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金光消散。
大风一吹,油纸伞的伞骨骤然折断,雨幕再次将他们吞没,宽敞的长街向北侧眺望,仍然可以看见梁氏的【辟恶众】迸发的雷霆,照耀黑暗的雨幕,威严肃穆。
“梁左!”
浑身燃烧火焰的怪物爬出废墟,一条条恶犬自土石中爬出,吞尾会八柱的第四柱抖落砖石,身形迎风见长,双足踏地,很快便高过房屋,朝着梁左震声咆哮:
“你这厮不是云楼警署的人?你拿着真人法剑,不去驰援你们的老窝,何故在此阻拦我们?”
其身侧是四尊鬼首巨人,身侧全都拱卫着四个护卫,一者持印御风,一者持印操水,一者持刀前压,一者持盾守候,吞尾会的鬼首刘此刻再无之前的从容,神情惊怒。
梁左立于断墙之上,仅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来这里之前,已经历数场恶战,遵循约定带着槐序杀穿十几处陷阱,硬生生枭首吞尾会八柱的第七柱,又在这里以精疲力竭之身倒持真人法剑拦截四柱与八柱。
“我乃永州梁氏,梁左。”
他的声音压过风雷声:“惊蛰公一系,辟恶众传人,云楼警署高级警司,梁左,遵循约定,前来此处替舍弟梁右,偿还恩情。”
“入夜之前,死战不退。”
【辟恶众】的雷光再次闪耀。
槐序收回目光,随手丢掉伞柄,任由雨水再次将他吞没,手腕的红色朱砂手串衬得他肤色冷白,没什么血色,青色发带在风里飘扬,流淌着水柱,鬓发湿漉漉的贴着侧脸。
身后的街区地动山摇。
雷霆与火,与恶犬的吠叫声,压过风雷与磅礴的雨幕,却又尽数被抛在身后。
“抱歉,路上有点小波折,来的迟了一会。”
他伸手为安乐捏掉发梢间的碎石,轻描淡写的就把十几次围杀,数次险象环生的追猎,说成是一点小波折,好似过了河的人,拍拍衣裳,不屑的说那条大河的水太浅。
可河里淹死的人着实不少。
之前一路上杀过来,死的人,流的血,能把一汪小潭水都给染得通红。
商秋雨说要杀人,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吞尾会的人,西洋客的人,乌山的妖怪,一批接一批的追过来,像是一座座高山,妄图堵住他的前路,把他逼上另一条绝路,倘若翻山越岭的速度稍微慢一点,山的那头就没人了。
可槐序也不怕她。
前世就输过一次的人,没资格在他手里再赢一次。
正如一盘对弈的棋局,可能会有波折,可能会吃点小亏,但他绝对会赢,永远都会让对手千百倍的偿还——他不是一个喜欢吃亏的人,也不是一个极为宽容大度的人。
所以。
今日,商秋雨一定要付出代价。
“真的好险。”安乐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过来,大雨之中,女孩的身体温暖又柔软,淡金色的眼眸在见到他以后,始终蕴着一层水光,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槐序沉默的抱住她,准备迎接斥责或是别的什么埋怨的言语。
可安乐却说:“你没事,真好。”
“真的好险,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她把脸颊贴着槐序的侧脸,下颏搁在他的肩上,含着一抹温柔的微笑。
槐序怔怔的呆在原地,金光包裹他们的身体,苦僧依照之前的吩咐,继续带着他们向南坊的海滨转移,一连数次,直到梁左与吞尾会八柱的厮杀声也压不过风雨。
今夜的雨水实在有些冷的过分。
他的心脏竟然有一瞬间漏跳了几拍,脑海里总在回想起赤鸣临死前向他伸出的手,怀里的女孩也像是一个舍不得丢掉的宝物,哪怕注定被她划伤,也不想松开手。
……实在可悲。
苦僧带着他们一路向南,又跑出去几里路,却不再使用之前的法术,反而向着槐序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再摆摆手,意思是那种法术今日用的太多,已经没法再用。
“好。”槐序早有预料。
他仰脸一看,恰好看见一条条巷道里,走出一个个撑着伞的黑衣人,脸庞与身形完全一致,不约而同的走到街头,自四面八方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堵住生路。
一柄柄黑色雨伞,宛如覆盖长街的黑河。
白手套握着枪平举,数不清的,黑黝黝的枪口瞄准了他们这一伙过路人。
衔尾蛇的尊主大师。
奉吞尾会之命,在南坊通往海边的一条主路上埋伏。
伏杀敌人。
“垃圾真多啊。”
槐序叹息一声,目光平静地望向身边披着黑色外袍,赤脚行走苦修的僧人,淡淡的说:
“苦僧大师,麻烦你了。”
“空无山沙弥寺之事,承诺依旧有效,归云节后,我便可带你入内。”
“请你,为我断后吧。”
吞尾会的四梁八柱着实棘手,他只能舍去梁左这一枚棋子去拦截,以永州梁氏的能耐,性命是无忧,可今日连番速战苦战,即便是战胜两柱,梁左也无力再来驰援。
如今又有衔尾蛇的尊主大师拦路。
只能再舍去苦僧这一枚棋子,劳烦这位大师为他拦住衔尾蛇的追杀。
苦僧轻声叹息,金光环绕周身,又极速扩散,形成一座庞大的金钟,如雨般射来的子弹撞击在钟壁上,却只能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丝毫不能威胁内部的众人。
可他叹气,却并非为接下来的苦战而叹息。
苦僧解下系在腰间的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他先前在北望楼的宴会上装的干果与几种新鲜水果,本来是想之后赠给几个相熟的穷苦孩子,如今却是送不成了。
大师之间的生死厮杀,想护住一袋水果,实在艰难。
所以他叹气。
“之后我给你拨钱。”
槐序说:“可供你施粥设宴,让一城的苦命人三十日都吃上有肉有菜的饱饭。”
苦僧闻言,恭敬地向他施礼。
这钱可不是小数目。
这位大师又迅速转过身,望了望周围的情况,干枯瘦弱的胳膊忽然抬起,并指指向南方的一条小路,又看了看槐序。
意思是,让他们等会走这里。
无论西洋客后面再来多少人,苦僧都会在这里把人全都拦住。
一个都不会放过去。
槐序不再多言,探手握住缰绳,雨幕之中突兀传来几声马踏积水的蹄声,地上溅起许多水花,黑马踏着齐踝深的水流,如同五浊恶世里牵出来的怪物,又似岩石劈凿的塑像,冷峻的,沉默的跃出雨幕,静静地站在南坊的街头。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槐序按着握住它的缰绳,跨坐在脊背上。
槐序又伸手拉着安乐上马,坐在他的前面,这样他可以把女孩抱在怀里,从身后射来的暗箭与诸多刺杀,也会由他的脊背挡下,而前路的诸多坎坷,自有法子去荡平。
他瞥了一眼南山客。
“唉唉,到我出力的时候咯。”南山客握着刀鞘,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闲散模样。
到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吃糖,叼着一根白色糖棍,嘴里把糖球嚼的嘎嘣响,时不时一张嘴,雨水就会流进嘴里,也不知道吃的是个什么滋味,又甜又腥?
一路上,南山客都没有出过手。
这个总是满嘴俏皮烂话的家伙,全程都在摸鱼划水,看着梁左和苦僧在前面出力,自个躲在旁边加油鼓劲,连声叫好,让人怀疑这种人究竟是怎么晋位的大师。
到了这种时刻,他也没什么一力挑群山的担当。
反而紧了紧裤腰带,又跺跺脚,免得等会跑路太快把裤子跑掉,把鞋子甩丢。
等到苦僧以眼神催促。
南山客才叹着气,吐掉糖棍,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站到马的前面,准备在前面开道。
苦僧却拦住南山客。
僧人赤足踏过地上的水流,站在金钟的边缘,深深地,漫长的吸气,气流在鼻腔前形成涡旋,他左手捻着念珠,右手掐诀,摆开架势,忽然一抬头,喝到:“去!”
其声如雷震,又如海啸,又如长河。
砖石破裂。
雨水向四周倒卷。
无形的音浪贯通长街,所过之处,连雨幕都被震散,衔尾蛇尊主的分身也被击破,一条没有雨流,也没有任何敌人的宽敞生路就这么被强硬的打开。
槐序毫不犹豫,双手紧紧地握着缰绳,双腿紧紧地夹着马身,抱着怀里的安乐,驾驭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以全速向前狂奔,乌黑的马蹄跳过一块块破裂的砖石。
远方有雷鸣声。
有火焰在海滨上燃烧。
整座云楼城都在大乱,处处可见争杀,处处都是战场。
而他驾驭着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仿佛骑跨着一头骇人的怪物,怀里牢牢地抱住温柔的女孩,向前狂奔,狂奔,穿越苦僧大师打开的生路,跃过雨中的长街。
“东家,东家!”
南山客提着刀,游刃有余的跑在马首前面,双腿不见怎么出力,每一步都能飞跃出去很远,恰好与二人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耽搁行进,又能及时护持二人。
他嬉皮笑脸的问道:“之后有空,能不能教教我这一招?”
“我拿刀术和你换。”
“扶桑的一座山上,有个人在等着我去救她。”
? 第172章 大师救命!(3k)
衔尾蛇的尊主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一个个完全相同的分身再次举枪瞄准,却被一位枯瘦的僧人提着一袋干果拦住,他叹息着取下一颗念珠,掷向地面。
“这什么东西?“
赶来支援的其他衔尾蛇尊主愕然的看着数丈之高的佛陀金身拔地而起,苦僧立于虚幻的金身底部,盘膝而坐,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就这么拦在路上。
黑衣的衔尾蛇尊主仗着人多,意图绕到其他路线去截杀槐序。
可是没跑出去多远,竟然又回到原地。
一枚金色的印记,不知何时已经印在所有被金光照过的敌人脑门上。
不杀了苦僧,便越不过去。
空无山沙弥寺一脉传承,出了名的苦,一经入门便要开始苦修,日夜修行,修持,不得有一刻停顿,还需苦行,不得有钱财存身,不得有贪嗔痴等诸欲念,一日常人眼里的好日子都过不得,要以己身渡尽世间诸恶,以此谋求超脱之道。
正因如此。
当年的这群僧人,也是出了名的厉害。
西洋来的这帮恶客,便恰好撞上空无山沙弥寺仅存的这么一位传人。
苦僧大师缓缓抬眸,原先如古井般深邃的黑色眼眸已化作金色,素来平静淡然的脸庞换上一副佛陀嗔怒相,他过往最出名的故事,就是一气诵出众经,超度恶鬼。
此刻,传说再现。
南山客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见数丈之高的佛陀以十二臂挥舞着无数经文构成的诸般法器,以降魔杵、莲花灯等诸物打的衔尾蛇派来的追兵抱头鼠窜,诵经声不绝于耳。
他在前面开路,右手抓着刀鞘,步子迈得飞快,撞破雨幕。
瞧见老和尚没事,才转过头往前继续跑。
一边跑,还在感慨:“东家,您这能耐可真是厉害。”
“往前我只在老庙祝写的传记里听说过这位苦僧大师的名声,说他一气诵经渡尽千百恶鬼,行踪飘忽不定,常年云游各处,不会在某一地久呆——您是如何找到他?”
“之前那围杀也是,哎呀,跟报菜名一样,对面有什么人,全家几口,住在哪里,有什么软肋,您一张嘴就说了出来,连吞尾会四梁八柱的第七柱和第八柱都被吓得不轻。”
“这都是何处的消息?”
槐序握着缰绳,冲破雨幕,冷冷地说:“你是个聪明人,即便断了脊梁骨,瘫在杂货店里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你的脑子也不该坏掉,该知道,有些话不能问。”
“这我当然清楚。”
南山客讪笑着说:“可我心里堵得难受,像是吃了一千块石头,坠得慌,总想问一问,不问就感觉心里不踏实,想着:万一问了就能知道呢?可我当然知道您不会说。”
“这是规矩。”
“在事情办完之前,您当然不会,也不能说。”
“所以我问一下,彻底知道您不会说以后,我的心里就踏实了,可以握着刀,安稳的去杀人,然后等着您履行承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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