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今天吃的几样小菜,就是她根据食谱改良后的产物。
自从她住进家里,槐序每顿饭吃的菜都不一样。
后院预留的一块地也被她换了土,肥了田,不知道种下去什么东西,现在刚有一点青色的芽冒出头,估计还得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是什么作物。
“梳好了。”粟神拍拍他的肩膀,木梳随手放在桌上,双手搭着他的肩头,前后左右翻看一圈,又在他的脸上点了两下,变戏法一样拿出一面绘着山河图的小镜子。
里面的少年被照顾的极好,原先凌乱不羁的头发被梳到脑后用一根青色发带束起,前额的刘海也被修剪过,整体造型的层次感极强,能够很好的凸显出个人风格。
衣服也是精心挑选的黑色系。
配饰方面,粟神倒是没帮他选,说什么要留点空缺,等人去填补。
任谁一看,这都是个有人照顾和管束的孩子。
“早上好。”槐序临出门前才想起来补上问候。
粟神照旧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拍后背,让属于谷物的香气把他包裹,嘱咐他要好好和人说话,要对其他女孩温柔一点,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不要总是太疲惫。
最后,她轻轻地吻了一下额头。
槐序提着灯,怔怔的面对着黑暗的街道,长风如猿啸,大门在身后敞开着,粟神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开始一天的工作,街对面的大门还没打开,但灯光已经亮起来。
没隔多久,就听见女孩咋咋呼呼的推开门,右手提着一盒果糕。
一看见他,女孩就很自然的跑过来,还没跑到近处,就一个飞扑,挂在他的身上,得意的笑着把果糕举到他面前:“这是新口味,我加了苹果,要不要现在尝尝?”
不等他拒绝。
就有一个软软的,凉凉的果糕抵住他的嘴唇。
今天的早晨是苹果味,空气湿冷,大风呼嚎,出门前有人在他的额头轻吻,出门后有个最熟悉的女孩挂在他的身上,像是个树懒,而他则是带孩子的袋鼠妈妈。
并不让他觉得讨厌。
……商秋雨想要夺走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槐序的神色愈发肃冷,他握着缰绳,叮嘱安乐要坐稳,黑色的怪兽任他驱使,桀骜又张扬的奔过北坊的长街,自一家家亮起的灯火之间奔跑而过,前往烬宗。
往常集合的松柏树下,千机真人已经等候多时。
这位道人负手而立,目光望着松树上的一个鸟巢,大鸟即将被迫离去觅食,独留下一只可怜的雏鸟在巢穴里啼鸣,其声音是那样的微弱,甚至压不过风的呼嚎。
而迟羽则站在父亲身边,微微低着头,没有提灯,身体周围有几枚火球围绕着她旋转,火光照的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兴许是有什么预感,她今天画了淡妆。
很素雅的淡妆,仅仅只是用来遮掩憔悴的神色。
安乐与迟羽去书阁呆一会。
千机真人领着路,带他去了之前初入烬宗时进去过的那间屋子。
原先一直不清楚多余的,空出的大片空间是作何用途,现在倒是涨了见识——一进门他们便走进山崖上的一座凉亭,三面都是悬崖峭壁,云气笼罩着青山的轮廓。
千机真人在凉亭左侧坐下,他在对侧同样入座。
两人中间是一方石台。
纵横交错的刻着许多笔直的线条,勾勒出一副棋盘。
千机真人没有直入正题,反而问他:“会下棋吗?”
“会一点。”槐序说。
前世的宁浅语曾经很喜欢拉着他下棋,但那个讨厌鬼是个臭棋篓子,在这种游戏上永远都赢不了他,每次输了还要骂他下棋没有君子之风,损招频出。
棋盘两侧出现黑白子。
千机真人执白,槐序执黑,一连下了几局,白子皆胜,但胜的也极为勉强。
在千机真人眼里,围棋或许承载着某种哲理,可以以棋会友,可以试探出一个人的品性,也能陶冶情操,通过下棋来交心。
可是在槐序眼里,这仅仅只是一场比拼计算能力的游戏。
所以他的下法极为简单有效,不拘泥于定式。
殊为难缠。
“……谁教你的棋路?”千机真人赢得难受,棋盘上的一粒粒黑白子在他眼里仿佛是某种实质化的意象。
他觉得仿佛不是在与人下棋,而是在和一台机器比拼运算能力。
本意是遵循古法,以下棋来试探。
没想到竟然有人能把这种高雅的游戏变得毫无美感可言,就算赢了都不觉得有任何愉快。
真不愧是一息修成烬书,举世无双的天才。
风格实在独特。
“自学的。”槐序语气平淡。
千机真人一挥手,棋盘撤掉,转而是种种乐器环绕整座凉亭缓慢旋转。
这位真人实在不是个直率的人,性子随和,但某些方面总喜欢弯绕一下,难怪会教出迟羽。
明明是来问话。
非得来回绕弯子,妄图用一些外物看破人的内在。
“会哪一种?”千机真人问。
槐序沉吟片刻,说:“都会一点。”
赤鸣的姐姐弦月尤其钟爱音乐,陪在她身边,绝大部分西洋乐器,甚至是管风琴这种庞然大物,他都学过一手,并且凭借无与伦比的天赋迅速成为顶尖的乐师。
而公主也喜欢音乐,诸如古筝、琵琶、古琴、箜篌一类的东方乐器,他也学过不少。
前世有人遣出宫廷乐师来与他较量。
结果是打完徒弟打师傅,一直到开山老祖亲自出来,都被打的道心破碎,发誓此生不再奏乐。
对于高境界的修行者来说。
这些技艺掌握起来并不是那么难。
难的主要是以各类乐器施展的法术或是配套的修行法。
纯粹的技艺,学起来很快。
“都会一点?”千机真人诧异的问。
槐序没说话,随意的招了一下手,一副古琴飘进凉亭内,琴面刻着梅花,他信手掂来的随意弹了几曲,风格各不相同,或激昂,或舒缓,曲子传达的意象也截然不同。
千机真人败下阵来。
其他乐器自然是不用再试,一息修成烬书,五日跨越凡俗的举世无双的天才,会的乐器很多,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是,某些东西,到底还是试出来一点。
“那是我师妹的琴。”
千机真人说:“其名为‘问心’,平日里藏在诸多乐器之中,若有人将其取出并尝试演奏,奏出的曲子不会是原本想要弹奏的曲子,而是藏在心里的【心音】。”
“你的心音……很奇怪。”
千机真人没有说是何处奇怪,他的表情变得极为苦恼,眼神越发的纠结——好像看见一个人本身已经身处悬崖边上,刚有爬上来的趋势,就要摆脱对方再去下面拉个人。
万事笃定,万物空寂。
这是千机真人自【心音】之中听出的意象。
可是,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孩子,为何能有这样的心?
……是龙庭槐家的缘故吗?
“吟诗作画,会吗?”
“会。”
“……茶艺?”
“会。”
“宫廷礼仪?”
“也会。”
千机真人挑不出任何的毛病,若是择婿,眼前这小子无疑是最完美的对象,往日还能说他散漫不羁,连头发都不好好打理,可今天人家一来,规规矩矩。
即便再怎么不顺眼,也无话可说,只能承认这个天赋平庸,长相一般,家世贫寒的小子……很适合当女婿。
但问题在于。
人家有喜欢的女孩。
? 第160章 准备就绪(3k)
诗书礼乐皆通,琴棋书画全会。
修行天赋举世无双,遍寻古今都难以再找出几个。
可他有喜欢的女孩。
同为烬宗的信使,同一日入门,又在同一支小队,修行的也是相同的修行法,皆是第一修法三界灾劫灭度书,年龄也相仿,仅仅只差一岁,无论怎么看极为般配。
千机真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饶是他昔日巧舌如簧,曾当过说客游走于西洋列国之间,博得众多美名,在众多师兄弟中也以温和而著称,擅长调解矛盾……
可是,如今这种事。
纵使是身为真人,也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何时下雨?”槐序却主动发问。
千机真人沉默半晌,墨绿色眼瞳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抬头望了望天色,透过一层层楼阁,直接望见漫天的黑云,层叠的云层已经积蓄到极限,绝大部分的雨云都被挪到海上,可是剩下的这些雨云,若是下起雨来,也会是一场绵延许久的大暴雨,声势浩大,轰隆隆的雨声与雷声兴许会吞没视线所及的世界。
“我离开以后。”
千机真人给了个准确的答复:“等我一离开,就没有人再拖着这漫天的雨云,法术的效果会渐渐放缓,让雨水开始降落——差不多就是明天,明天会有一场暴风雨。”
“不会成灾,但是会下很久。”
“好。”槐序轻轻点头:“等到下雨,我会去海边看她,不让她出事。”
千机真人直勾勾地盯着他。
迟羽习惯在雨天去海边偷偷去哭这件事,应当仅有几个人知晓,而槐序入门以后的这段时间里,云楼城并没有下过雨,他应该也没有在雨天碰见迟羽的机会。
良久,千机真人又垂眸望着二人中间的石桌,一杯清茶飘着白色的烟气。
沉默。
寂静。
风声卷过凉亭。
千机真人忽然又开口说:
“云楼城其实是个多雨的城市,一年四季都会经常下雨,春天的雨细润如酥油,夏天的雨盛大而热烈,秋天的雨连绵不绝,冬天的雨化作厚厚的雪花,为世界镀上银白。可是因为我的一己之私,她并不常下雨,每次的雨水来的匆匆,去的也快——我不太喜欢看见下雨,正如我心疼我的女儿,不想看见她去哭。”
“我不像我的师兄玉圭,我做不到抛弃掉所有身为人的私欲,仅为律法,仅为公义而去行走,我也不像我的师妹丹心,可以完全凭借个人的喜好而行走世间。”
“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又有一个需要记挂和照顾的女儿。”
“像是一根两端都在被拉扯的细线。”
三面的悬崖峭壁渐渐消散,他们又坐在破旧的小巷子里,看着一个随和的道人坐着驴车回到家门前,又看着他大声唱着歌走出门,提着一个葫芦去灌酒,却在半路捡到个孩子。
“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千机真人的面目渐渐变化,时而像是男人,时而像是女人,有时老迈,有时幼稚,最终定格时,仍是初见时的随和姿态,声线也归于空灵:“我本没有孕育子嗣的念头。”
“没想到出门一趟买个酒,却捡到一个孩子。”
“啊哈……一个孩子。”千机真人的口吻变得欢喜:“多可爱的一个小家伙,小脸瘦巴巴的,被一层薄布裹着,就那么丢在一家人的门口,可里面是个空屋子,没人住。”
“我提着酒壶看了半天,随手就把那孩子捡起来提了回去,果不其然,我的那些师姐师兄师弟师妹,乃至我的师傅玄妙子,都觉得这孩子真是可怜,转着圈提意见。”
“玉圭说:‘应当寻觅失主,或送予官府设立的育婴堂。’虎贲说:‘叽叽歪歪,送来与我练武!’丹心师妹借师傅的力把他们两个追着打了一顿,说她来照顾。”
“师傅出门找了一圈,发现她的家人已经过世,说这孩子和我有缘分,问我有没有意愿去领养,我想了想,觉得当一回父亲也可以,修行都那么容易,养孩子能有多难?”
“迟羽是个女孩,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师姐和师妹们轮流照顾,而我只负责教她念书,教她修行,一直到这孩子长的稍微大一些,可以自己去照顾自己,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一个人去生活。”
“说来很惭愧。”
千机真人苦恼的揉揉鬓角的白发,又说:“其实我不算是一个好父亲,我不懂怎么和女儿沟通,我应付同辈,应付庙堂里那些难缠的老家伙,轻松自在,可是一遇见女儿,好像碰上了天敌,总觉得什么都做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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