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杀机凛然。
对拼数招,南山客亦是怒吼一声,血焰浸没全身,有甲胄要凭空生出,身形亦是迎风便涨,转眼便化作数丈高的披甲巨人,黑色甲胄缠绕荆棘,单手握残刀奋力劈斩。
‘铮!’
刀剑相击,却听不见金铁相撞的声响,唯有一声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异嗡鸣。
半个港口都被这一刀劈开,铺着丝绸地毯的长路自中央向两侧崩裂,奢华的大伞彻底被破坏殆尽,两侧跪伏的无头尸骨坠入宽广的裂隙,掉进翻涌的海水,溅起水花。
云姨却不动不移。
它的头颅已化作冰冷的青色鬼面,着一身白衣,通体都在发着澄澈的淡青色光辉,长到过膝的双臂提着两柄比人还长的青色剑刃,以凌厉的剑招向上交错挥斩。
青光飞掠而过。
断刀‘铛’的一声彻底破碎。
圆弧状飞掠的青色剑光掠过南山客的腰腹,虎首腰带与裙甲被当场切开,缠绕甲胄的荆棘亦是碎裂,其上半身与下半身被这一剑直接斩成两段,倒飞着摔出去。
数丈高的巨人轰然坠地,翻滚着压塌许多无人的房屋,最终停在一片碎砖瓦上,变回原本的南山客。
他喘着气,还想爬起来再战。
一伸手却发现刀已经没了,下半身也不知道掉在哪里。
只能狼狈的瘫在碎石头上,任由暴雨浇灌着嘴脸,吐出来的气都带着血腥味。
这下是真打不动了。
一日之内来回横穿云楼城数次,鏖战两头乌山的大妖怪和一整队楼氏铁卫所化的邪魔,又硬是拖着重伤之身与云氏的老家伙打了这么久,逼着对面动了真格。
应该没丢脸吧。
南山客扭头望了一眼。
白秋秋站在废墟边上,红色龙瞳茫然又绝望的盯着他,视线又越过他,看向更远处——云姨正提着双剑,仿佛鬼魅般飘过雨幕,慢悠悠的向着此处走来。
她趁着二人相斗,匆匆忙忙的逃走。
云姨却一剑腰斩南山客,让南山客飞出去几条街,直接掉在附近,堵住她的逃生路线。
“小姐。”
云姨平静地说:“不要再逃了,留在此处,我尚能让您走的体面。”
“否则,您还想多死一人?”
龙庭槐家的小子能活过围杀,恐怕就是依仗着身边有南山客这几位大师护持,可是南山客如今已经败了,梁左和苦僧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他独自过来——
亦是送命。
? 第184章 怎么会是你?(3k,第二更)
雨声里,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云姨举目远眺,却见长街的水流渐渐飘起红色,暴雨抽打着瓦房,檐下的积水汇成小河,流向港口,水里飘着红色,一丝一缕的红色,属于血和碎肉的红色。
这里地势偏低。
有人纵马赶来,杀了一整条街上拦路的人。
血就混在水里,缓缓的飘来。
同时袭来还有一股内敛的杀意,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锋刃稍稍露出一点寒光,被毫无敬畏心的少年握在掌中,于最动乱的天地之间,静默地等候一个出剑的机会。
她觉得眉心突突突的直跳。
练剑数十载的直觉,不断地警告她,来者是何等的危险,纵使是全盛时期的南山客在此,纵使是面对守城的南守仁真人,乃至云氏之中的剑痴,也不及那人分毫。
会死。
前所未有的死兆正高悬头顶。
正如先前的心悸感,一位无名的真人拘走漫天雨水为剑,又使出惊天动地的剑招,周围数岛之地的一切诸灵都在为那一剑而惊惧,连云和海都在战栗——
此刻的恐惧,亦是相同。
剑术造诣越高,越是能够感受到来者的恐怖。
有一位真正的,以剑术攀升到人间的顶点,足以成就真人之尊位的大人物,正向着此处行进。
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可是来者究竟是谁?
是先前拘走漫天雨水的真人吗?
显然不是,若是真人之境界的高人,只需一瞬间就能抵达此处,断然不会如此缓慢的赶来。
那又是谁?
云姨搜刮着记忆,一个个名字涌上心头,又迅速的被否决,云楼城内的大师委实不算多,使剑的高手则更少,来来回回算下去,大多都能与云氏和楼氏粘上关系。
至于烬宗,倒也有此类高手。
但烬宗承担的职责极重,高人们往往都在各地游荡或镇守一方,不少人在官府都有职位,能有此等剑术造诣和杀意的高人,不会常年留在此处,近期也没听说有人回来。
去除云楼城本地的高人,再刨除烬宗的人。
还能是谁?
难道是朽日的外魔?
对方来这里又是为了何事?
云姨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举着剑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远方的雨幕,却见长街的血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最后竟然连水流都成了红色,飘着肉沫。
马蹄声越来越响。
却不见人影。
唯有死意,唯有浓郁的杀气愈发可怖。
连她都忍不住战栗。
南山客亦是察觉到不对劲,勉强翻了个身,抬眸望向同一处,在心里嘀嘀咕咕的把能拜的神挨个祈祷了一遍,想着这种时候可千万别再碰见什么邪魔外道之类的玩意。
他也像云姨一样数了一遍熟人。
最后发现。
既不是烬宗,也不是云楼城本地人,那很有可能就是剑冢、灰屋、锁蛟井……这些地方跑出来的玩意。
邪魔。
“完了完了完了。”南山客嘀咕着:“东家好像也要从那个方向过来?可别跟这玩意撞一起吧?东家要是死了,将来谁带我去扶桑找那帮子狗犊子报仇啊?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早知道就应该多练练功,平时净他妈的偷懒,现在倒好,倒好,遭报应了!要是我能铸就法体晋位真人,何至于落得今日啊……”
“哎呦,我这狗脑子。”
白秋秋闻言忽然一瞪眼,撩开遮住脸颊的长发,提起过长的裙子走了几步,趟着水走到南山客躺着的碎石堆下面,仰头问他:“他真的在过来?真的要来救我?!”
“哎呦,大小姐啊!”南山客叫苦不迭:“您都听了个什么啊?我不是一来就和您说了吗?我就是东家请来的人,我东家是龙庭槐家的贵公子,槐序!正在来的路上!”
“不是问你这个!”
白秋秋一时却又紧紧地抿着嘴唇,不再言语。
她也不知道自个究竟想问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云姨要杀她,云氏的叔伯们要杀她,突然跑出来个南山客拖了一会时间,可是最后还是落败了。
但他是槐序请来的人。
而槐序自己都在被追杀,被围杀,他不过是个标准级的修行者,修为尚浅,而且他只不过是和她见过几次面而已,其实和她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啊,更不值得冒着生命危险在如今混乱的云楼城,横穿几个坊区来救她——不,倒不如说,为何槐序会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一个人横穿坊区,来到这里救她?
他不过是个……仅有十六岁的孩子。
而她是郡主,是云楼白氏的嫡女,是云楼警署的高级警司,是修持多年,二十四岁的精锐修行者——她面对如今的一切,都只能无力的,被迫的接受现实等死。
可是,槐序竟然真的要来救她?
为何?
凭什么呢?
这些年白秋秋见过太多见利忘义之辈,见过太多的承诺落空,见过不知多少背叛和不义之人,连云氏的叔伯们都在今日给她狠狠地上了一课,告诉她什么叫绝情。
连云姨,连照顾她十几年的长辈都要杀她。
为何?
槐序竟然真的要舍命来救她?
因为承诺吗?
可是,少年人那种为了一件事而不管不顾,仅靠一腔热血而去做事的风格,显然不可能做到如今的这种地步,不可能打动梁左、苦僧和南山客这些人,不可能逃出围杀。
所以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理智的做出决定,不是凭借少年人的热血,而是以同辈的,平等的……以远比她还要成熟的思考,来下达决定,选择来救她?
可是。
为什么呢?
白秋秋摊开手掌,伤口被雨水泡的发白,肿胀,连指甲都少了几截,尚未完成再生,看着就让人觉得恐怖,丑陋,不像是她该有的样子——她此刻忽然很讨厌自己的身份,讨厌自己是郡主,又讨厌自己没有郡主该有的样子,后悔之前把珠宝和美玉,将那些金银的首饰全都扯掉,连华美的裙子也弄得不堪。
云姨之前说过,槐序是图谋她的身份而来。
既然如此。
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即便是图谋身份又怎样呢?
难道云氏的叔伯们,云姨,这些人,不也是为她的血统而来吗?
他们甚至还要杀她。
而槐序却愿意救她,为了她,一个人横穿几个坊区,为了她,杀破一重重的围杀,向着本不该有人知晓的位置,向着这里,在这样动荡的雨天,向她奔来。
即便是图谋她的血,图谋她的身份,图谋她白氏之女,图谋她这个郡主,希望得到她白秋秋?
又有何妨呢?
既然他愿意豁出性命前来,那便让他来取!
……真后悔。
不,事至如今也没什么值得后悔。
珠宝,金银,这些外物。
又怎么有她头顶的龙角,有她的白氏之血尊贵呢?
她升起的一丝后悔,也不过是后悔不能以完美的姿态,迎接英雄式的救赎吧。
就像浅语写的故事里一样:
【他提着剑奔来,跨越山与海,一条条战舰在身后燃烧着沉没,山门不能阻挡他的前进,山路上的真人亦如冢中枯骨,山上有人在等候……三十里的枫叶艳红如火。】
【如是,一人得到救赎。】
【相拥于末日的前夜】
白秋秋也曾想过,能有一个人可以来救她,不要让她就这么困守在高高的楼阁里,像是一个花瓶一样,像是一个无生机的死物,等着被人取走,换一座楼阁。
所以。
她抬眸远眺,本就彷徨忧虑的心,一瞬间被某物狠狠地攥紧,那是恐惧,是某种等待黎明到来的黑暗,是监牢里不知道赦免与处刑哪一个先来的未知恐慌。
依照南山客所言。
槐序正从那个方向赶来。
他会一招夜影,他役使的黑马同样有着如此响亮的蹄声。
自远方奔来的究竟是邪魔。
还是属于她的英雄?
“小姐。”
云姨忽然有了动作,她提起剑,青色的剑身明晃晃的倒映着女孩披散的黑色长发,其脖颈如此纤弱,白皙又诱人,只需一剑横斩,便可让龙角坠地,黑发裹着头颅滚落。
“与其落在邪魔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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