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而他身后有个女孩,牢牢地抱着他,将脸蛋贴着他的脊背,发丝纷飞起舞,好像温暖的火,青春鲜活的生命。
南山客注视着槐序离去的背影。
这个手脚粗壮,骨架子极大,体格壮的像是一头熊,却总是低垂着眉毛,笑容喜感,一脸衰相的男人,他自嘲的笑了笑,转身折回屋内,掀开一层层机关。
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找到一根垫桌子的铁条子。
又找出磨刀石。
一下,又一下,慢慢的磨砺着锋刃。
好像一条舔舐伤口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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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的生意人素来消息灵通,槐序还没到地方,便有人站在两根雕龙画凤的石柱中间候着,身后的朱漆大门紧紧地合闭,一根根铆钉好似生了根,看着颇为扎眼。
“槐公子,请回吧。”
天机阁分部的掌柜向着勒马门前的黑衣少年恭敬地一拱手,说道:“您来的晚了,早先已经有人来过我们这里,不让我们接您的生意。”
槐序来这里,是担忧梁左与南山客两位大师不足以应付真人寿宴当天的问题,所以想借助天机阁的渠道,斥巨资再请来一位大师,如此可以省去一些人情债。
没想到有人竟然提前料到他的反应。
把这条路给堵了。
这帮子平日无利不起早,靠着卖消息赚钱的二道贩子,今天竟然也知道有人惹不起?
是商秋雨来过?
不对,她不屑于用这种小伎俩,也知道这种伎俩拦不住他。
槐序仔细想了想自家的仇人,忽然抬眸望了一眼天机阁的屋顶,正有一只黑猫沿着青绿色的琉璃瓦缓慢踱步,蹲在飞檐的翘角上,铜绿色的眸子幽静地望着他。
……原来是乌山的小畜。
不是提前预判到他的反应,而是乌山的妖怪这会就在天机阁内部坐着吧。
那就难怪了。
“二道贩子。”
槐序骑在马上,俯瞰着天机阁的柳掌柜,淡淡的说:“转告乌山的妖怪,记得备好烤炉,自个抹了调料,我近些时候觉得一般的肉没什么味道,如果它们想来送菜……”
“尽管来。”
飞檐上的黑猫拱起脊背,凶厉地叫了一声,转眼又被吓得跳脚,沿着右边的飞檐窜过琉璃瓦,一颗子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跟在它后面追,打穿一排的瓦片。
它一路窜到左侧的飞檐边上,纵身一跃想要跳走。
却听见又一声枪响。
像个断了翅的鸟一样歪歪扭扭的摔在地上。
个头大了几圈。
天机阁的朱红色门户后透出一股杀气,隐约可以听见几声低吼,像是藏着一群野兽。
槐序轻蔑地瞥了天机阁的掌柜一眼,纵马离去,阴天的风很大,咆哮着卷起落叶,沿街的幌子都在风里翻飞,怪物般的黑马逆着风奔行于寂寥的街上,桀骜张扬。
他路过南坊的烧尾巷,却没有勒马停下。
早先就确认过。
石锤如今不在四坊区,仍在海上飘着,这座故居也不再居住,仅留下几个人看护。
而且石锤,云楼舰队史将军的人情。
他另有用处。
排除掉不靠谱的,容易反水的,有所属势力的,云楼城里能仅用几句话和一个人情就请动的大师不多。
梁左的弟弟欠了人情,他选择认下,亲自来还。
南山客被人打断脊梁骨窝在南坊海边的小杂货店里,一呆就是几十年,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子窝囊气,拿捏住他的把柄,以当年的旧事和旧人为刀,可以让他任人驱使。
天机阁是卖消息的二道贩子聚集地,若是没有乌山妖怪,可以花钱再找过来一些炮灰。
可是乌山的妖怪来了。
只能再去别的地方,请个人。
黑马嘶鸣着越过围墙,稳稳当当的落在院内的空地。
一座破败的小院子里,苦僧盘膝独坐,左手捻着一串楠木念珠,右手端着一个破瓷碗,里面的米汤细的清澈见底,碗底仅有几粒大米飘着。
苦僧披着烬宗几十年前那种款式的袍子,衣袖早就磨得破烂,若非标识足够清晰,几乎就像是披着一块烂布在身上。烬宗每一季都会发新的制服,可他领了以后,却不见穿。
连如今这座院子,其实也不算是他的,只是个没人要的破宅子。
原先有鬼魂盘踞。
被苦僧超度。
苦僧常年都在各地游历,完成信使的工作,同时苦行苦修,为人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来讨口饭吃。回到云楼城以后,偶尔会在这座无人的破院子里歇脚。
听见动静,苦僧苍老的脸庞微微抬起,深邃的黑色眼眸望向翻身下马的少年。
他的右手将瓷碗放在一边的地上。
又竖掌施礼。
眼眸望着不请自来的客人,似是在询问来意。
“空无山沙弥寺。”槐序报了个地名。
苦僧忽然一怔。
? 第156章 真人(3k)
空无山沙弥寺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因一场天灾而毁灭,苦僧当年还是一个寺里的小和尚,因有事下山恰好避开一劫,亲眼见证巍峨的空无山倒悬着凭空消失。
山上的禅寺,寺里的师傅和师兄弟们,高高的红色佛塔,简朴的僧舍,石头垒起来的山门,全都伴随着空无山的倒悬和沉降,一起化作天师府卷宗里的灾害记录。
这桩旧闻,知道的人不多。
知道他是空无山一事的幸存者的人,除了几个相关机构以外,应该更少了。
可是今日,却又人登门拜访。
张口就是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怀念的地名。
槐序走过满院齐腰高的荒草,在苦僧面前站定,一拱手:“我知道如何进入空无山沙弥寺,你的师傅和师兄弟还在里面,归云节后我可以带你进去,但我有三件事相求。”
苦僧拨弄念珠的左手忽的顿住,身子轻飘飘的向上升起一截,盘坐的双腿自然落下,生满老茧的赤脚踩着台阶,就这样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竖掌施了一礼。
这意思是让他接着说。
只要条件合适,苦僧可以同意。
“其一是后天的真人寿宴,你需护卫我身,一日之内任我差遣,只要不是违背原则的命令,皆需遵从。”
“其二是我要学你们空无山的【众生功德本愿经】,将来借你们山中的【金钟】一用,你需为我开示、授印、辟池,授我真经,传我真法,再教我金钟的控制法门。”
“其三是入空无山以后,你必须听我命令,不得随意行事,以免破坏计划。”
槐序又说:“除了带你进入空无山以外,我还可以告诉你,你这一脉最合适的传人在哪里——他如今在煜州河西县乡下的五猖山附近,一条山沟沟里当野孩子。”
“怎样,能否答应?”
苦僧没有动静,眸子凝视着他的眼睛,黑色眼眸宛如一口深邃的古井,泛不起任何波动,却能映照出他人之心。
院内的荒草左摇右摆,黑马的四蹄轻轻地点着泥地。
马背上的女孩安稳的坐着,五指的指缝间有一缕曦光环绕,沿着指根绕过一圈又一圈,而她则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事物,一遍遍的尝试唤出更多的光流在掌中盘旋。
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
众生功德本愿经乃是空无山的秘法,历来都是只能传给山内的弟子,没有外传过。
金钟更是寺内的重宝。
空口无凭,直接便索要这般重要的东西?
“空无山的僧舍里,你的被褥在右侧角落里,从右侧到左,依次是无山、无我、无执、无念、空妄……共计十三个师兄弟。”
槐序不急不缓的说:“佛殿内的佛像是泥塑的,自你入寺以来修缮过共计五次,你离开寺庙前,佛像的右侧被你调皮的师弟不小心弄出个洞,还没补上。”
“禅寺内有一口铜钟,平日里由你的师兄空执负责敲响。”
“寺内并不收受钱财,僧人们平时要么下山为人做工,要么照料山上的农田,年年苦行苦修,直至功德圆满,葬入佛塔,一生修行成果尽数奉献给那一口金钟。”
“如此,可能取信?”
苦僧望一眼槐序同为烬宗信使的黑色袍服,又想起上次见面的情景,枯瘦却又坚韧的脖子终于肯弯一弯,让脑袋沉重地下坠,许下一个需要坚守的承诺:
“可。”
这一字仿佛敲响古老的铜钟,又宛如几千上万次的声音叠在一起,院内的荒草尽数向着反方向倒伏,声音撞上围墙,又传扬到附近几个街区,连风雷声也被压下。
许下承诺,苦僧却又坐回去,竖起五根手指。
其含义是,传授【众生功德本愿经】至少需要准备五日,让他五日后不要忘记再来此地一趟。
槐序心里的一颗大石头落了地。
他来这里,既是为了能在真人寿宴当天挡下汹涌而来的众多敌人,确保安乐、迟羽和白秋秋三个女孩不会有任何性命之忧,同时也是要为自身规划一下前程。
答应南山客去扶桑,答应苦僧去空无山,学习【众生功德本愿经】和借用【空无山金钟】,都是将来归云节后,为了自身可以摆脱朽日的印记并止住灵性坠落而准备。
同时若是计划顺利。
还可以借此去帮助宁浅语那个讨厌鬼。
有南山客、苦僧、梁左三位大师在场,再有西坊的人情,持真人令……
不,总感觉还是不够稳妥。
明天和千机真人谈话,得试试能不能借来一息之力,充当保险。
槐序向苦僧说了自家的住址,确认对方记住以后,便再次骑上黑马,跃出院外。
“真人令还在你身上吗?”
“在这里!”
一只白皙的手掌穿过腋下,捏着简陋的黑色木牌,缓缓注入一丝法力。
令牌变成金色。
天际一缕阳光垂落。
“好。”槐序接过令牌,又说:“咱们去看一眼南守仁,看看他到底是死是活。”
两人骑着马一路去了城外,沿着足够六驾马车并驾齐驱的石路向北走,这条路自高山中间穿过,道路两侧种满楠木,抬头向上看,可以看见山上有几座凉亭。
连绵的山头一直延伸到北方的尽头。
这条大路在连绵的山岳之间也显得窄小,仰头是近乎垂直的山壁,天际的灰云也仅剩一条细线。
往前跑了一阵,周围幽暗无光。
连灯光也照不亮道路。
槐序便高举真人令,注入法力,天际投下一缕阳光,走到哪里,哪里便被照亮,原先摸到近处的鬼祟之物也哀嚎着消散无形。
老真人的住处并不在群山的尽头。
尽头是一座荒芜的海滩。
这位真人的居住地就在山体内部,挖空半座山头,在里面造了极为气派的房子,光是朱红色的,钉着铜钉的大门,都比寻常人家的房子还大,门前有两头镇墓兽。
南守仁是个思路清奇的奇人。
他早些年认为自己会死在任上,活不到下一任城主来接任,所以干脆将自家当成墓穴来修建,何时感觉快死了,把山体弄塌,奢华气派的宅子就真的成了墓穴。
马蹄踩住台阶,再往前纵马就不够礼貌。
槐序便翻身下马,拿着真人令,牵着女孩的手走近朱红色的高耸门户,两扇恢弘的巨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敞开,一阵乐声流出,里面竟是一个亮堂的大院子,有假山,有流水。
他喊了一声:
“烬宗,槐序,前来拜访!”
这会儿,他没提自己的家世,而是以千机真人那边的关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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