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白秋秋停步,她凝视着云姨的眼眸,质问:“要我回去的人,究竟是谁?”
先前云氏的人将她的佩剑收走。
却忘了,白氏的斩龙剑术其实没有剑也能顺畅的使用。
她右手虚握,一抹赤红色的剑气便在掌中延伸,长至三尺有余,仿佛一柄虚幻的长剑。
言语不行。
只能做最后一搏了。
倘若真的就这样回去,恐怕余生都不可能再出来。
见识过外面的风景和形形色色的人生,再回到那座楼阁里,百年如一日的生活,原先的理想和未来的规划尽数化作泡影——她怎么想都会感觉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倒不如赌一赌。
云氏的叔伯们,总不至于因为她不想回家,就真的会杀了她吧?
云姨沉默半响,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老太太竟然把双臂缓缓抽出筒袖,青色的剑光霎时间便将周遭的黑暗都给驱散,地毯、头顶的大伞、侍女的白衣、还有白秋秋苍白的俏脸,尽数都蒙上一层青色。
二人在雨中持剑对峙。
“小姐。”
云姨叹息道:“失礼了。”
一声雷鸣划过沉闷的灰黑云层,本来停靠在港口的青鸟舰船竟然在雷声里迅速崩解,华美的内饰,绘着形似鸟羽的纹饰的船体,凭空燃起炽烈的大火,缓缓沉没。
青色的剑光闪过。
自丝绸地毯的尽头,飞掠到港口的登船处。
所有跪拜的白衣侍女尽数被一剑枭首,尸体仍然趴伏在地上,头颅滚落,鲜血将华美的丝绸地毯染上一抹暗色。
白秋秋神情惊恐:“云姨,您,你,你这是做什么?!”
老太太却并不答话。
她沉默地眺望舰船沉没的位置,恭敬地微微欠身,像是在聆听某人的教诲。
隔了几分钟。
“小姐。”
云姨缓缓开口:“我生在云氏旁支的偏房,幼时家贫,空有四壁,三岁丧母,五岁丧父,至八岁那年,祖父亦亡,是族老们将我养大,又授我修行之法,使我得以长存于世。”
“时至今日,我已有八十岁。”
“八十年来,无论是衣食住行,又或是婚嫁大事,皆受着云氏的恩情,受着族老们的恩情——若没有黎水真人当年将我领回族中养育,我又怎能有今日的成就?”
“若是没有云氏,我早已是冢中枯骨。”
“如今我的儿子鬓角也生了白发,没什么修行的天赋,只能在云氏找了份掌柜的活计;我的孙女比您大了两岁,倒是有些天赋,正在族中的学堂学剑;至于其他顽劣的后辈,也在族老们的安排下各自找了一份活计,日子过的也还算美满——我们一家人全都靠着云氏这颗大树的庇荫,才能过活。”
“您问我,我陪了您十几年,心里是否有一丝情谊?”
“自然是有的。”
云姨沉默片刻,一字一句的说:“远离云楼城的十几年里,我一直将您当成家中的小辈来看待,便是我的亲孙女,陪她的日子,也没有陪着您的时间要久。”
“可是,我陪了您十几年。”
“云氏的恩情却足有八十年之久,其中大小诸事,一家人的生计和往来,皆受着恩,念着好,走不脱也离不开。”
“您说,我如何选择呢?”
闪电掠过长街,天地一瞬间的静寂,可怖的心悸感自海上传来,白秋秋只觉得头顶始终高悬着一把剑,如今似乎终于落下来,要将她置于死地。
可是云氏怎会如此绝情?
素来以仁义孝礼传家的云氏,今日竟然平白毁了一艘青鸟,又杀了这么多的侍女——这些人可都是在族中养出的孩子,每一个都极为忠诚,鲜少有背叛的事例。
如今竟然全被杀了。
为何要杀她们?
为何要毁船?
若是在此地杀她,杀死云楼白氏的郡主,难道云姨就能幸免于难吗?
“此地有外魔肆虐。”
云姨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平静地解释道:“等您身死以后,我再自尽,便可将一切诸事尽数栽赃给肆虐此地的朽日外魔,即便是云楼王追查起来,也查不出什么。”
“您不该往回逃的,若是乖乖的回到白氏,族老们不会记恨什么,您往后该享受的荣华富贵,一样也不会少。”
“您还会是郡主。”
“将来无论是谁赢谁输,您这白氏正统之血的地位,都不会变化。”
“可您偏偏要走。”
将死之际,老太太也顾不得什么忌讳,直言道:“上面的大人容不下任何可能脱离掌控的白氏正统血脉,哪怕是一丁点的可能,都不想存在——云楼王的那件事,不可再重演第二次。”
“请您乖乖站好吧。”
“我下手会轻一些,尽量让您走的体面。”
白秋秋毫不犹豫的拔剑横斩,赤色剑光闪耀雨幕,可她刚刚抬手,掌中的剑气就被青色剑光斩碎,手腕剧痛,血顺着手掌淌落,滴在丝绸地毯的边缘,染出暗红。
“剑下留人!”
南山客气喘吁吁的奔来。
? 第183章 未变(3k,第一更)
马车悬挂的提灯坠地,风雨声里,白秋秋以标准的起手式拔剑,掌中没有实质的剑刃,仅有一抹赤红的剑气,以斩龙剑术的序来起手,旋身向着云姨横斩。
妄图斩出一条生路。
可她不过刚刚抬手,云姨便抬了抬眼皮,一抹青色剑光先一步抵达,斩碎她掌中的赤红剑气。
白秋秋忍着剧痛,再次握紧剑气,一连尝试了数次,每次都是被云姨一剑斩碎,指掌痛的痉挛,血顺着白皙纤细的手指滴落,指甲都被劈的掀开,手掌古怪的低垂着。
腕骨碎了。
她又尝试左手出剑。
可论起剑术的修持,她又如何敌得过在此道深耕磨砺数十载的云姨?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幼童对大人举拳。
幼稚可笑。
还没有出剑,她的所有行动就已经被看破,不可能对云姨造成任何的麻烦。
倒不如说,在这样的年纪,除了煜州李氏入烬宗后四处游历的那位传人,还有什么人能在这种年纪拥有足以胜过他人数十载苦修苦练,抵达人间极限的大师剑术?
以云姨的水平,再往上一步,可就是真人之剑。
云姨于修法一途天赋平平,几十年来空耗许多资源,也仅仅只是成就大师,无望真人,唯有剑术造诣,在一众云氏的大师里,也能名列前茅,极为强横。
真人即是超越和颠覆凡俗秩序的伟力。
大师乃是人间的极致。
众多话本故事,坊间传闻的主角。
她如今正面对的,正是一位成名数十载的剑术大师。
不可能取胜。
同辈之中,除了那些真正举世无双的天才,又有何人可以稳胜呢?
云姨到现在都没有杀她。
恐怕只是想让她自己放弃,让她给自己留一个体面。
又一道青色的剑光闪过。
白秋秋狼狈的跌出丝绸地毯的范畴,摔进雨幕,一屁股坐在水流里,华美的裙子顷刻间就感受到一阵冰凉,织物本身附带的效果已被剑光斩破,水流很快渗入。
簪子也掉了。
她这会披散着头发,天生的红色龙瞳透过黑色长发望见云姨一步又一步的缓慢走来,雨流顺着下颏滴落,自脖颈滑入衣襟内,精致的锁骨和胸前、肚腹乃至坐在水流里的下半身,从头顶的龙角尖端一直到龙尾的末梢,到足底的涌泉穴,都有一股子寒意涌来,仿佛这雨水不仅是淋着她的肉身,连神魂也浸透。
冷的让她忍不住发抖。
正当这时,却听见一声听着就喜感的喊声:“哎呀呀呀呀呀!!!剑下留人!剑下留人啊!”
“可不敢砍啊,不然我跟东家没法交代!”
青色剑光刚刚腾起,就被一道更霸道的无色刀光压过,二者的对碰让丝绸地毯被切出个斜的十字,其中一条裂痕劈碎一架停靠的马车,另一道裂痕一直绵延到港口。
南山客像是狗一样喘气,他淋着雨,身上原先的伤疤都还没好,一路狂奔过来,刚到地方就看见二人持剑对峙,白秋秋被一剑斩的跌坐雨中,差点就要被斩杀。
东家可真是料事如神。
他这来的是真巧。
为防止误会,南山客像个猴一样被云姨的剑气砍得上蹿下跳,时不时挥刀抵挡拖延,一边还在语速飞快的解释:“白小姐,我东家是龙庭槐家的公子槐序,他命我来搭救您。”
“他如今正在赶来的路上,稍后就到。”
“哎呦我的腿!”
南山客怪叫一声,他右手紧紧地攥着断刀,精妙到极点的刀术从这个看似滑稽的男人手中接连施展,同表象的性格极其不符的霸烈刀意正面迎上云姨冷酷的劈斩。
结果却是只能拦住其中一剑,另一道青色剑光毫无滞涩的拆碎他的左腿。
碎肉混着骨渣子嵌入石砖。
若非他体魄一项亦是步入大师之境界,可以做到断肢重生,这一剑下去,恐怕他往后就只能当瘸子了。
可如今乃是生死搏杀。
云氏的剑术实在凶厉可怖,尤其是这等专为护持主人,歼灭来敌而创造的护法之剑术,动静之间都犹如一台无情的机器,以高效又精密的绝强剑术屠戮敌人。
且丝毫不顾自身安危。
云氏的老太太对自家小姐留手,对南山客这个搅局者却是毫不留情,招招都奔着要害而去,每一剑都凶残的要命。
面对这种敌人,南山客可不敢分心。
他只能瘸着一条腿,单手握着坑坑洼洼的断刀,一只手又掐着印诀,勉强维系着身体的状态不会崩溃——然后拖延,硬着头皮拖延,拿命去拖延时间。
“南山客!”
云姨眼含怒气,接连挥出数剑,越发澄澈的青色剑光连绵成片,宛如一条江水,南山客不敢与之硬碰,只能闪躲和导引,以更加精妙的刀术让剑光扫向旁物。
于是停在一边的马车接连遭殃,被砍得木屑横飞,连拉车的马匹都被余波削成几块,丝绸地毯更是被斩碎,那些昂贵的真丝编成的奢侈品,还有遮雨的大伞,一起变成水里飘走的零落垃圾。
港口的地砖都被劈出一道道深深的裂隙。
不少停靠在港口的船只,也被肆虐的青色剑光斩去桅杆,削断甲板,有的甚至被正中一剑直接斩成两段,残骸缓缓地沉入水体。
可南山客就是不倒。
云姨恼火的骂道:“你是南守仁的侄子,南守仁都要向我云氏低头!你听的是谁的令?!竟敢公然与我云氏作对?!”
“哎呦,老人家讲话火气别恁大!”
南山客谄谀的笑着说:“您有您的东家,我自然也有我的东家,都是欠了一份恩情,比起来也没什么高低贵贱——都是给人干活嘛,心有所求,便只能舍了性命。”
“不过,我的命比较贱,太便宜,想做的事情,又太大。”
“只能多掏点力气!”
“好!”云姨冷笑:“既然如此,赐汝一死!”
青光大盛。
其色泽却渐渐接近透明。
澄澈的,冰冷的青色剑刃自袖中再度延长数尺,老太太佝偻的腰背也跟着挺直,虚幻的青色手掌抓住剑刃末端的流光,将两柄修长的青剑牢牢地握于掌中,持握双剑。
这一瞬间,南山客汗毛倒竖。
他再不敢托大,气质骤然转变,眸子里透着渗人的精光,身子紧绷到极点,右手牢牢地握着断刀,正面迎上持双剑杀来的云姨,不敢闪躲,也不敢有逃窜之念想。
先前的云姨竟然还未尽全力。
如今的这幅模样,才是云氏护法剑术的真正姿态,不仅双臂化剑,连头颅及双腿,亦是化作非人之相,无痛无惧,一往无前,剑光澄澈如水,又似青色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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