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陈巧巧低下头。父亲的话戳中了她的痛处。“我考虑考虑。”
陈世成全程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在他低头喝汤时,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陈世成,陈氏家族的继承人。
但他也知道,在他不经常看到的父亲那里,还有一个更庞大、更耀眼的世界,而且这个庞大财团的总部就在香港,可那个世界,似乎离他很远!
第495章 无题
陈巧巧为儿子整理衣领,十五岁的陈世成——或者叫Alex,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穿着伊顿公学的深蓝色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到了伦敦就打电话。”陈巧巧说,声音平静但眼神里藏着不舍,“学校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舍监会多关照你一些。”
“知道了,妈妈。”Alex点头,语气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陈巧巧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十四年前,这个孩子出生时的情景。那个时候,正是日元暴涨,孙明远的事业大发展的关键时刻,不过孙明远还是陪着她生产,她到现在还记得孙明远抱着儿子傻笑的样子,一晃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Alex,”陈巧巧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想改姓吗?”
Alex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我不知道。妈妈,您觉得呢?”
“我?”陈巧巧苦笑,“妈妈也不知道。”
她拉着儿子坐下,“你爸爸有句话,我一直记得。”陈巧巧缓缓说,“他说,‘儿女若是有出息,又有我给他的平台,他自己会起来,压根没必要给他钱;若是儿女不出息,给他钱反而会害了他,有太多太多人觊觎,到时候搞不好更惨。’”
Alex认真听着。
“本来我对你爸爸这套说辞还不太相信。”陈巧巧继续说,“可你看看你大姨。你外公外婆帮了她多少次?从她读书到结婚,到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前前后后给了她多少钱?结果呢?还是一团糟。”
她叹了口气:“你大姨还算好的,她只是本事不够,还没有乱来,而且也没有败光家当,但有些人就不一样了,Alex,你知道罗兆辉吗?”
Alex摇头。
“这个人,一开始只是房地产公司的经纪,一步步做大。”陈巧巧的语气变得低沉,“鼎盛时期,他手握20亿身家,坐拥数十套豪宅、38辆顶级豪车,和数位当红女星传过绯闻。报纸上天天都是他的新闻,人人都说他是香港新一代的‘地产神童’。”
Alex睁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陈巧巧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1997年金融风暴一来,就把他打回了原形。他炒楼花、玩杠杆,市场一转向,所有的债务都压上来。走投无路之下,他在自己的豪华游艇上烧炭自杀。”
Alex倒吸一口凉气。
“被救回来后,更惨。”陈巧巧的声音很轻,“他腮部长出恶臭的肉瘤,没钱医治,竟然……用剪刀自己处理。”
“自己用剪刀挖肉?”Alex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巧巧点头:“是。从云端跌到地狱,就是这个下场。而香港像罗兆辉这样的人,每年都有。只是有些人跳楼了,有些人烧炭了,有些人跑路了。能活下来,还能用剪刀给自己挖肉瘤的,反而算坚强的。”
她握住儿子的手:“所以Alex,你姓陈,某种意义上,是给你自己一个兜底。万一……万一你爸爸那边不行了,你还有陈家,还有外公外婆,还有妈妈。你不用去烧炭,更不用用剪刀挖自己身上的肉瘤。”
Alex的手微微颤抖。这番话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太过沉重,也太过真实。
“可是妈妈,”他小声问,“如果爸爸真的失败了,外公和您……真的会帮他吗?”
陈巧巧沉默了。良久,她才说:“这么说吧,如果他失败了,外公和我或许会帮一把,但不会无底线兜底,他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他一直在建自己的护城河。
1981年,他就开始投资内地,他当时的打算就是国外的生意亏光了,只要国内的产业在,他还有翻身的机会,所以他非常小心的经营国内那些企业,投入了无数资本。
现在内地的投资越来越大,已经成为了核心业务,不仅有一大堆产业,也有无数土地等待开发……你爸爸的经营非常成功,已经成为了世界顶尖财团,连李嘉诚都不如他!”
她看着儿子,眼神严肃:“但即便如此,未来你若是失败了,也没人为你绝对兜底。哪怕你爸爸,也是如此。他有太多孩子,太多选择。你懂吗?”
Alex缓缓点头。
半小时后,九龙,庙街附近。
陈巧巧的车停在路边,她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指着街角一个身影:“你看那个人。”
Alex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去。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凌乱,穿着脏兮兮的夹克,正蹲在垃圾桶旁翻找着什么。他身边围着二十多只狗,大大小小,品种混杂,但都干干净净,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他叫郑六三。”陈巧巧轻声说,“曾经也是个富家子弟,七八十年代,父母去世的时候,给他留下了5000万港币的遗产,他花了十年时间,全部败光。现在,香港街头就是他的家,捡垃圾就是他的日常工作。”
Alex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男人。5000万港币,哪怕在1999年的香港,也是不小的数字,更不要说在七八十年代,怎么可能全部败光?
“他在流浪期间,结交了这些‘好朋友’。”陈巧巧继续说,“二十多只狗。从不知责任与担当是何物的郑六三,竟然将每一只狗都照顾得很好。想必……他是很有成就感的。”
街角,郑六三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塑料饭盒,打开看了看,然后把里面的剩饭分给身边的狗。那些狗乖乖地围着他,不争不抢。他蹲下身,挨个抚摸它们的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一刻,Alex忽然觉得,这个流浪汉的笑容,比很多衣着光鲜的人更加真实。
“这还算好的。”陈巧巧摇上车窗,“至少他在香港,香港有一定的社会福利兜底,不至于迅速饿死。而在美国,妈妈前些年待过,那里很多流浪汉……有些是离婚了,有些是生病了,有些就是投资失败了,一夜之间,从豪宅搬到纸箱。”
车子缓缓驶离庙街,陈巧巧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人生变幻无常。你命很好,有了好出身,但未来还是要靠自己。就算你姓孙,就能改变吗?你爸爸虽然多情,但同样无情。他从底层爬起来,眼里只有他的事业。”
她顿了顿:“你有能力,干得好,他很高兴,会给你更多的提携;你要是乱来,他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他不是没有候选人——你那些在内地的弟弟们,还有将来可能出生的孩子。
就算儿子们都不行,他也不排除效仿日本人,收一个婿养子,让他未来管理财团,你姐姐理音很能干,你爸爸很喜欢她,到时候你们这些儿子,就要看外人的眼色……”
Alex沉默了。这些话像冰冷的雨,浇灭了他心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侥幸,“妈妈,”良久,他才开口,“我知道了。我会加倍努力。”
陈巧巧看着儿子,眼神柔软下来:“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事实上,妈妈并不希望你经商。这一行压力太大,一个不小心就会失败。但若是你从政……或许不一样。”
“从政?”Alex抬头。
“我们家族在香港很有影响力,你爸爸在内地有特殊人脉,又创办了香港爱国者联盟。”陈巧巧分析道,“你如果从政,成为议员,以后竞选特首,完全有希望。
而从政还有一个好处——你与其他兄弟的利益分歧少,反而可以互相帮助、互相配合。而且就算失败了,也有翻身的机会。这比从商要安全得多。”
她想起自己去年在明远投资上的惨败,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经历了前年那次投资失败,也慢慢想明白了。我们这么大的家底,要的是稳。以后你可以从政,让你未来的妻子从商,做一些稳健的生意。妈妈会帮你处理好这些。”
Alex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建议,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我明白了。”他说,这次声音里有了真正的方向感。
“你姐姐现在去了北京学习,和你爸爸在一起。”陈巧巧又说,“你爸爸也想到了你。明年暑假,你去北京,以后再北京读高中,如此既可以加强感情,又可以与内地高层多一些接触,对你未来有好处。”
“嗯。”Alex点头。
车子到达启德机场时,距离航班起飞只剩四十分钟。陈巧巧匆匆送儿子到私人飞机,又交代了负责陪护的助理一番,最后一次拥抱他:“记住妈妈的话。但也别太有压力,开心地生活,认真地学习。”
“我会的,妈妈。”Alex挥手告别,转身走进通道。
陈巧巧站在原地,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她站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送走儿子,她还有太多事要忙。
陈巧巧回到中环的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她的秘书立刻迎上来:“陈总,会议五分钟后开始。陈老先生已经到了。”
“好。”陈巧巧脱下外套,快步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除了陈老爷子,还有陈氏集团的高管、律师、会计师。桌上摊满了文件和报表。
“爸。”陈巧巧在父亲身边坐下。
陈老爷子点点头,示意会议开始。
“陈总,目前香港楼市的情况是这样的。”负责地产板块的总经理开始汇报,“董特首的‘八万五建屋计划’推行后,私人住宅价格从1997年高峰到现在,已经下跌超过50%。
再加上孙先生那边……呃,明远财团和内地一起鼓动香港底层去内地买房,进一步分流了需求。”
他调出数据图表:“类似罗兆辉这样高杠杆操作的开发商,最近一个接一个破产。我们统计过,光是上个月,就有三家中小型房企申请清盘,涉及债务超过80亿港币。”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但陈巧巧知道,这种凝重之下,藏着巨大的机会。
“银行那边呢?”她问。
“坏账率飙升。”财务总监接话,“尤其是地产相关贷款。很多银行现在急于处置不良资产,价格……很有吸引力。”
陈老爷子这时开口:“巧巧,明远那边怎么说?”
“明远的意思是,现在正是抄底的时候。”陈巧巧说,“但不是抄楼,是抄地。香港的地就这么多,现在价格跌到谷底,正是入手的好时机。”
她顿了顿:“明远判断,香港楼市不会一直跌下去。‘八万五计划’会受到既得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弹,最终可能执行不下去。一旦政策转向,楼市就会反弹。我们现在买地,等三五年后开发,刚好赶上下一轮周期。”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判断很大胆,但如果是孙明远的判断,那可信度就很高了——这个男人对趋势的把握,已经用无数次成功证明过了。
“具体目标呢?”陈老爷子问。
陈巧巧调出一份清单:“目前有几个重点标的。一个是九龙塘的旧厂区改造项目,业主已经破产,土地被银行收回,正在找买家。一个是浅水湾的几幅豪宅地块,原来的开发商资金链断裂……”
她一项项介绍,每块地的情况、价格、潜在价值都如数家珍。显然,她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资金方面,”陈巧巧最后说,“东亚银行可以提供七成贷款,利率很优惠。我们自己出三成。如果全部拿下,预计需要动用80亿港币的现金,但未来三年,这些资产的增值空间至少在150%以上。”
陈老爷子听完,缓缓点头:“可以做。但巧巧,你要记住——稳字当头。我们不追求暴利,只要稳定的回报。杠杆不要太高,现金流要健康。”
“我明白。”陈巧巧认真点头。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陈老爷子留下女儿单独谈话。
“Alex走了?”他问。
“嗯,刚送上飞机。”
“你跟他谈过了?”
陈巧巧点头:“谈过了。他说他会努力。”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巧巧,孩子还小,别给他太大压力,就算继承不了孙明远太多家产,也没什么,我们陈家怎么也少不了他一份!”
“爸,我不是给他压力,是让他看清现实。”陈巧巧说,“他命太好了,生下来什么都有。如果不让他知道这些东西可能会失去,他永远学不会珍惜,更学不会努力,万一不成器就麻烦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爸,你说的没错,Alex如果不早做准备,以后会很被动,我和明远说好了,暂时不改姓,但明年去北京读高中,明远要亲自培养他们!。”
陈老爷子沉默良久,长出了一口气,“这样好!”
同一时间,北京,孙明远的办公室。
顾小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一堆法律文件,她今年快四十了,已经是国内顶尖的律师,同时还管理了不少产业,。这样的成就,放在任何女性身上都值得骄傲,但顾小妹似乎永远不满足。
“我这么忙,还要照顾三个儿子,你倒好,甩手掌柜。”她抱怨道,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孙明远坐在办公桌后,笑着看她:“你就是活该。我让你不要掺和那些破事,你非要管,自讨苦吃。”
“怎么能说自讨苦吃?”顾小妹瞪眼,“鲍枢机找上门,我能拒绝吗?他非常会做人,几乎没仇人,下一届肯定是要上的!”
孙明远点头:“这倒也是。广信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顾小妹坐直身体:“一塌糊涂。广国信破产后,广信房产名下的土地和相关权益,涉及16宗可开发地块,可开发面积约211万平方米,大部分在荔湾、越秀这些核心区。最值钱的是花地湾板块,1500亩地,1988年购入后一直闲置到现在。”
她调出文件:“万科想吃下这些地,尽快开发!”
“问题是?”孙明远问。
“问题是背后有大量难以核算的债权债务,还有一堆法律纠纷。”顾小妹揉着太阳穴,“广信当年玩得太花了,违规发债、挪用资金、关联交易……一堆烂账。我现在带着团队天天梳理这些,头都大了。”
孙明远笑了:“那你还接?”
“能不接吗?”顾小妹叹气,“鲍枢机亲自开口,说这些资产处理关系到广东金融市场的稳定。而且……这里面的利益也确实大……”
她看着孙明远:“再说了,你不也参与了吗?东亚银行和明远商行给朝贵和万科提供并购贷款,帮着擦屁股……”
孙明远摊手:“我是生意人,有钱赚为什么不赚?而且广信这些地,现在价格在谷底,买下来放几年,光是土地增值就赚翻了。更别说开发成楼盘后的利润。
不过小妹,你要记住——法律上的事情,一定要做干净。广信这摊子水太深,牵扯的人太多。我们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我知道。”顾小妹点头,“所以我才亲自盯着。对了,还有个事——”
她犹豫了一下:“理音,来北京了?”
孙明远转身:“嗯,她去体育馆游泳了,九月份后就会在北京读高中,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顾小妹笑了笑,“那孩子我见过几次,聪明,有主见。你打算怎么培养?”
孙明远走回座位坐下:“看她自己。她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提供平台和机会,我准备明天带着去成都玩一玩!”
“这么开明?”顾小妹挑眉,“不像你啊,对Alex你可没这么宽容,早早就想着让他和正大谢家联姻。”
“Alex不一样。”孙明远平静地说,“他是男孩,是长子,天生就要承担更多。而且陈家那边……你懂的。”
顾小妹沉默了。她当然懂。陈家的期望,陈老爷子的安排,陈巧巧的焦虑……所有这些,都压在Alex身上。而理音,虽然也是孙明远的孩子,但因为性别、因为母亲是日本人,反而有了更多的自由。
“有时候我在想,”顾小妹轻声说,“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是幸运还是不幸?”
“既是幸运,也是诅咒。”孙明远说,“幸运的是,他们起点比99%的人高。诅咒的是,他们要面对比99%的人更复杂的局面,承担比99%的人更重的责任。”
他看向顾小妹:“但你不一样。你是自己闯出来的。律师、制药公司……这些都是你一手打拼的。你应该为此骄傲。”
顾小妹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容:“得了吧,少给我戴高帽。没有你,我哪来这么多机会?”
“机会我给你了,但抓住机会的是你自己。”孙明远认真地说,“好了,不说这些。晚上一起吃饭?把孩子们都叫上,姐姐来了,正好可以多亲热亲热!”
“他们以后不打起来,我就万幸了!”
七月的四川盆地闷热潮湿,跑道旁,一架黄绿色涂装、机头微微下垂的战斗机正在做起飞前最后的检查。那是歼-10B,中国第一型自主研发的第四代战斗机——至少在孙明远的认知里是这么划分的。
理音站在观礼台上,戴着隔音耳罩,眼睛紧紧盯着那架飞机。她的身边站着父亲,以及几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程师。
“爸爸,这飞机……看起来比我在航空杂志上看到的都要新。”理音小声说。
孙明远笑了:“它确实新,歼-10A去年才定型,这是改进型B型,装了新的航电系统和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