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她们的襦裙是那样的白,白的像是森森的骨头,又像是缟素,活动起来漂亮极了。
“郡主,明日便会有船来,接您回白氏。”
“明天?”
白秋秋倚着松软的丝绒,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有侍女过去关了窗户,可殿内依旧很冷,满桌的佳肴也失了味道,让人看着没有半分胃口。
这个安排全然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是的,明天。”
云姨恭敬地说:“来的是云氏的‘青鸟’,这是条快船,乘上它,最多三五日就能回到白氏的楼阁,而且来的船特意修缮过,一应用物和各种装饰,都是遵循礼法,绝不会失了面子。”
“南城主的寿宴,会有人代替您过去。”
“不可!”白秋秋却断然拒绝:“我乃是云楼白氏之女,九州的郡主,南守仁城主为我白氏驻守云楼城,时日已久,劳苦功高,如今即将卸任,举办寿宴,我又怎能缺席?”
“我既然身在云楼城,自然是我去最合适。又有何人能代我去?难不成这里还有第二个郡主?”
“再者,寿宴也不会耽搁太久。”
“只需半日光阴。”
云姨沉默半响,忽然说:“郡主,龙庭槐家早已衰落,纵使他有绝世天资,如今也不可能将您带走,更何况他居心不良,看上的绝非是云楼警署的那一点微末薪酬。”
“若是再拖延半日,结果不会改变,但您回去以后……”
“恐怕会有长辈因此不满。”
白秋秋起初没想起槐序,她想的是借着寿宴的机会,伺机逃走,宁愿抛下这云楼白氏大小姐的身份,也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被抓回家里——若是这次真的回去,恐怕将来再没有任何出来的机会了。
可是云姨一提龙庭槐家,她反倒想起夜幕里向她伸手的少年。
白日临别前,他特意嘱咐要去参加寿宴。
诸事,他都会解决。
白秋秋心里升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她抬眸望了一圈,窗棂又被风吹开,夜幕的冷风吹得她的发丝飘动着,一颗心像是浸入冬天的冰湖,冻得透彻,火也灭了。
一个人,要如何对抗云氏和楼氏?
若槐序乃是烬宗的真人,十几岁便立足于九州的顶点,如陈氏多年前的问德真人,李氏的谪剑仙,烬宗过去的商秋雨……那般惊才绝艳,说不定还真有一丝机会。
可槐序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龙庭槐家的遗孤,一个百多年前就被流放到九州各地,整整一百多年都没有出过人杰的没落家族的遗孤,至今都是戴罪之身,受天妒、出生被剥骨削灵、身负诅咒,被打上血猎印记,纵使再怎样惊才绝艳又能如何?他恐怕连自身都难保,又怎么可能伸手前来救她?而且他又要如何去救呢?
这可不是头脑能解决掉的问题。
唯有实力。
唯有权力。
金丝雀的黄金笼子看着纤弱,可驻守在笼子前的侍卫,放置笼子的宫殿,殿外巡逻的士卒,以及这一切所代表的【世家】,又岂是凡人之手可以随意撼动?
若是贸然来救援,反而会让他身陷险境。
白秋秋一挥袖子,打翻了侍女呈上来的美酒,她现在无心饮食,也不敢再去吃东西,佳肴虽好,可是她实在弄不清——里面是不是掺了云姨所说的,刺客没能下成的毒药。
“郡主,该休息了。”
云姨朝着她深深地一拜,姿态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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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以后,本来平淡的气氛变得活泼不少,安乐拉着粟神问东问西,聊起不少古老时代的故事。
槐序按住她,嘱咐道:“真人令,一定要带在身上,不要丢。”
“是,槐长官!”安乐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她张开怀抱,用力地抱住槐序,把下颏搁在他的肩头,嗅着发丝间的气息,像是小动物一样碰碰他的脸颊,又逃一样飞快的离开,回了自己的屋子去洗漱睡觉。
留了一盏灯。
夜色里,灯光透过窗棂,照亮黑暗。
但屋子里不再是空落落的,而是有一位女孩正安然的入睡
“她对你有心思。”
粟神撑着一柄淡黄的油纸伞,转动着伞柄,天青的眸子看过来,语气笃定的说:“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名声何其重要?若是对你没有心思,又怎会甘愿夜宿在你的家里?”
“若是传出去,还如何出嫁?”
“此事,绝不可怠慢。”
槐序走出伞下,迎着风走过一间间没有亮灯的屋子,在安乐的窗棂前驻足许久,终究是没有向内看一眼,他的手指缓缓抬起,掠过夜幕里的一间间屋子,轻声说:
“这都是,我欠的债。”
“情债?”粟神诧异地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一圈。
但槐序却摇摇头:“只是朋友。”
粟神却不信:“若她只把你当朋友,怎敢留宿在你的家里?怎会同意与你同入一门,同住一院?赠你‘同心绳’,寓意同心共济,永不抛弃?”
槐序却别过头,一步一步的走进大树下,最粗壮的一条枝干绑着两个秋千,他坐在靠近内侧的一个秋千上,双手抓着两边的绳索,鞋底离开地面,在风里晃荡着,宛如一片迷茫的蒲公英。
“是很奇怪。”
他仰望着根本看不见蓝天的黑夜,坐着秋千,抓着绳索,想象着膝上还放着一本书,语气很疲惫:“如果只是朋友,断然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如果只是爱我……我此刻也无法接受。”
“你是神,神可以看透芸芸众生的人心吗?”
“不能。”
粟神缓缓转动着伞柄,油纸伞上的山河便开始起舞,演化出世事的变迁,她没有仰头,却也知道伞面的变化,正如她此刻只是看着自家祭司,也知道他的思考。
“人心易变,当时的心和后来的心,不一定相同。”
“……人心易变?”槐序轻轻地发笑:“真是个敷衍的回答,什么也解决不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去做,该走的路还是要去走——要杀的人,一个也不少。”
“让我好好睡一夜吧。”
“白天应该没时间休息了。”
? 第164章 寿宴入场(3k)
大门敞开,三位大师等候许久。
南山客单脚站立,右手提着一盏灯,左手拿着一把黑不溜秋的刀,正把刀当痒痒挠来使,一见开门,就把东西随手一丢,谄谀的笑着上来行礼作揖:
“呦,东家,怎么样,我就说我肯定不会睡过头!家里养的鸡都还没叫,闹钟还没响呢,我就醒了,用那一盆凉水洗了脸,顺手还磨磨刀——今个想让我去砍谁?”
“我保管帮你砍死这帮王八犊子!”
一边说着,南山客以手代刀,在半空‘唰唰’地切了几下,得意的说:“就跟切水果一样,一切一个准!”
苦僧大师无视右侧耍宝的南山客,向着槐序竖掌施礼,又指了指地,意思是自己如约而至,昨天谈的东西依旧奏效,今天他会担任护卫,只要不违背原则,便任凭差遣。
梁左换下了往日的高级警司的黑色袍服,换了一身更利落的黑色短衫,冲着槐序轻轻点头,又丢过来一卷玉简。
梁氏许诺的法术。
【化剑】
取万物化一剑,取一剑斩万物。
相当了得的宝术,纵使是在世家的珍藏里,也算是极为珍稀的法术。
而且还不带法锁,可以任意传授。
若是寻常人家,光是这一卷法术,就可以充当传家宝,子孙后代只要能学会,便能保个衣食无忧。
“不愧是惊蛰公一系。”
真是阔气。
槐序随意地看了一眼,随手就丢给安乐,再一勾手指,便凭空以气化剑,将南风卷来的空气化作一柄气剑。
这一手当面学法术,一眼学会的操作,委实给三人惊得不轻。
“好手段!”南山客搓着手,搜肠刮肚的念了一长串的吉祥话,堂堂大师没有半点威严的气度,比街头的小贩还谄谀,要不是时间紧凑,之后要去赴宴,恐怕他能在这里念一天。
连苦僧也轻轻颔首。
多年来行走诸地,天骄人物见过不少,可是似槐序这样惊才艳艳的人,却是真没见过。
尤其是他分明做了常人一辈子想破头皮也模仿不来的举动,竟然还平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气度着实令人折服。
之前苦僧还担心槐序能不能学会【众生功德本愿经】,毕竟此经极为高深,寻常人想要入门都得数个月之久。
如今倒是不担心了。
此等天资若是都学不会,世上恐怕也没几人能会。
可梁左是个较真的人:“以前学过?”
若是学过,这门【化剑】便不能再当作偿还人情的礼物,永州梁氏既然已经答应偿还,可不至于拿别人已有的东西送给人家。
槐序摇摇头:“没有。”
“……只恨不能入我门下。”
梁左毫不掩饰:“若你能来,便是惊蛰公恐怕也不会计较当年的恩怨,定然扫榻相迎,将你当作传人来培养,天师府惊蛰一系往后说不定要以你为首。”
槐序再次摇头:“要走的路不一样,我入不了你们的门。”
“我不甘心只当一把刀。”
梁左点点头,没有多说,他这人不是弯绕的性子,除非有过类似的约定,否则一遍邀请不成,就不会再问第二遍,不去强留——若是对方回心转意,则是另一回事。
“寿宴将于午时十二点开始,如今是卯时六点,若你担心北望楼内会出事,我们可以先行入场,在楼内排查一遍,等到午时再依序入座——这样也不至于坏了规矩。”
“北望楼能有什么事?”
南山客脚尖一挑,把地上黑不溜秋的长刀勾起来抓在手里,拿刀柄搔搔下颏:“这可是老爷子的寿宴啊,谁家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位杀星面前惹事?”
“难不成还能来个真人搞刺杀?”
“划得着吗。”
“以老爷子那情况,卸任后也潇洒不了几年,而且他这些年也不怎么管事,怎么还有人跑过来在他寿宴上给人上眼药?”
槐序摇摇头:“是有人想杀我。”
“什么?!”
南山客勃然大怒:“有人敢杀我的东家?让他们放马过来,看我不劈死这帮王八犊子!您之后瞧好吧,尽管吩咐,就是山里的老虎爬出来咬人,我也得给它脑壳子都掰开!”
“竖着劈成八瓣儿!”
一行人就这么边走边聊,去了北望楼。
远远地还没有望见北望楼的影子,先看见一辆辆马车和西洋车沿着大路排着队开过去,足够十架马车并排齐驱的大路,此刻竟然也显得有些拥挤,各家的宾客都来的极早,守着约定赶来云楼城的北坊。
一个个拿着红色请帖的客人踩着针织的地毯向里走,两侧的石壁绘着一幅幅云楼城的变迁史,深处的正门,顶上一块南守仁当年亲笔赐下的牌匾【北望楼】。
门口两侧,各有一尊石兽迎客。
“啊呀,啊呀。”
等着槐序他们过来,却见有个人摸着光溜溜的头皮,披着狐裘大衣,侧身挤出车子,个头比旁边的赤蛇都要高出半个身子,一边叹气,一边说:“啊呀!排场小了!”
“早知道,老子就该把那门刚买的,劳什子……迫击炮拉过来!轰他娘的两三炮!”
“你说是不是?”
赤蛇低眉顺眼,笑呵呵的讲:“若是师爷高兴,自无不可。”
“哈哈!”北师爷拍拍赤蛇的肩膀,笑着:“说着玩呢,哪能真的把迫击炮拉过来使?这到处都是马车汽车西洋车嘞,老子的大炮要是轰到了谁,指不定还得赔钱!”
“但是吧,我这排场就是小了。”
“你瞧瞧,这一圈人,这么多客人,都没人看我。”
“这大金链子不闪吗?这狐裘大衣不好看?老子新做的轿子……诶?对!我的轿子呢?”
“胡三?胡三?!”北师爷叉着腰看了一圈,扯着嗓子大吼:“你他娘嘞!我让你抬个轿子,你把老子买的轿子抬你姥姥家啦?老子都下车了,你他妈人嘞?!”
槐序望了一眼,心里又安定一些。
早先算人数,没把北师爷算进来,因为这位师爷的性子素来古怪,真人寿宴他不一定会在北望楼,更可能会去北边,或者仅仅来拜会一趟,之后又蹲回自己的地盘。
既然北师爷也到场,安全性便又能多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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