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并且……’
‘不要再窥探我的梦!’
槐序严厉地警告:‘我在意识深处藏了东西,很危险的东西,如果你贸然触碰,一定会死,而且死之后还需要我去收敛你的残渣,重新把那个东西压回去!’
‘这不是窥探。’粟神说:‘这是自然的接触,是我们之间的契约所产生的连接,你和我的利益是一体的,你如果愿意接纳,同样可以看见我逸散出的过往记忆。’
‘这个话题可以以后再谈。’
‘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进去看看她。’
‘这样,你才能安心。’
槐序转头凝视着粟神天青色的眼眸,想要透过眼眸的神色判断出她的想法,旋即他又收回目光,认为这种原始的做法实在太愚蠢——任何一个曾经尝试过操作他人的意识,修改并重写人格,编纂记忆的修行者都应当知道,外显的神态,微表情,乃至是肉体的反应,都是可以伪造之物。
修行者乃是超越凡俗,并不断地向上攀升的生命。
而他试图窥探的东西,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那是古老秩序的显化,昔日统御天地,其本身即代表‘规则’的神明。
无法以常理揣测其心理。
心理……
槐序收回思绪,瞥了一眼还在酣睡的大白,忍着源自神魂的疼痛和晕眩感,勾勾手指,让那张缀满补丁的小毯子盖得更严实一点,抵御着外界的湿冷和森寒。
‘咔哒’的轻响。
大门无声无息的敞开,其后设置的所有简易机关都被随手拆除。
跨越门槛,一盆水轻飘飘的落在地面,细绳捆绑的重物、钉子、还有各种看着让人啼笑皆非的小玩意,全都被扫到一边,清出一条通往室内楼梯的道路。
这和粟神预料的情况截然不同。
倘若他真的毫无防备的推开门,所得到的肯定是‘惊喜’,而不是热烈的欢迎。
安乐的父亲藏在拐角,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把枪,但他却闭着眼,脑袋时不时向旁边栽一下,呼吸声均匀绵长。
母亲倒是还没睡。
望见他的身影,所得到的却仅仅只有一个食指贴着嘴唇,示意‘噤声’的手势。
于是安乐的母亲便惊奇的发现,本来脱口而出的问候声,竟然没有惊醒任何人。
她心领神会的做出同样的手势,悄悄的走过去,扶正丈夫即将栽倒下椅子的身子,看着熟睡的老男人叹气。
槐序踏上楼梯。
他总觉得这是某种演练,前世的赤鸣或许也曾这样攻破他的据点,抵达他的床前,在他假装熟睡的时候,将枪口抵着脑门,却并不动手,而是等他睁眼。
然后说:‘请你忏悔。’
他甩掉头脑里闪烁的画面,又一次推开门。
动作很轻巧。
正如预想的一样,女孩正躺在属于她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褥,睡着的模样恬静安然,她换了米白色的睡裙,双手交叠在胸前,全然看不出白天清醒时的活泼。
槐序走到床前,沉默的凝视着她的脸颊。
没有问题。
使用真人令并没有带来太强的后遗症,正如先前所预料的一样,烬书的修行让她的承受能力远超同阶修行者,当时看似严重的伤势,只要没有伤及根本,之后也能迅速弥合。
并且今天安乐始终跟着他,收获大量的劫气,刚好可以修复伤势,并且让修为更进一步。
而他的收获要更多一点。
倘若没有计算错误,等到伤势痊愈以后,他差不多就能成为精锐级的修行者,甚至连精锐级的修行进度也能完成一大半,可以开始着手规划【法相】的构筑。
法相是大师境界的核心。
之前南山客、云氏罪臣、吞尾会的四梁八柱、苦僧大师所展现的形态,即是他们根据自身修法与战斗体系而构筑的法相,可以完全的发挥出这一阶层的核心能力。
有的法相偏向于战斗,比如南山客和南守仁一脉相承的披甲巨人。
有的法相则是偏向于功能性,吞尾会四梁八柱的织网手、鬼手刘皆是如此
还有的则是完全为了辅助某种能力的使用,云氏罪臣的法相即是完全为了方便施展云氏护法剑术而塑成的形态。
法相更进一步,即是【法体】。
真人境界的法体。
全部修行法、法术、通晓的知识以及战斗体系的凝结。
“槐序……”
槐序飘走的思绪迅速回归,忽然惊觉他已经在屋内站了太久,不知不觉间走到床边,女孩被他的气息惊扰,在睡梦里念叨着他的名字,唇角挂着一抹浅笑。
难道是神魂受损的缘故吗?
还是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太多,确认完成的计划达成了远超预期的效果,因而精神太过松懈了?
他走神和联想到旁事的次数……
比往日要多。
神魂与意识的检查他已进行过多次,没有发现任何干涉的现象。
这只是自然的思维逸散。
他低下头,凝视着女孩恬静的睡颜,右手不自觉的抬起,一点点,一点点,很缓慢的靠近她的侧脸,手掌在半空停顿数次,直到即将触碰她之前,又收回去。
指缝里的血迹没有冲净。
他是淋着雨过来。
衣服虽然干了,可是干涸的血让衣物板结,浓重的血腥味和汗水、雨水的腥味混在一起,让人很不舒服。
他有洁癖。
但槐序清楚的记得,其实赤鸣也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总是督促他把自己收拾的干净一点。
今天就这样吧。
她没事,不需要再额外的多做不必要的举动。
……该走了。
他的手没能完全收回去。
一双属于女孩的柔软手掌先一步抓住他回缩的手,不容拒绝的拽着这只手,触碰她的脸蛋。
触碰温柔的笑容。
“槐序。”安乐温柔的凝视着他。
? 第196章 有,有…啊!(3k,第二更)
“你没事?”
槐序像是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个借口:“我,来这里……”
“无所谓。”
安乐却说:“你不需要找借口,找理由。我们之间不需要那种东西。我知道的啊,你肯定是关心我,是想念我,又担忧我会出什么事,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你没事,我很高兴。”
女孩拽着他,两只手牢牢地抓着他的手掌和手腕,渐渐地松开一只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忽然抓住他的肩膀,用一股巧劲把他拽倒,跌进她温柔的怀抱里。
“我做了个梦。”
安乐在他的耳边轻柔地吐气:“我梦见你走在一条窄路上,变得很瘦,很孤单,看着就让我觉得很心疼。”
“我想把你拉回来。”
“我走另一条并行的路去追你,却只能看着你越走越远。”
“最后,我累倒在半路。”
“而你消失不见。”
“很可怕的梦,我实在不能想象如果失去你,我会变成什么模样。”
“幸好。”安乐抱住他,脸颊贴着脸颊,幸福的眯起眼睛,愉快的说:“我一睁眼就看见你,就在噩梦刚结束的瞬间,一睁眼就看见你陪在我身边,就再也不慌张了。”
槐序只是沉默着。
窗棂外有一抹不正常的阴影,迟羽正躲在窗外,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又被警告的眼神吓退。
粟神站在门外的走廊,仅隔着一堵墙。
‘你的担忧完全多余。’
粟神传来的思绪带着愉快的情绪:‘一个人在心里的份量不同,同样的行为带来的情绪和结果也完全不一样,你在她的心里很重要,所以看见你,她只会觉得高兴。’
‘你为何要担忧呢?’
‘享受这份感情,然后大大方方的去回馈,不是很好吗?’
槐序则回以复杂的,隐含着羞恼和惭愧的思绪:‘赤鸣……她和别人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他仿佛能够看见粟神狡黠的,不像往日那样端庄的笑容:‘每个女孩对你来说,都是特别的‘朋友’。’
‘今天你救下的那个郡主,海边的那个迟羽,还有我,以及你总是念叨的弦月,商秋雨……哦,还有你之前做梦说:'不要咬我的锁骨,宁浅语你这个讨厌鬼!'的宁浅语……’
‘你难道能说,我们都一样吗?’
没有思绪传来。
粟神轻飘飘的穿过墙壁,却望见自家祭司正瘫在安乐的怀里,因伤势过重与极度的疲惫而昏睡。
她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总是听槐序说,赤鸣会如何如何的杀死他,赤鸣是怎样可怕又值得钦佩的宿敌,是他即便损失众多,也不会忘记的人——可是当他在最虚弱的状态被正主温柔的抱住。
却睡得如此安详。
全然没有任何防备心。
“帮个忙。”
粟神撑着油纸伞,笑吟吟的说:“他本来说,想来这里看看你的情况,如果你醒了,就接你一起回家。”
“可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他对你投以完全的信任,因为伤势太重和过于疲惫,精神松懈后直接在你的怀里睡着了,现在正是他最需要你的时候。”
“所以,帮忙把他送回家。”
“可好?”
“当,当然没问题!”安乐摸了摸耳梢,烫的惊人。
她又轻声说:“这,这种事当然应该是我来做,毕竟我是他的女友诶,当初在街上答应好的,连同心绳我都送给他了,不管是什么麻烦,总归都是我要来帮他。”
“等归云节。”
“等到归云节以后,他应该就能认清心意了吧?这个不坦率但又很可爱的家伙,我连,连那个箱子都给你准备好了。我可没有什么姐姐,更不是什么宿敌。”
“说到底,什么宿敌,什么姐姐,什么前世仇怨……这种东西和现在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啊,不好意思。”安乐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双掌合十向粟神道歉:“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又做了个噩梦,所以,所以一看见他,就有好多的话想说。”
“没关系。”粟神温和的笑着:“我不介意倾听别人的心声。”
“只不过。”
“这些话不应该对我说,应该趁着他清醒的时候,对他说啊。”
“我是神明,我尽可能的让人们得到幸福,可是有一种幸福,是必须当面说出来,才能真正获取。”
“我不想让他为难。”安乐贴着槐序的脸颊,感受属于他的温度,又轻声对粟神说:“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把我当成别的女孩,当成一个叫赤鸣的人,后来却发现只是误会。”
“我想,或许真的存在什么前世吧。”
“否则实在没办法解释,为何他知道我存着嫁妆的暗格,知道我饮食的习惯和偏好的口味,知道我夜里看书的习惯,知道我喜欢的设计……还建了那样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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