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可如今怎么有马蹄声?
谁人在这等大雨里,纵马而来?
而且在他之前,应该还有二十多个岗哨,全是一等一的好手在蹲伏,其中更是有一位成名已久的精锐老卒。
若是有人来,应当会有哨声传讯。
此刻却仅有雨声。
同样在檐下躲雨的一只猫,也缓缓睁开眼睛。
一阵大风卷来,躲在屋檐下的男人缓缓抽刀,雨水劈头盖脸的浇灌而下,他隐约望见有个东西忽然在面前一闪而逝,紧跟着他的视角就开始天旋地转。
望见一个无头尸体,保持着拔刀的姿势,脖颈断口不断的喷血。
刘记典当行的木门被染得通红。
马蹄声远去了。
地上仅留下一行迅速消失的黑色马蹄印。
先前的二十多个岗哨,全是一剑就被枭首的尸骨,无一幸免。
雨幕里,急促的哨声响起。
一只猫衔着尸体上的哨子,不住地吹动。
雨水化成的一柄剑刃隔空被掷来,一剑挑破它的肚皮,贯通前胸后背,将它钉死在门上。
可是这哨声却也惊动守在这条路上的岗哨。
一个个人影被惊醒。
“谁?”
“有人闯进来了?”
“何人?!”
又听见一声声急促的哨声,象征强敌的猩红色法术辉光升上天空,在黑暗的雨幕里尤为显眼。
马蹄声越来越响。
有人透过雨幕里布置的眼线,望见踏着灰黑火焰的一头怪物掠过长街,速度快的简直连许多车子都追不上,只是刚刚看见,便在视野里飞掠而过。
接连看了几个视角,才看清它冷峻又健美的外形,看清它其实是一匹马,只是头颅骇人的仿佛山海志异里的怪兽,鼻腔里喷吐着灰黑色的火焰,雨水滑过毛皮,长长的鬓毛却轻盈的飘动着,毫无湿痕,细长又干净的腿脚也没有任何泥污,马蹄踏着灰黑的火焰,踩碎一块块青石板,留下黑色的蹄印。
它所过之处,皆有一捧血花炸开。
是它驮在背上的少年,每过一处岗哨就随意的挥一次剑,那些往日里夸耀武力的江湖好手,在他面前仿佛都是躺在棺材里的死人,被他轻轻一推棺材盖,就可以直接入土。
如此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一个个好手,一个个刚想有所反抗的高手,全都被他一剑枭首。
马蹄声自听见到消失都规律的像是这场雨里的一首独特的旋律,极为规律,每一次向前,每一次迈步,都代表着沿途的人要被枭首,连停顿都不能使其停顿。
至于原本布置的陷阱,那些往日里分明尤为好用的法术。
竟然也不起效果。
“列阵!”
槐序听见前面有人大吼,长街上有一个个人影自四面八方的涌出,各持兵刃,各持器械,各自掐诀诵咒,有序的,在同一个人影的法术指挥调度里轮番向他杀来。
他却只是投去轻慢的目光。
随意的挥了一下剑。
剑光一闪而逝。
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踏过血泊,长街的水流飘起一块块碎尸,像是妄图挡在路上的土块,被马蹄一脚踏碎,残渣四散。
躲在暗处窥视的人影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的清楚,纵马而过的少年分明只挥了一剑,四面八方的所有围杀者却在一瞬间就被斩碎,本来好端端的人,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变成满地的碎尸。
‘不妙啊。’
这人心想:‘云氏的车队刚到港口,前脚上面的大人让封路,这才过去多久就有人冲过去了——而且这他妈拿头拦啊?那么多高手一剑就被砍成一地尸块了。’
‘要不要知会一下云氏那边的大人?’
‘嗯,人呢?’
纵马的少年忽然在法术的视野里消失。
这人不断变动视角查看。
耳边却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紧跟着自己的脖子就是一痛,肉眼所见的一切都在旋转,在分裂。
前面就是港口了。
吞尾会的人手已在主路列阵,静静地守候在雨中。
————————
一段时间以前。
云氏长长的车队终于抵达港口,暴雨浇灌着沿途的道路,却丝毫不能触及绘有白氏徽记的车队,一辆辆白玉般的马车驶过干燥的路面,两侧是升起的水幕与盛放的鲜花。
黑暗中,一艘青色的舰船缓缓驶出迷雾,船首雕刻着传说里的青鸟,船身也是青色的,绘着形似羽毛的纹路,它并非浮在水里,而是漂浮在半空,奢华又神秘。
云氏的老太太下了车。
她换上一身符合身份的白色衣袍,双手依旧交互插在白色袖筒里,微微弯着腰,银发之间插着一根玉簪子,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不少,看着极为慈祥,容易亲近。
云姨走到队伍最中间,受到其他所有马车拱卫的那一辆车子前面,恭敬地下拜叩首:“郡主,青鸟已至,请您移步。”
“我们该回去了,离开这配不上您身份的乡下地方。”
车内,白秋秋没有动弹。
她捏着袖口,只觉得身上的襦裙真是好紧,让人动弹不得,裙子上点缀的各种装饰,稍微一动弹就会发出的响声,就像给猫狗系上的铃铛,以郡主之名,将她牢牢地束缚。
车内亦有熏香。
是西洋藩属国进贡的名贵香料制成,一小盒就能让云楼城一户普通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据说有镇定心神,祛除外邪的功效。
可她闻着这车子里的香味,瞧着那些华美到极点的饰物,却只能觉得胸腔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有一只只无形的手帮她勒紧身上的裙子,掐住她的喉咙,抓住她的手脚,连龙角,本来桀骜的,象征着白氏之女的身份的龙角,也被牢牢地握住,成为固定头颅的工具,让她必须始终活在一套严苛的规矩里。
作为郡主,她的言行举止,衣食住行,生活的方方面面,皆要遵循他人制定的规则。
不可有任何自我的想法。
云楼王曾经和她说过,将她寄养在西洋其实是为了躲避某些东西。
当时她并不理解,是什么能让堂堂九州的封王,白氏之主,执掌天人之器,驾驭云楼辟土开疆的王者也要做出这种选择。
现在却明白了。
忽然就清楚地不得了。
她原以为逃出建在西洋的宫殿,能够回到故土,是逃离牢笼,自此以后便能海阔天空。
却没有想到。
她只是从一个相对安全的笼子里,跳进真正水深火热的地狱,一头钻进五浊恶世的混沌浊流。
连曾经熟悉的长辈。
也变了一副嘴脸。
车厢内不止有她一人,还有四名白衣的侍女,听闻外面的声音,又望见她没有动作,便悄然站起来,先是对她恭顺的下拜,紧接着便要掐诀诵咒,‘抬’她下车。
白秋秋沉默的站起来,几名侍女便停下动作。
有人为她拉开帘子。
有人跪在车驾的边上,任她踩踏,把自个当成凳子。
通往青鸟舰船的一路上,已经被铺上珍贵的丝绸,沿途尽是跪伏的人影,雨幕也被遮挡。
白秋秋却没有踩踏侍女,而是一步踏上坚实的地面。
她并不喜欢这种行为。
? 第181章 争执(3k,第一更)
通往青鸟舰船的沿途,地上铺着厚厚的丝绸地毯,穹顶撑着一柄柄花色各异的大伞,云氏的白衣侍从跪了两列,恢弘的雨幕也不能淋湿马车侧面的纹饰。
风和雨的悲声里,有侍女为白氏的郡主拉开帘子。
有人跪伏在地,以身为阶。
云姨恭敬地下拜,等候着白秋秋以郡主的身份,踩着他人的脊背,走过漫长的,奢华的长路,搭乘着名为青鸟的舰船,回归云楼白氏,回到属于她的楼阁里。
只要顺从的回去。
往后叔伯长辈们依旧会是和蔼慈祥的亲人。
只要不再乱动心思。
人间的富贵荣华,皆会系于一身。
当郡主有什么不好?
何必留在这乡下地方,整日混在一群泥腿子中间。
白秋秋却没有踩踏侍女,而是一步踏上坚实的地面,踩着厚厚的地毯,走到云姨身侧,低头俯视着昔日熟悉的长辈。
她并不喜欢这种行为。
往日里下车会有专门的物件来垫脚,怎么也犯不上踩着人,把人当台阶。
何故要把人当成物品来使用?
“云姨。”白秋秋一点点蹲下身子,想要完成这个动作且不弄脏裙子,实在是不太容易,她这一身华丽到极点的裙装,设计之初似乎就没有考虑过会有人如此不雅观的蹲下,蹲在一个下人身边。
可对她来说。
云姨不是什么下人,不是什么连见面都要对她跪拜的奴仆。
而是在西洋与她相处十余年的长辈。
十几年。
整整十几年的时间,都是云姨在负责照顾她。
这位严苛的,却又偶尔会格外慈祥温柔的长辈,在伊甸远离故土的宫殿里,教授她礼仪和各种知识,为她请来一位位老师,陪伴着她的成长——时至今日。
是她偏离了云姨吗?
还是云姨偏离了她昔日描绘的路途?
为何回到故土以后,曾经严苛却又可敬的长辈,却渐渐的变成如今这幅……甚至有些讨人嫌的模样?
连严苛的方向变了。
云姨不再像是云姨,她白秋秋,也不是曾经的白秋秋。
她们已经走向不同的歧路了。
郡主的名头是很好。
可她所追寻的,却不是成为一个被锁在楼阁里,等待着被人取走的珍宝。
否则的话,她学的这些经义,学的这一身剑术。
又有何用呢?
“郡主。”
云姨却制止她:“请您注意身份。”
白秋秋沉默半响,却仍然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毫无郡主,毫无白氏千金大小姐该有的仪态。
她衣裳华丽,姿容秀美,其实即便是这样不雅观的动作,放在她身上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透着一种从容和优雅——但在云姨这些人眼里,这实乃不该有的失礼举动。
“云姨。”
白秋秋轻声说:“您陪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老太太不假思索的答道:“回禀郡主,已有十七年十一月有余,合计6571天,再有三日,便恰好十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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