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
众生功德本愿经乃是空无山的秘法,历来都是只能传给山内的弟子,没有外传过。
金钟更是寺内的重宝。
空口无凭,直接便索要这般重要的东西?
“空无山的僧舍里,你的被褥在右侧角落里,从右侧到左,依次是无山、无我、无执、无念、空妄……共计十三个师兄弟。”
槐序不急不缓的说:“佛殿内的佛像是泥塑的,自你入寺以来修缮过共计五次,你离开寺庙前,佛像的右侧被你调皮的师弟不小心弄出个洞,还没补上。”
“禅寺内有一口铜钟,平日里由你的师兄空执负责敲响。”
“寺内并不收受钱财,僧人们平时要么下山为人做工,要么照料山上的农田,年年苦行苦修,直至功德圆满,葬入佛塔,一生修行成果尽数奉献给那一口金钟。”
“如此,可能取信?”
苦僧望一眼槐序同为烬宗信使的黑色袍服,又想起上次见面的情景,枯瘦却又坚韧的脖子终于肯弯一弯,让脑袋沉重地下坠,许下一个需要坚守的承诺:
“可。”
这一字仿佛敲响古老的铜钟,又宛如几千上万次的声音叠在一起,院内的荒草尽数向着反方向倒伏,声音撞上围墙,又传扬到附近几个街区,连风雷声也被压下。
许下承诺,苦僧却又坐回去,竖起五根手指。
其含义是,传授【众生功德本愿经】至少需要准备五日,让他五日后不要忘记再来此地一趟。
槐序心里的一颗大石头落了地。
他来这里,既是为了能在真人寿宴当天挡下汹涌而来的众多敌人,确保安乐、迟羽和白秋秋三个女孩不会有任何性命之忧,同时也是要为自身规划一下前程。
答应南山客去扶桑,答应苦僧去空无山,学习【众生功德本愿经】和借用【空无山金钟】,都是将来归云节后,为了自身可以摆脱朽日的印记并止住灵性坠落而准备。
同时若是计划顺利。
还可以借此去帮助宁浅语那个讨厌鬼。
有南山客、苦僧、梁左三位大师在场,再有西坊的人情,持真人令……
不,总感觉还是不够稳妥。
明天和千机真人谈话,得试试能不能借来一息之力,充当保险。
槐序向苦僧说了自家的住址,确认对方记住以后,便再次骑上黑马,跃出院外。
“真人令还在你身上吗?”
“在这里!”
一只白皙的手掌穿过腋下,捏着简陋的黑色木牌,缓缓注入一丝法力。
令牌变成金色。
天际一缕阳光垂落。
“好。”槐序接过令牌,又说:“咱们去看一眼南守仁,看看他到底是死是活。”
两人骑着马一路去了城外,沿着足够六驾马车并驾齐驱的石路向北走,这条路自高山中间穿过,道路两侧种满楠木,抬头向上看,可以看见山上有几座凉亭。
连绵的山头一直延伸到北方的尽头。
这条大路在连绵的山岳之间也显得窄小,仰头是近乎垂直的山壁,天际的灰云也仅剩一条细线。
往前跑了一阵,周围幽暗无光。
连灯光也照不亮道路。
槐序便高举真人令,注入法力,天际投下一缕阳光,走到哪里,哪里便被照亮,原先摸到近处的鬼祟之物也哀嚎着消散无形。
老真人的住处并不在群山的尽头。
尽头是一座荒芜的海滩。
这位真人的居住地就在山体内部,挖空半座山头,在里面造了极为气派的房子,光是朱红色的,钉着铜钉的大门,都比寻常人家的房子还大,门前有两头镇墓兽。
南守仁是个思路清奇的奇人。
他早些年认为自己会死在任上,活不到下一任城主来接任,所以干脆将自家当成墓穴来修建,何时感觉快死了,把山体弄塌,奢华气派的宅子就真的成了墓穴。
马蹄踩住台阶,再往前纵马就不够礼貌。
槐序便翻身下马,拿着真人令,牵着女孩的手走近朱红色的高耸门户,两扇恢弘的巨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敞开,一阵乐声流出,里面竟是一个亮堂的大院子,有假山,有流水。
他喊了一声:
“烬宗,槐序,前来拜访!”
这会儿,他没提自己的家世,而是以千机真人那边的关系过来。
里面有个中气十足的嗓音说了一句:“进来吧,令牌昨个就给你了,怎么今天才想起来拜访?”
“千机那个老家伙,赢了棋,还要讹我一块令牌。”
“真当这东西好做吗?”
跨过足有小腿高的红色门槛,朱红色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乐声逐渐清晰,是一群木偶乐师正拨弄着乐器,沿着流水飘动,围绕着整个院落循环往复的演奏乐曲。
高高的楼阁上,还有个人影正在高歌。
半座山都被挖空,穹顶是一层层的白色雾气,仿佛云朵般飘动,一轮镶嵌在岩壁里的光源照亮着整个空间,让气氛不至于太过阴森恐怖。
一片竹林中间的空地上,外界传扬即将病逝的南守仁真人正坐着喝茶,面前是金丝楠木的圆桌,旁边的小炉子煮着茶水,手里拿着报纸,桌子上还摆着一摞的闲书。
同外界人想象的模样不同。
南守仁不仅没有老态龙钟的即将病逝,反而像个正值巅峰的中年男人,眉骨高耸凸起,眼神总像是藏着刀子,看谁都要先刮一遍,再剜一遍,连骨头也要看清。
这幅模样倒是符合槐序的印象。
前世他就是一转身,看见披甲执锐的南守仁站在身后,一刀险些把他的天灵盖给劈开。
只不过当时他终究是技高一筹,硬是在绝境之中险胜。
反过来掀了南守仁的天灵盖。
“两个修烬书的娃娃。”
南守仁没有放下报纸,也没有放下茶杯,目光悠悠地望了他们一眼,忽然呵斥:“既然已经见到本城主,为何不行礼?!”
“九州礼制何其严苛!家中大人,难道没有教过你们?”
“今日见了我也就罢了,毕竟是千机的后辈,也算是我的后辈,我可以饶你们一次。可是将来若见了那些世家出身的大人,你们不行礼,可是要被责罚!”
槐序沉默不语,他刚走到近处,还没来得及抬手问候就被呵斥。
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他来这里本是想搭救南守仁一条性命,确认其状态能否逃过商秋雨的刺杀。
可不是想当个寻常小辈,被任意训斥。
但考虑到利益问题,他还是找了个合适的说法,将寿宴当日会有一位真人前来刺杀这则消息告知南守仁。
“刺杀我?”
岂料南守仁根本不在意,冷哼一声:“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你是千机的师弟,我也不为难你。回去好生歇着吧,这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操心。”
“若有人要来杀,那便让他来!”
“我南守仁半生戎马,从无惧色!生前便修了死后的墓室,没想过活着卸任,岂会惧怕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第157章 你是我的好朋友!(3k)
南守仁死定了。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合拢,槐序牵着女孩的手,久久地站在黑暗的山涧,听着北风穿过两山的缝隙,真人宅邸门前的两尊镇墓兽,也跟着发出呜呜的哭声。
他和南守仁简单的交谈了几句话。
商谈的并不顺利。
南守仁即将卸任,结束诸多繁重的工作后,伤势有所好转,因此他对自身的状态极为自信,认为即便是遭遇刺杀也能从容应对。
在往前的几十年里,针对南守仁的刺杀并不少。
世家、悼亡会、朽日的下辖组织、各种杂七杂八的仇人,以不同的恩怨或是利益,又或许是某种情感或者信念的驱使下,前来尝试杀死担任云楼城主的南守仁。
每一次南守仁都能顺利的活下来。
纵使一手护持苍生,一手托起云楼城的繁荣,南守仁亦有信心击退一切来敌。
几十年来历经无数刺杀,未有一败。
但这次不同。
南守仁这次要面对的刺客是商秋雨。
前世的南守仁就没能胜过商秋雨,一战就被重创到垂死,只能蛰伏起来休养伤势,一出关又遇见当时还被称作喰主的槐序,苦战之后未能获胜,一战就被斩杀。
掀了天灵盖,沦为朽日的祭品。
打商秋雨输一次。
出关后,遇见被商秋雨教出来的槐序,又输一次。
输无可输。
而今世的商秋雨有前世的经验,南守仁在她眼里无异于一个已经被拆解并分类的标本,只需绕开一些根本算不上阻碍的障碍物,就能轻而易举地取走其性命。
纵使知晓当天有刺客,南守仁也防不住。
南守仁既不能离开云楼城,也无法有更多的,足以应对有预谋的真人级别刺杀的手段,他就像一个树在这里的活靶子,是尚且还在喘气,但半只脚已经埋进墓地的死人。
既然救不了南守仁,便只能另寻他法。
设局重创商秋雨。
让她在归云节以前,不能有直接下场干涉局面的能力。
“槐序?”安乐扯了扯他的手,眸子在黑暗里闪着淡金色的光,忽然温和的微笑,她抬起手指,五指之间有一缕缕曦光缠绕,柔和,时而却又让人觉得锋利。
“你看。”
手指轻轻摇动,一缕缕曦光便在黑暗里盘旋,像是夏夜的萤火虫,灵动且美丽。
槐序眼皮一跳,抓住她的手腕:“别在这里用。”
他探手握住缰绳,腰身健壮,腿脚干净的黑马跃出黑暗,升腾火焰的四蹄踏上石路,槐序先把安乐扶上马,又自己骑上去,一甩缰绳,黑马便向前狂奔离去。
不会有错。
安乐掌中的曦光正是前世的赤鸣常用的法术【唤星】,挥手间星光如瀑,万物成灰,搭配四象五行的诸多法术,动辄就是万法齐发,如辉煌的颂歌般闪耀世间。
前世他在这一招上吃过的亏可不少,诸多邪法如摧枯拉朽般被星光湮灭。
即便如今安乐的掌中仅有几缕曦光般微弱的光粒,远远还没有抵达记忆中星光如瀑,万物成灰的恢弘景象,他也绝对不会认错——这就是赤鸣的招牌法术。
伴随安乐的境界提升,更多属于前世的东西正在不断地复苏。
“你快要升入精锐了?”
“嗯。”安乐散去掌中的几缕星光,双手自腋下穿过,环住胸口,牢牢地抱着他,将下颏搁在他的肩头,闻着薄荷般清新的香味,嗅到一抹惊慌失措的气息。
“之前铁剑门那件事结束以后,就差不多快要修成精锐了。”
“不过,我觉得还得再巩固一下。”
“所以就没有直接晋升。”
槐序沉默不语,感到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好似身后又有什么东西追来。
他和安乐是上周一入书阁习得烬书,上周六夜里一起升入标准级,仅仅耗时五天便超越凡俗,成为一名标准的修行者。
而今天是周四。
刻苦修行五天后,安乐竟然即将升入精锐。
修行障碍根本不存在,修行进境宛如呼吸般自然,全天候全自动修行,又有他供给的诸多资源和各种丹药,哪怕什么都不做,修为都在不断上升。
可不能让她比下去。
这次真人寿宴,必须多杀一些人。
“寿宴上会有人来杀我们吗?”
安乐贴着他的侧脸,在耳边轻轻呵气:“你先请了梁长官,又找了赤蛇,然后是南山客和苦僧大师,这些都是很厉害的人物,却被你全都请到一起,总让人觉得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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