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她竟然还亲口说,可以帮任何的忙。
“我这会实在很难受。”
槐序的嗓音透着虚弱:“鏖战一整天,先后逃脱吞尾会的四梁八柱的追杀,衔尾蛇尊主的围杀,还有乌山妖怪……亲手杀了云氏的大师,现在伤势很严重。”
“我不想向别人透漏我的虚弱,过去得到的经验告诉我,任何弱点都会被敌人利用,被他人轻视——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迟羽前辈,我可以信任你。”
“对吗?”
“是,是这样的。”迟羽开始痛恨自己不能顺利的说出那些背诵过的社交话术。
可是一想到如今的情况。
她的表情也愈发的可怜,大雨冲刷着她的脸颊,她的头发,原先被发簪固定的鲜红色长发也隐约有松落的架势,黑色襦裙倒是老样子,湿透了也仅仅是贴着身子。
好像掉进水里,飞不起来的小鸟。
羽毛都湿透了。
偏偏这会最在意的人又在身边站着,把她的可怜样都看在眼里。
哭着说话,实在没有任何令人信服的能力。
但她却又不想让人信服,不想应承这种信任——亲手把刚刚说过喜欢的人,把他送进另一个女孩的家里,这算是什么?这是什么顶级的羞辱?是什么折磨?
他甚至还说:‘倘若见不到安乐,我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安心。’
槐序没听到回应,刚一抬眸就望见迟羽的俏脸。
紧跟着就是笨拙的,稍有些苦涩,不,比刚刚还要苦涩的气息传入感官。
苦涩又宛如梧桐木燃尽后的香味,正不断地夺取他的血液,侵入,再侵入,又怯弱的,软糯的像是歉意般的轻抚,交予主导权。
可迟羽的眼神却越发的哀伤。
简直像是受到莫大的羞辱,无法容忍,以这种方式来进行抗议,性子软糯的让人觉得可怜。
但她远不如商秋雨。
连宁浅语那个讨厌鬼都比不过。
槐序只能感到疼痛,感受到血液流失和浓重的疲惫感,以及这样阴沉湿冷的雨天,被不断地,不顾感受的索求爱意的,令人感觉极为浓重的不适感。
“结束了吗?”
槐序抵住迟羽又一次凑过来的脸蛋,不知为何,她的表情更可悲了。
他再次重复:“我现在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迟羽前辈,请你把我送到烬宗的家属院,我要见一见安乐,然后才能去养伤,否则的话,我无法安心。”
“她今天在关键时刻帮了我。”
‘而你只会躲在这里哭。’迟羽自动在脑海里解读出这句话的含义。
但她也无力辩解。
她真的躲在这里哭了一整天,还要麻烦重伤的槐序过来找她,甚至现在还要恬不知耻的……成为一个卑鄙的第三者,不断地索求不应该属于自己的温暖。
完全就是借着槐序的宽容,占便宜。
迟羽忽然又愣了一下:“以前,你叫安乐‘赤鸣’,是什么意思?”
槐序却忽然沉默了,眼神一瞬间变得尤为冷酷,神情亦是收走所有温和,再度变成原先那种生人勿进的冷漠和疏离的样子,盯着迟羽,不再和她说话,只是伸手指向北边。
意思是赶快走。
他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
这样冷硬的态度,迟羽自然是无法拒绝,都摆出这种表情了,说明事情真的没有任何回转余地。
她似乎又不小心触怒对方。
下定决心离去这个往日用于躲起来哭泣的‘壳’以后,一股股灼热的气流伴随着迟羽的动作环绕周身,黑色襦裙微微飘起,一股股水汽自她和槐序身上飘起。
雨幕也被离火形成的罩子隔开。
地面的海水被法术分出一条小路,踩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走过漫长的海滩,再沿着坡道爬上山崖,走过槐序前世和赤鸣经常散步的小路,就能进入南坊的区域。
暴雨仍在持续。
这场蓄积已久的大暴雨正如千机真人所预料的一样,经过大半天的宣泄后,仍有连绵的余力,肆意地向着云楼城所在的岛屿及周边的海域泼洒着磅礴的雨幕。
南坊人便在这雨里,向云楼警署递交一切本应递交的权力。
帮派的高层不知所踪,代表们在北望楼全数失联,不少南坊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去参与了北望楼的寿宴,本意是调和矛盾,结果却是尽数被封存在北坊的冰山里。
站在南坊最高点向北看。
透过朦胧的雨幕,隐约还能望见北方有一抹蓝光。
是山,冰山。
类似的景象在云楼城还有十几处,只不过表现的形式并不相同。
商秋雨的法术一次性摧毁北望楼、锁蛟井、剑冢等十几处地点,连云楼警署的大楼都差点被毁灭,仅是一战就打垮整个云楼城的脊梁。
本来南坊的知情者还以为今天会是吞尾会、云楼警署、乌山以及西洋客的争端,是西坊、北坊和东坊人以及外来者之间的战争,无论哪一方获胜,南坊都有利可图。
却没想到。
警署没事,几位大师都没有死去,吞尾会伤筋动骨但也不至于垮塌,乌山死了两头大妖怪,但妖怪们的势力也仅仅是受挫,衔尾蛇的尊主们并未出动真正的核心战力……
最后竟然是南坊人垮了。
三个坊区和外来者斗法,最后垮掉的反而是旁边没出多少力的南坊人。
所有人都在输。
但其他三个坊区和外来者都输得起。
南坊人却输不起。
如今内部群龙无首,楼氏和云氏的子弟也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云楼警署竟然就趁着这个机会直接突袭过来,以强龙般的姿态压垮众多地头蛇,接管南坊的秩序。
南坊的帮派成员皆是一身缟素,白色的人群聚集着,为首的是福源客栈老板的儿子福清河,一个身材中等,同样穿着白色丧服,头裹白巾,阴翳的男人。
福清河弓着身,向以梁左为首的云楼警署呈上降书。
但他仍说:“帮派归附乃是南守仁老城主的意愿,我们南坊人自然愿意顺从,可你们云楼警署的吃相未免太过难看,竟然趁着今日的大乱,找来这里,要我们交权。”
“我们可以配合,我们为何不能配合?”
“掌柜的,老太爷,在北望楼死的不明不白,这南坊里不知道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天之内全死了——你们真是好狠,好毒辣的手段,明着说是设宴,实际是杀人!”
“这事,我们南坊人记着!”
梁左却不理会他,缠着绷带的右手接过降书,他与身后举盾列阵的警署成员皆是一袭黑衣,在这动荡的黑色暴风雨之夜里,显得无比冷酷,同南坊人的缟素又呈现完全相反的颜色。
雨水淋着他们的重甲,流过巨盾的凹槽。
为首的梁左经受着暴雨的侵袭,右手握着南坊人的降书,却抬眸望向远处,又冷漠的命令道:
“让路。”
“什么?”福清河以为这是在羞辱他们。
有人闻声抬头,怒声道:“你们云楼警署又不走这里,就算是回去也是折返,为何要我们让路?!”
‘砰!’
一道电光闪过,那人连带周围几人全都倒地抽搐。
梁左平静地收回食指,盯着福清河:“我说,让路。”
“你们挡着道了。”
福清河脸色阴沉不定,目光扫过梁左的伤势,又望了一眼后面一双双沉默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属于永州梁氏,属于惊蛰公一系的屠刀们冷漠眼神,最终还是一挥手。
南坊人屈辱的退到长街两侧,注视着梁左带领云楼警署沉默的队伍穿过街道,却又再次散开,又在警署的队伍中间让出一条小路。
一道火光遥遥的出现。
瞳色火红的冷美人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慢的走来,黑色襦裙同她忧郁哀伤到极点的神情极为相衬,仅是出现就让氛围变得忧伤,让人为她的一颦一笑而牵动内心。
是那种足以祸国的美人。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是优先关注她怀里抱着的人影。
梁左轻轻颔首,目送着迟羽带着槐序穿过警署队伍中间的小路,走到街道的另一头,然后又带着警署的人收队,再次走过被折掉威信的福清河身边。
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
不屑的说:“小伎俩,不要随便卖弄。”
“你这种人,永远也只是一条好狗,不会懂得真正的聪明人,能做出怎样的谋划。”
“往后安稳一点。”
福清河不甘的低头,抬眸盯着梁左离去的背影。
走过去这条街,迟羽才忽然反应过来:“刚刚警署的人和南坊人,是在做什么?”
“你和梁左很熟吗?”
槐序抬了抬眼皮,无奈的说:“小事而已,不用在意。”
“还有。”
“你这个笨鸟,快点赶路!”
“不要故意走的很慢拖延时间!”
? 第195章 尾声(3k,第一更)
大门紧紧地合闭,小楼的灯光已经熄灭,槐序撑着一柄油纸伞,独自站在门前,随手撬开锁,轻轻一推,大门被风吹开,又在撞墙之前被水流撑住,阻止发声。
大白趴在檐廊里睡得正香,窝在一条缀满补丁的小毯子里,蓬松的尾巴露在外面,在睡梦里无意识的轻轻摇摆。
他像是个幽灵。
飘过磅礴的雨幕,借着风声和每一次闪电的轰鸣,悄无声息的来到门前。
感知敏锐的犬类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仍然沉溺于睡梦。
前世他常常使用这种技巧来完成屠杀,他曾是最好的刽子手,屠夫,拥有宛如手术般精准的摘取生命的能力,可以让人在睡梦里不知不觉的死去——
于静寂之中,失去生命。
可是此刻他再度拾起早已弃置不用的技巧,目的却仅仅只是不想打扰别人的美梦。
槐序驻足在门前,手已经抬起,却没有推门的动作。
‘何以忧虑?’粟神在他身后发问。
白秋秋已被她送回家里,安排到属于她的房间里暂且休息,迟羽则藏在附近一座小楼的阁楼上,透过窗棂沉静地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没了看护任务的粟神便跟着他,时刻关注他的身体状况,以便于提供治疗。
‘她或许并不需要我去探望。’
槐序在长久地沉默后,将心绪传达给粟神:‘早在分别前我其实已经检查过她的情况,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有的仅是一点小伤,根基没有受损的情况下,只需休息就能完成自愈。’
‘按照我的检查结果来判断,她这会估计睡得正香,我没必要再去打扰她。’
‘尤其是……我没有理由进去。’
‘没有理由?’粟神问。
‘是的,没有理由。’
‘……你需要理由吗?’粟神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温润的纤细手指点着他的手腕,那里正有一个被精心关照,历经连番大战也没有丝毫损毁,崭新如初的手链。
粟神看着他,天青色的眸子仅有母亲般的宁静,属于神,属于立约者的心绪准确的传达而来:‘你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推开门走进去,都不用你去预想,我都能猜到会发生什么——安乐的父母会先是惊讶,然后欢迎你的到来,手忙脚乱的准备热茶,问你有没有吃饭,可能还会取来热水和毛巾,完全将你当作自己人来看待。’
‘你走进那个女孩的卧室——你知道她会睡在哪一间,甚至不需要推门,你就能猜到她酣睡的样子——你轻轻地推门进去,不,你重重地推门进去,就像回自己的卧室一样,走进屋内,被惊醒的女孩看见你,不会有任何恼怒,她会格外的欣喜,格外的喜悦,对你投以无比的关注,扑过来轻柔的抱住你。’
‘然后她会问你:‘槐序,你有没有事?’’
‘她喜欢你。’
槐序终于想起来打断她:‘这不过是你的幻想而已。’
‘不。’粟神说:‘这不是我的幻想,这是我在你的梦里看见的内容。’
‘你是我的立约者,你对于外人设立的心像世界一重重防御,大部分对我都并不起效。我无意去窥探你的深层思维,但你的梦境,你偶尔溢出的思绪,却告诉我很多。’
‘她确实是这样温柔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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