞。
本能地,海列屈拉不想伤害他。
即便素未谋面,即便对方来势迅疾——
可她终究反应得太迟了。
纵使她持着海中最为锋利的剑,纵使她是法吉娜最宠爱的女儿,纵使她曾是孤身与黑潮奋战的泰坦眷属……她也只来得及在电光石火间奋力扭动手腕,让原本对准来者心口的琴弓勉强偏开几寸。
剑尖却仍无可挽回地,没入了那具温热的身体之中。
冰冷的剑刃刺入身体,久违的剧痛如同迎面泼下的冰水,让葛温那过热般翻腾的脑海骤然冷却。
痛楚清晰地从伤口炸开,沿着神经蔓延,甚至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清醒,脑海中那些纷乱嘈杂的喧嚣,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骤然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脸上——
那双黯淡空洞的眸子此刻正因惊愕而微微睁大,苍白的脸颊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慌乱,嘴唇无意识地轻启,仿佛冻结了一个未能出口的惊呼。
看着这已然印在了灵魂深处的俏脸,葛温却笑了。
他没有去理会脑海中再度开始翻涌的嘈杂,也抛开了任何理性的、关于如何应对眼下局面的分析。
他只是带着那柄在她松手后仍插在自己肩侧的冰冷琴弓,继续向前迈了一步。
动作牵动伤口,温热的液体渗透衣料,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张开双臂,动作因肩头的伤势显得有些笨拙,却难以掩饰那份他心中那份热切,将茫然僵立的海妖公主轻轻拥入怀中。
“好久不见,以及——”
他口中发出不属于人类的海妖语言,很轻,很缓,没有半分长途奔袭后的激烈,反而像深海中缓缓升起的、一个用鼻尖轻触就会破碎的泡泡,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欢迎,海列屈拉。”
海列屈拉原本黯淡的眸光,如同被投入星火的深海,陡然亮了起来。
一阵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熟悉而滚烫的欢喜猛地撞上心头,冲散了她所有的惶惑——
她忘记了还插在他身上的琴弓,忘记了周遭的废墟与亡灵,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段遥远而温暖的岁月。
下意识地,她如同从前练习过无数次一般,微微偏头,用一个如同过往在海底轻触泡泡般的细微动作,迎向那份温暖的声息。
“你好,世界。”
没有人教过她踏上陆地后该说什么,但此刻,心底有一个无声的声音在流淌,告诉她,可以这样说,应该这样说。
眼前没有泡泡破碎后荡漾开的七彩光晕,但她那双漂亮的、倒映着葛温脸庞的眸子里,已清晰地弯起了欢喜的弧度。
她下意识地要学着葛温的动作,抬起手臂,回抱住这个带来温度与光芒的怀抱——
然而,她纤细的手指还未抬起,指尖便首先触碰到了那截冰冷坚硬的琴弓柄,以及周围衣料上温热黏稠的湿润。
“对不起,我……”
刹那间,所有刚刚升腾起的欣喜,被更巨大的恐慌淹没、碾碎。
她俏丽面容上初绽的光芒瞬间褪去,薄薄的血色也从脸颊消失。
环抱的意图僵在半途,柔软的身体重新变得僵硬。
她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又恐惧于这解释本身是否已是多余,担忧着那温热的液体是否意味着无可挽回的失去……
“哈……”
看着海瑟音脸上骤然涌现的、几乎要崩塌般的慌乱,葛温忍着肩头的抽痛,轻轻摇了摇头。
他唇边漾开一个令人安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试图驱散她眼中的惊涛骇浪,用略显生涩、却足够清晰的海妖语,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放心,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熟悉的言语令海瑟音慌乱的内心稍安,见葛温并未流露出她所恐惧的厌恶或痛苦,反而仍带着那令人安心的笑意,海瑟音心中翻腾的惊惧浪潮才逐渐平息。
“请交给我吧。”
她深吸一口气,原本微微颤抖的双手重新稳定下来,轻轻握住了那支仍沾着金色血液的琴弓。
在遥远的过去,久远到她的族人们尚未全部战死、海底宫殿仍有歌声回荡的时候,她也曾在与黑潮的残酷战争中,学到过一些救治同伴的技巧。
至于陆地人与海妖在体质上可能存在的差异,以及由此引发的治疗偏差……
这些复杂的考量,还远远不在刚刚踏上陌生陆地、思维仍停留在深海中的海瑟音所能思考的范畴之内。
“好,我相信你。”
尽管那些共同经历的过往,或许已不在眼前之人的记忆之中,但四目相对的瞬间,葛温还是不假思索地微笑着点头,给予了毫无保留的、近乎本能的信任。
海瑟音不再迟疑。她握紧自己的琴弓,指尖泛起微光,莹润如深海月华的蓝色光辉悄然笼罩了这柄此刻更像利刃的乐器。她动作平稳而缓慢地将琴弓抽出。
葛温感到的并非利刃刮过血肉的切割痛楚,反而更像是一缕冰凉而柔和的泉水,正从贯穿的伤口中涓涓流过,暂时抚平了灼热的痛感。
琴弓被完全拔出,带起一蓬细碎的金色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短暂而耀眼的轨迹。即使有那层湛蓝的灵性水光覆盖在伤口表面,试图闭合创口,那属于葛温的金色血液却仍持续地从边缘渗出,难以立刻止住。
“这……该怎么办?”
海瑟音慌乱地抬起头看向葛温,眸子里满是清澈的困惑与无措——
以前为族人们治疗时,并非如此。灵水总能迅速安抚伤口、凝聚血液。
陆地人……他们的血液为何无法这样止住?
“帮我用布料包扎一下就好,”
看着海瑟音眼中慌乱的担忧,葛温语调轻松地笑了笑,伸手撩起已被金色血液浸湿了一片的衣襟,
“等回去之后,再找医师仔细处理就行。”
然而,还没等葛温示意海瑟音帮忙撕开衣物,耳畔便传来了清晰的“嘶啦”一声——
葛温侧目看去,只见海瑟音那纤细白皙的手指已毫不犹豫地攥住了自己华美裙摆的一角,用力扯下。她动作带着一种急切的本能,无师自通地将那块柔软的织物撕成长条,小心翼翼地将布料覆上他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用撕好的布条层层裹住伤处,指尖偶尔因紧张而轻颤。
她俯身仔细检查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耀眼的金色不再渗透布料涌出,才仿佛松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明明早已目睹所有族人的逝去,明明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生死与别离,可方才看到那陌生的金色血液不断涌出时,她本以为已如古井无波的心,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股强烈的冲动催促着她,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那金色的流逝。
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葛温眼前忽然掠过一丝恍惚,上上次轮回中,当他身负重伤时,海瑟音也是露出这样的神情。
第一卷 : 第103章 要来参加宴会吗?
稍感安心的海瑟音抬起头,恰好迎上葛温凝视的目光。四目相对,寂静中仿佛有微光流转,她眼中那原本仍旧黯淡的眸光,似乎被这专注的视线点燃,悄然亮起了少许更鲜明的温度。
仅仅是这样——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愿意将伤口交托于她手中,愿意对她展露笑容——她那颗因期待已久的欢宴落空而茫然悬浮的心,便好似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锚点,不再于失望与孤独的虚空中飘荡彷徨。
即便身侧没有灯火辉煌的宴席,耳畔也无悦耳的助酒歌声,这份确切的、温暖的联结,也已足够。
“好了,你刚才的处理很及时,我的伤并不严重。”
葛温就着她搀扶的力道顺势站直身体,肩头的包扎虽简陋却有效。
他望向她,面上笑容不改——
“我的名字是葛温。用这片陆地的语言来说,是——”
他放缓语速,用翁法罗斯大陆上的通用语清晰地将自己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葛温……葛温?”
海瑟音眨了眨眼,用海妖语流畅地念出这个名字,音调如水流般自然起伏,但当她尝试切换至陆地语时,发音却变得生涩而迟滞,音节间有明显的停顿,尾音也带着深海语言特有的、柔软的模糊。
在葛温耐心的引导与重复下,那点奇异的发音偏差逐渐被修正。当她终于能用陆地语准确念出“葛温”二字时,不由微微蹙眉,小声嘀咕:
“陆地的语言……好奇怪。”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与低落。
“陆地人生活在空气中,而海妖们生活在海水里。
不同的环境,塑造了不同的身体,也孕育了不同的语言,这很自然。”
葛温微笑着解释,语气里满是鼓励的暖意,
“但我相信,这对海列屈拉你来说,绝不会是难题。”
他隐约察觉到,眼前这位刚刚登陆的海妖公主,似乎比他在遥远记忆中所熟知的她要稍稍活泼一些,少了几分沉默。
“是因为尚未经历后来那一连串的残酷打击,还停留在初抵斯缇科西亚、心怀最后期冀的此刻吗?”
他心中闪过无声的思量。
“这里的气味……很刺鼻。”
听到葛温提起环境差异,海瑟音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俏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困惑与些许不适。
斯缇科西亚那阴森与腐朽交织的复杂气息,对她敏锐的感官而言确实是一种陌生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