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这是中国自运十之后的第一代大飞机。部队的同志已经给它定了军用编号——运15,准备用作反潜巡逻机和空中预警机的平台,也可以执行货运任务。但所有人心里最期待的,是它作为民航客机的那一天。
孙明远和张副总理一起坐在看台上,这位前世退休后搞出一个大花边的政治家,搞经济是一把好手,他今年三月刚履新的主管工业、交通和能源的国务院副总理。他喜欢网球,喜欢嗑瓜子,精力极其充沛。在他的主管领域里,大飞机项目是重中之重。
"今天首飞,你觉得没问题吧?"张副总理问,眼睛盯着那架F919。
"试飞团队做了一百多次地面测试,发动机、航电、飞控都检查过了。"孙明远说,"当然,首飞总会有风险,但我觉得概率不大。"
"概率不大?"张副总理笑了笑,"你这个人说话总是留余地,你觉得冯如飞机什么时候可以与波音空客并驾齐驱?"
"搞飞机幻想迅速突破,成为世界一流企业是不现实的,不要说追上,能不亏本就很难。空客亏了二十年才盈利,波音在707之前也亏得底朝天。我们与波音空客最大的不同,是中国正在高速发展——航空市场每年增长百分之十几,这个增量是实打实的。"
"那这款飞机本身呢?"张副总理追问,"水平怎么样?"
孙明远想了一下:"说句实在话,F919现在有些平庸。气动设计不算激进,机身结构偏保守,发动机的推力和油耗都比不上波音空客的量产型号。但平台是全新的,比波音737那个六十年前的基础平台要好。737的机身截面太窄,腿都伸不直,我们的机身截面更宽,客舱舒适度更高。这点是实打实的优势。"
"里面电子设备又比较激进。"张副总理接过话头,"我听人说,航电系统用了太多新技术,风险不小。"
"没错。"孙明远点头,"航电系统是我们自己做的,集成度很高,功能也很先进,但正因为激进,可靠性还需要时间验证。这是个矛盾——保守了没竞争力,激进了有风险。我选择的是中间路线:平台保守,航电激进。先飞起来再说,接下来会不断改进,小步快跑。"
"运营策略呢?什么时候运人?”
孙明远伸出手指比划:"我打算跑十年货运。先把F919的货机版本投入运营,专门做国内航线和周边国际航线的物流运输。货运对舒适性要求低,对可靠性要求也相对宽容,正好用来把问题充分暴露。
同时,通过货运运营建立起一整套维护队伍、备件体系、地面服务流程。这些东西,是民航客机运营的基础,没有它们,客机上天就是找死。"
"十年?"张副总理皱眉,"太长了吧?"
"不长。"孙明远很坚定,"波音737从首飞到真正成熟运营,花了将近十五年。空客A320从首飞到站稳市场,也花了十年。我们十年已经算快了。"
"然后呢?"
"期间一步步通过中国民航的适航标准。"孙明远说,"先拿国内的证,国际上的证短时间内不想,客机版本首先用在廉价航空上——统一机型,简化维护,降低成本。不指望赚钱,保本就行,小亏也行。"
张副总理听完,没有立刻回复,从怀里掏了一颗瓜子磕,这是他的习惯,片刻之后,他才说,"你放心,这款飞机的补贴肯定会给够你的。国家不可能让大飞机项目亏损到做不下去。"
孙明远笑得很坦然,"该要的钱我一分不少要。但我拿了钱,就一定会把事情办好——补贴是用来养技术的,不是用来养亏损的。每一分补贴都要有明确的产出目标,不会变成无底洞。"
"你这个态度好。"张副总理点头,"我回去跟财政那边协调,争取建立一个专项补贴机制,与你的技术目标挂钩。"
这时,跑道上传来了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F919的两台涡扇引擎开始转动,从低沉的呜咽逐渐升为高亢的啸叫。飞机缓缓滑出停机位,沿跑道中线向起点移动。
观景台上的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齐望向那架正在启动的飞机。
孙明远看着F919的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这架飞机,是他投了无数心血和金钱的项目。从2001年立项开始,他亲自主导了整体技术路线的选择,亲自参与了关键供应商的谈判,亲自拍板了"平台保守、航电激进"的策略。五年了,终于等到首飞这一天。
发动机声音继续攀升,飞机在跑道起点转弯,对准方向。试飞员在座舱里做最后的检查——油量、航电、飞控、液压,每一项都反复确认。
"准备好了。"塔台传来试飞员的声音。
"同意起飞。"塔台回复。
F919开始加速。两台涡扇引擎全力运转,推力如两只巨手,把七十多吨的机身推向前方。跑道上的标志线飞速掠过,引擎的啸叫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机头抬起。前轮离地。主轮离地。
F919飞起来了。
观景台上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张副总理也鼓了几下掌,但他的目光始终追着那架正在爬升的飞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好。"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孙明远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F919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转向预定的试飞航线。
"它能飞多久?"张副总理问。
"首飞计划飞两小时。"孙明远回答,"主要验证基本飞行性能——起降、爬升、巡航、转弯。不做任何激进动作。"
"两小时……"张副总理点头,"等它落地了,我们再去看看歼20?听说今天做的是超音速机动验证,据说很不错!"
“好!”
首飞完成后,F919平稳落地。试飞员从座舱里出来,向团队报告:"一切正常,飞控响应良好,航电工作稳定,没有异常警告。"
张副总理走上去,与试飞员握手,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他转向孙明远:"走吧,看歼20。"
阎良试飞中心的另一端,一片被严格管控的区域,这里没有观景台,没有欢迎人群,只有一小群穿军装和穿工装的人,站在跑道边的一排临时棚屋旁。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跑道尽头那架形状诡异的飞机上。
歼20的外形与所有人见过的战斗机都不同。菱形机头,扁平机身,三角翼面,全动垂尾。整架飞机像一把张开的弩弓,又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散发着一种冷峻的杀气。
张副总理看到歼20的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造型……"他喃喃道。
"隐身优化。"孙明远解释,"所有外形设计都是为了降低雷达反射截面。菱形机头散射雷达波,三角翼面与机身融合减少台阶和缝隙,全动垂尾比固定垂尾更灵活也更隐蔽。这架飞机的设计理念只有一个核心——先敌发现,先敌开火,先敌脱离。"
"能打赢F22吗?"张副总理直截了当问。
"没问题。"孙明远也很直接,"我们的雷达性能更强,隐身涂层也是一流,而且歼20的平台设计比F22更先进——我们的气动布局用了更多的升力体设计,超音速机动性应该更好。加上航电系统的后发优势,歼22不是对手。"
“那F35呢?”
“单发怎么可能斗得过双发!”
“你这么一说,我们搞出了世界最先进的战斗机!”
“我觉得是,但很多人觉得不是!”
“呵呵,你一贯自信!”
这时,歼20的发动机启动了。声音比F919尖锐得多,像一头猛兽在低吼。飞机缓缓滑出停机位,在跑道上加速。
起飞的动作比F919凌厉十倍——几乎是在一瞬间,歼20就从地面跃起,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爬升,转眼间就消失在云层中。
观看的军人们面露自豪。张副总理也微微点头。
"好东西。"他说。
二十分钟后,歼20完成超音速机动验证,返回降落。飞行员从座舱里出来,向指挥员报告数据。
张副总理和孙明远走进棚屋,查看试飞数据的实时显示。屏幕上,飞行轨迹、速度曲线、高度变化、发动机参数一目了然。
"超音速巡航做到了吗?"张副总理问。
"做到了。"试飞指挥员回答,"1.2马赫巡航维持了八分钟,发动机工作稳定。"
"不错。"张副总理点头。
两人走出棚屋,坐上车子,向基地大门驶去。路上,张副总理忽然换了个话题。"美国财长保尔森昨天说,次贷危机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形势正在好转。"他看着孙明远,"你怎么看?"
孙明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忽悠人的。雷曼兄弟死定了。"
"雷曼?你确定?"
"确定。"孙明远的声音很冷,"雷曼的资产负债表比贝尔斯登还烂。贝尔斯登3月份被摩根大通收购的时候,美联储给了担保。但雷曼没有这个待遇——保尔森对雷曼的态度很明确:不救!”
“为什么?这么大一个投行,就看着不行?”
“雷曼的CEO富尔德太傲了,跟华尔街的关系太差,跟华盛顿的关系更差。保尔森救贝尔斯登已经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他没有动力去救雷曼!"
"那雷曼倒了之后呢?"张副总理追问。
"连锁反应。"孙明远说,"雷曼一倒,所有持有雷曼债券和衍生品的机构都会亏损。这些亏损会传导到货币市场基金、商业银行、保险公司……整个金融体系的信用链条会断裂。接下来就是全球流动性冻结,股市暴跌,实体经济衰退。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两到三年!
说到底,美国就是借雷曼破产赖账,上个世纪传下来的老伎俩,当年不知道破产了多少铁路公司,但铁路却留下了美国,现在则是房子……"
张副总理叹了一口气:"美国答应救两房,但要我们出钱。还把这件事与小布什出席奥运会开幕式挂钩。"
"咱们肯定要被逼着出钱。"孙明远说得很坦率,"白相去年收缩银根,说白了,就是筹集弹药……不过也不完全是坏事,我接下来搞内存,各种设备引进,美国应该会开绿灯,还有一些海外收购,只要不买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算亏,也是有限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们09年肯定要放水,关键是放水之后,钱用在哪里。"孙明远立即转了话锋,"您可要多争取一些经费!"
"什么经费?"
"国家投资的经费。"孙明远伸出手,一一列举,"用于登月的新一代重型火箭;北斗三号导航系统,需要继续投入;大飞机项目,需要长期补贴;半导体产业,需要大规模扶持;新能源领域,需要基础设施投资。
这些投入给了,收益很快的——北斗通了,位置服务市场就是几百亿;大飞机成了,航空市场就是几千亿;半导体自主了,就不用每年进口上千亿美元的芯片;新能源铺开了,石油依赖就降下来;商业航天现在是亏钱,但再过十年,搞起了卫星互联网,就会盈利。每一项,都是对未来的投资,比把钱趴在美元债券上等贬值强一百倍。"
张副总理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我会努力争取。但预算的盘子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需要上会讨论。"
"我知道。"孙明远说,"所以我才跟您说这些——您在会上讨论的时候,手上要有足够的论据。我的团队可以提供详细的数据分析,每一项投入的预期回报、时间周期、风险节点,都列清楚。您需要的话,我明天就让人送过来。"
"好。"张副总理说,"送过来。"
车子驶出基地,上了高速公路。张副总理看着窗外的田野,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对滨海新区怎么看?"
这个问题转得太快,孙明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滨海新区?"他重复了一下,"您是问我对它的发展前景怎么看?"
"对。"张副总理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它能成为第二个浦东吗?"
孙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滨海新区是天津的最大项目,而张副总理的前一个职务正是天津一把手。滨海新区的规划,是在他手上起步的。
"我说实话?"孙明远问。
"当然说实话。"
孙明远摇了摇头:"我不太乐观。"
"是因为担心影响日照发展,还是觉得成不了第二个浦东?"
"两方面都有,但更根本的原因是我认为滨海新区上限不够高!"孙明远一一解释,"一是雾霾。天津的空气污染比北京还严重,冬天PM2.5经常超标。这种环境,高端人才不愿意来,高端产业不愿意进。你建再好的写字楼,外面灰蒙蒙一片,谁想在这办公?"
"二是传统产业比例太高。天津的经济结构以钢铁、化工、机械为主,这些产业能耗高、污染重、附加值低。天津虽然引进了一些新项目,但整体转型远远不够,连像样的汽车企业都没有。没有高端产业支撑,新区就是空壳子。"
"三是发展不了金融等高端服务业,注定成不了浦东。浦东的成功,不仅仅是半导体、通讯和液晶,更是金融——陆家嘴的银行、证券、基金、保险,把浦东变成了中国的华尔街。天津搞不了金融,因为金融需要法治环境、需要国际化人才、需要信息自由流动——这些东西,天津不具备,北京也不会允许天津具备。"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话:"说白了,天津离北京太近了,任何高端功能都会被北京吸走。滨海新区怎么都不可能追得上浦东……"
张副总理的脸色变了。
他是天津的老领导,滨海新区是他主政时期就想办法推动的项目。孙明远这番话,等于直接否定了他最大的政绩遗产。
但孙明远没有停:"我国的环保压力越来越大,北京周边的工业肯定要限制。偏偏天津搞不了金融,高新产业发展又落后,国家未来必然搞环保限制,这个新区岂不是烂摊子?"
张副总理看着孙明远,眼神复杂——有不满,有思考,也有无奈。
"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他不得不提醒孙明远,"但这个项目推动的人不少。退休的李老,他是天津老枢机;负责宣传的鲍枢机是天津人;我不用说了;刚刚上任的老孟也想搞。
干这种活,自然需要你这位猛男带头投资——当年浦东开发,你又是盖八卦楼,又是买地,又是搞了一大堆项目,浦东在你的手里变成了中国半导体之都,又好看又好吃。所以大家都盼着你在滨海新区再做一次。"
孙明远摇头:"当年浦东能做起来,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上海本来就是中国经济中心,金融基因深厚;九十年代初土地便宜;浦东对岸是外滩,位置绝佳;长江三角洲的产业配套完善,有庞大的产业腹地;再加上上海那几位领导能力非常强,执行力一流。这些条件,坦率的说,天津一个都没有。"
“没这么严重吧?”
“我已经明确专心于高科技,不会再花钱盖楼!”孙明远很坦率,"滨海新区也不是没有发展的路子,现在北京比较拥堵,要我说,可以推动京津协调发展,把北京一些功能疏散到天津。
比如,把一些央企总部迁过去,或者把一些科研院所的产业化基地放到天津,把一些大学的新校区放到天津,把一些行政机构的档案中心和后勤基地放到天津。稳扎稳打更好……若是你们调整定位,我放一两个高科技项目也是可以的!"
张副总理有些沉默。他听出了孙明远的意思——滨海新区不要做第二个浦东,做北京的辅助就行。这个定位,比起浦东的雄心,差得太远了,而且格外的麻烦……
两人交谈未果。车子在沉默中驶入西安市区。
当晚,孙明远回到酒店,刚洗完澡换上便装,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号码——黄子川,新任的中央局委员、山东省委枢机。
"明远,听说你今天跟老张聊了滨海新区?"黄子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明显的嘲讽。
"聊了。"孙明远坐到沙发上,"我跟他说了实话——滨海新区成不了第二个浦东。"
"哈哈哈!"黄子川大笑,"你这话要是被老孟听到了,非得气死。"
"我对滨海新区不乐观,这不是新鲜事。"
"我知道,但今天你跟老张当面说,说得这么严重,分量就不一样了。"黄子川嘿嘿笑了笑,"老张是天津出来的,滨海新区就是他的崽。你当面说他的崽没前途,小心接下来拿不到补贴!"
"不舒服归不舒服,事实归事实。"孙明远语气平静,"我不能因为怕他不舒服就吹牛皮,至于补贴什么的,我相信他不会那么小肚鸡肠,说到底他现在不是天津一号,现在主推的也不是他,他有足够的回旋余地,而且我这么说,反而会小心,不会轻易被拉下水!"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黄子川说,"明远,你这番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日照现在的GDP已经超过广州、深圳,是全国第三城,工业规模已经天津的两倍。搞滨海新区,不等于明抢日照的产业吗?这根本不符合产业集聚,降低成本的精神,有些人就知道瞎折腾,为了升官,不择手段……"
孙明远没有接话,他很清楚日照和天津目前别着苗头,利益冲突太大了!
日照的工业基地是明远系的核心,加上日韩不断的投资,这些年GDP数字年年飙升,已经是全国第三城。山东也因为产业的辐射效应,一跃成为仅次于广东的经济大省,一把手当然成为中央局委员,而日照的干部配置和深圳一样,一把手是省委副枢机,市长是省委常委。
某种意义上,日照和深圳的一把手一样是全国最有性价比的副部级干部,正部保底,做到副国,甚至更进一步希望很大,自然成了各路人马必争之路,而随着白相崛起,日照系的干部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在中国大地,光光中央局就有好几位在日照工作过的高层,他们起家于日照,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大本营被冲击。
当滨海新区的设想被提出后,一堆人反对,为首的就是日照系的老大白相,这也是为什么孙明远不怕得罪张副总理的关键,他和上司观点不一样,孙明远于情于理都不可能站在他一边,而且孙明远也确实不看好,前世都是烂摊子,这一世他进去,十有八九被套牢,他当然要拒绝。
"你们搞你们的政绩,凭什么让我下场?"孙明远无奈得对着电话抱怨。
"你不下场,他们未必推得动。"黄子川说得很直白,"明远,你的资本和执行力是全中国最强的。你投哪里,哪里就起;你不投哪里,哪里就死。这不是政绩的问题,是资源分配的问题,对你影响很大。滨海新区要是起来了,山东的资源就会被分流——人才、资本、政策,都会往天津跑。你能接受?"
"我接受不接受不重要。"孙明远说,"重要的是国家怎么决策。"
"国家怎么决策,取决于你在哪边。"黄子川说得更直白了,"明远,我知道你想中立,但这件事上你没法中立。你不投滨海新区,就是站在我们这边;你投了滨海新区,就是站在他们那边。中间路线不存在。"
孙明远沉默了。他知道黄子川说的是实话——在这种级别的博弈中,中立等于两边都不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