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这里住着的都是远离故土的打工人。
来时难,去时难,归时更难。
面朝黄土无了然。
信已送达,信使们转身离去。
一个纸团掉在年轻人的怀里。
他抬眼一看,有个冷着脸的红瞳少年正盯着他,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
纸团里包着刚好够买一张船票的钱。
“你果然是个好人诶。”安乐跳到槐序身边,吃着昨天的糖炒栗子,顺手递给他一个。
她刚刚看见迟羽前辈在看后面,顺着目光回头看,恰好发现槐序把钱包起来丢给那个人。
而且又是做了好事也不说。
冷着脸好像自己是坏人,还不想让别人感谢他。
槐序没接栗子:“什么好人?你看错了,里面是毒药。”
这不过是从良的承诺强迫他这样做罢了。
根本就不是他的本意。
贝尔突然激动的狗叫,说了一大串西洋俚语和方言,吕景听了一阵,大笑着说:“他说,他鼻子特别灵,就没闻到毒药的味。”
“他还说你是个大好人!”
“……下一个是谁?”槐序转移话题。
“我,我,我来。”戴眼镜的姑娘主动伸手。
她自称是云楼本地人。
但相比安乐这个社交恐怖分子的熟人遍地,她找路就显得特别费劲。
先是根据简易地图找到附近,又拉着摊贩问询详细位置。
结结巴巴的问了半天,对方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最后还是指着地图和信上的地址,对方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原来你说的是这啊!”
“这一家住的人前几天刚被催债人带走,赤蛇亲自来了一趟。”
“你要找的人,现在恐怕在东坊已经卖出去了!”
第7章 没溅到血吧?(6k)
眼镜妹子如遭雷击。
她不可置信的比划着手势,结巴的反复问询几遍,确认过地址和名字,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
您的收件人已在东坊挂牌出售。
来之前想过搬家、外出、地址错误,也想过可能会找不到路,收件人在家里去世。
唯独没想过收件人被卖出去了。
这是九州话吗?
迟羽也觉得事情变得麻烦。
按照传统,新人的第一封信需要送到收件人手里。
因此烬宗会特意挑选一些长居云楼四坊本地,生活稳定的人的信件提供给入门的新人,降低难度,同时也是避免出现意外。
可是云楼东西南北四坊区本身就很大,没有确切地址,找一个人也不容易。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被催债人带走,又在东坊被卖出去。
云楼的催债人和西坊有关,背景很深,而且里面的强人不少,摊贩提到的赤蛇就是催债人的招牌式人物,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实在不好打交道。
如果绕过催债人赤蛇,直接去东坊找,更是痴心妄想。
以东坊的复杂情况,各种地下势力盘根错节,买主更是什么身份都有,从西式医学院到阴暗的地下窑子,大量缺人的远洋船……鬼知道人会被卖到哪里。
听说早年间有人找到催债人帮忙还钱,去东坊找自家亲戚,人是上午卖出去,下午就已经在海上的一条船里,被人当牲口抽了半天。
还有的干脆连个全尸都找不到。
如果以灰烬物流的名义去找催债人,他们也会给几分薄面。
毕竟催债人的成员也是人,也需要正常的信件寄送服务,没人会闲的没事和信使交恶。
但问题在于,他们得能找到赤蛇本人。
催债人也有规矩。
像是赤蛇这种出名的催债人,为了防着仇家报复,根本就没有固定的家庭住址,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个地方住。
他本人平时的行踪更是飘忽不定,不在特定地方久呆。
从来都是他上门找别人清算债务,很少有人能在没欠钱的情况下找到他。
“那咱们去找那个赤蛇问问?”吕景大大咧咧的说。
他是外地人,在九州本土呆习惯了,觉得这劳什子催债的应该也没什么,头上有律法压着,不过是一群兀鹫罢了。
不过云楼确实稀奇。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人居然可以他妈的光天化日之下被捉走挂牌卖出去,而且本地人居然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种事不应该在暗地里弄吗?
“不,不行吧?”眼镜妹子害怕的说:“催,催债的,平常,找,找不到。”
安乐心里也有点打退堂鼓,催债人的名声一向不好,他们干的可是拿着刀枪强迫别人还钱的狠活,号称是哪怕只剩二两烂肉,也得拿走去东坊卖了还债。
之前来她家里砸店的那伙人,如果真见到催债人赤蛇,恐怕也是要吓得直哆嗦,不敢有半点僭越。
正常人没事可不想招惹他们。
欠钱的见到催债人,会被吓得要死要活,当场昏过去都是常事,哪怕知道是找别人,也还是怕的不行。
毕竟还不上钱可就要被拖到东坊,变成那故事里的二两烂肉。
没欠钱的,哪怕是在路上见到催债人,也会觉得晦气。
她家里也欠着钱呢。
一听到催债人的名头,就觉得害怕。
没想到作为信使送的头一封信,就要和这伙人打交道。
“按照惯例,是必须送到吗?”槐序问。
迟羽轻轻点头。
这个‘入门仪式’是从一百多年前的道宗那会就开始延续的习惯,新入门的弟子要在师长的陪同下一起完成一件不算太难的小任务,摸清脾性,相互了解。
到灰烬物流的时期,虽然没有成文的规矩,但大家一般都会选择遵守习惯。
以前有人甚至追到海上,钻进交战区,在海兽的嘴里硬是把信交给收件人。
但他们遇到的情况是收件人已经在东坊被卖出去。
如果执意想把人找到,恐怕得费上好些天的功夫。
“那跟我来吧。”槐序没有过多解释。
他风轻云淡的转身就走,也不管几人是否跟上,单薄瘦削的黑色背影很快就要没入远处的人流,目标明确的向前。
前天在码头看石锤烧老婆那会,赤蛇和他交朋友,临走前给他说过一个联络方式。
本以为可能不会有用。
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槐序,等我一下!”安乐连跑带跳,笑嘻嘻的追赶,几缕红色碎发在风中飞舞。
“哈哈,我就说这兄弟是个心善的,办法就是多,走啦!”吕景选择相信外冷内热的新朋友,觉得他应该是有办法,提溜着旁边的傻狗,大步挤开人流追过去。
当事人的眼镜妹子反倒犯了难。
她看看身边冷淡的信使迟羽,又看看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四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理论上新人一般不会有太多经验,全程都是前辈在旁边指引。
可现在反而是前辈好像没什么好办法,同组的新人似乎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其他人也跟着新人跑了。
权威在被争夺。
一个队伍不可能有两个领头人。
“走吧。”迟羽皱起细眉,表情更冷几分。
“前,前辈,我,他,我们……”眼镜妹子结巴着尝试解释,担忧第一次见面的前辈会因此讨厌他们。
她不太理解槐序的做法。
她很感激他的帮助,但受到的家庭教育,还有一直以来的观念,都让她认为这时候应该听从前辈或者其他有经验的长者,即便自己有想法也应该先说出来,得到允许。
但槐序选择越过迟羽,自己带着队伍独走。
……好像有点没规矩。
迟羽带着她回归队伍。
槐序也并没有走远,就在一个说远不远,说近也不太近的距离等着她们,观察迟羽的反应。
她过来以后也没有责怪几人,火红色的眸子冷淡的凝视着槐序,像是在质问原因。
槐序没有回答,走进茶馆和坐堂的说书先生聊了两句,出来就说:“在这里等着吧,赤蛇一会就过来。”
“还有江湖暗号?”
安乐很兴奋:“那个说书先生是不是中间人,会使用独特的法术联络赤蛇?”
“……没那么高端。”槐序说。
“哦!”吕景一拍大腿,旁边的傻狗疼的跳起来,“俺知道,说书先生肯定也是赤蛇的人,知道消息,要派人去联络赤蛇!”
“没那么麻烦。”
槐序说:“催债人的总部在西坊,那边有固定的电话线,报上名字,打个电话就好。”
“……电话?”安乐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吕景也很失望:“俺还以为有什么秘密暗号呢。”
“你们说的那种其实也有。”
槐序叹气:“但是要钱啊。”
几个人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法术精准的隔着几百里传音需要的水平很高,一般人根本做不到,烧钱买相关的法宝或者符箓倒是可以。
派人一层层的转达消息,烧不烧钱两说,费时间又费人力。
有西洋传过来的电话,倒是方便了。
省钱,还不费人。
迟羽没发火,还是盯着槐序。
她安静的站在一边,默默看着几人交谈和说笑。
明明她才是带队的中级信使,是几人的前辈,几人理应围绕她来行动,可现在她却像是团队的边缘人物。
而槐序却顺理成章的成为中心。
很讨厌这种感觉。
她总觉得槐序和她很像,比如给人的第一感觉都是孤僻、冷淡、不合群,光看外表就让人觉得很不好接触,而且也不擅长表达——做好事却说在丢毒药,不向前辈解释就直接带着人离开。
可他有时明明是在恶语相向,却能让人围着他转。
这是为什么?
她也不擅长言辞和处理人际关系,经常不能准确的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与人相处总是不适应,会被边缘化。
但她的脾气还算不错,即便生气和讨厌也不会当面说出来,只会自己躲起来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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