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老鬼稍有犹豫,却不敢露怯,只得感恩戴德的拜谢:“刘某谢过恩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您掘开院墙,下挖一丈,若见一铁箱,我毕生积蓄都藏在里面!”
“槐序?”安乐走过来想劝说几句。
她只是乐观,但不会把所有人都当成好人,更何况云楼一直都有‘非我族类,其心有秽’的说法,对异族都排斥,更何况连人都不是的鬼魂。
坊间传闻里都说,人死之后失去肉体,会性情大变,好人也可能变成恶鬼。
更何况这是个被儿子所杀,在庭院里徘徊多年的老鬼。
一时心软,徒留祸患。
槐序却丢过来一把铁锨,自己也拿了一把,说:“既然来帮忙,那就帮到底吧,过来搭把手。”
他走到院里的一个土坑旁边,原先栽种松柏的位置,围着坑绕一圈,大略找到一个位置。
“就这里。”槐序用铁锨插下去,做个标记。
“挖吧。”
“下面有什么?”安乐觉得奇怪,也没拒绝,给烛台器伥喂了一根蜡烛,放在坑边照明。
她穿的是平时出门的便装,利落漂亮,但并不适合干活。
不过槐序都已经开口,也没有现在回去换身衣服的道理,安乐接过铁锨,绣花的布鞋踩进坑里,弯腰就开始干活。
挖了一会,她就累得喘气。
夜风冷冽,女孩凝脂般的皮肤却微微渗出细汗,薄衫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布鞋已经灌满黄土,握着铁锨的手臂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却始终没有停下。
槐序在旁边站着,并不帮忙。
一来是他有洁癖,不想去挖土,既然安乐主动来帮忙,他自然不介意当个恶人,主动使唤她。
同时也是让她还掉前几天那件小事的人情,免得她一直记挂,总是不停的围过来试图报恩。
二是他得盯着老鬼,防备它还有什么没用出来的底牌。
在没有确认敌人已经彻底死亡或丧失反抗能力之前,他绝不会有任何的松懈。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后,安乐还在挖。
一铲接一铲,挖出来的土堆在两侧,快有半人高。
她明显体力不支,动作严重变形,好像是铁锨控制人,而不是人在用铁锨,每挖一小铲就要停下歇一会,拄着铁锨支撑身体,大口喘息。
风一吹,她便摇晃着好像要栽倒,硬咬着牙坚持,每次抬头都能看见槐序就在面前,拄着铁锨,冷眼盯着她,什么都不说,也不动。
槐序没说停下,她也不问,更不提换人的事,死犟着继续往下挖。
从开始干活到现在,安乐总共只说过一句话——她问槐序下面有什么,槐序没回答,她也没有继续追问,一声不吭的就按吩咐干活。
“咚”铁锨撞到什么硬物,没能铲动。
安乐吃痛的松开铁锨,银牙紧咬,淡金的眼眸已蒙上莹莹的水光,她借着光摊开手掌,纤弱白皙的双手遍布伤痕,掌心被磨破,起泡,还在流血。
在家里,她没干过这样的粗活。
父母开的是糕点铺子,她经常会在店里帮忙,但掘土挖坑这样的粗重活,一般轮不到她来做,更不可能一挖就是这么久。
女孩抬头,槐序还是拄着铁锨站在坑边,冷着脸,没有任何下来帮忙的意思。
她拿不动铁锨,索性坐下,忍着痛用手一点点刨开最后的土层,把那个东西挖出来,是个铸铁的匣子,被铁链锁了几圈,又浇了铁水并凝固,极为沉重。
拿不动。
安乐坐在土坑里,怔怔的看着那个铁匣子,她摊开手,黑色的泥混着血黏在手的伤口上,疼的厉害,指头几乎不会屈伸。
出门前穿的干干净净的衣服,平日里爱惜的很,开个线都心疼,现在也全是土,脏兮兮的看着就可怜。
她吸吸鼻子,眨眨眼,还是落了几滴眼泪,慌忙低头装作是在看匣子的模样。
再抬头,安乐看着槐序,俏皮的笑着说:“哇,你快来看,这里居然有个铁匣子,还缠着铁链,里面是不是有宝物啊?”
槐序沉默的看着她。
女孩眸光如水,看不见分毫的怨气,受伤的手按着地面,让人看不清伤痕,明明是累的站不起来瘫坐到坑里,却摆出一副调皮孩子玩泥巴的架势。
她乐观,温柔的笑。
“张嘴。”槐序说。
“啊?”安乐疑惑发声,嘴唇刚一分开,就有什么东西擦着嘴唇弹进嘴里,被银牙下意识咬住,小舌头舔了一下,那东西便化开变成液体被咽下去。
甜丝丝的,味道很好吃。
温暖的热流逐渐扩散全身。
“培元丹?!”
安乐心疼的张嘴想吐出来,可丹药入口即化,掌心除了一点唾液,根本看不见丹药的影子。
她过来帮忙挖个坑,槐序竟然喂她吃了一粒培元丹?
吕景随手就送出来几瓶培元丹,那是因为人家是九州的世家子弟,出手自然是阔绰,挑选培元丹来当见面礼,说不定是怕其他礼物太贵重,他们不敢收。
这不代表培元丹便宜!
买这一颗丹药的钱,足够雇上好几个人来挖坑,把整个院子都挖一遍!
要是在外面和人说,只要在夜里帮忙挖一个土坑,就能拿到一粒培元丹,恐怕外面的人得挤破头来争抢!
“是毒药。”
槐序臭着脸:“挖个坑也这么慢,还是赶快回家洗洗澡,上床睡觉吧。在毒药起效之前,只要你睡得够快,说不定能死在梦里呢?”
“别忘了把你的脏手也洗干净,否则死了还得劳烦你父母替你整理遗容。”
“……好过分。”安乐呜呜的抽泣两声,哭的很假。
她转眼又露出笑脸:“不过,你是在关心我吧?”
“明明冷着脸站在旁边那么久,故意疏远我,想让我讨厌你,结果最后还是没忍住。”
“嘻嘻,这一下你可是前功尽弃了哦!”
“我不但不会讨厌你,反而更想和你交……”
“自作多情!”
槐序打断她,“我根本没想过要关心你,只不过是在按照规矩来支付报酬,对谁都一样。”
“挖完了就赶快从坑里出来,离开我的院子!”
“还有……”
“此事之后,你不欠我什么,以后别来烦我!”
第12章 老宅旧事(6K)
“此事之后,你不欠我什么,以后别来烦我!”
大门轰然合拢。
紧跟着便是落锁声,沉重的铁锁将唯一的门彻底封死,环绕院落的高墙又把院内与院外隔成两个世界。
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对着铁门沉默,街上空无人烟,夜幕幽暗深邃,鬼魂在院内徘徊,风声高远如鹤唳。
安乐敲敲门,手指的伤口一阵刺痛,指缝里还有泥巴,每敲一下就觉得很疼,因此没敲几下就停了。
院内没人回应,只有冷漠的风声。
在这样幽深的夜里,红发女孩独自站在一扇不会敞开的铁门前,全身都是污泥,披散着红色长发,单薄的好像随时都会飘逝的一片枫叶。
安乐忽然凑近铁门,贴着门缝朝里看,恰好对上一只冷淡的红色眼瞳。
“你果然在偷看。”她得意的笑。
红瞳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她的幻觉,可黑暗里却隐约传来一声枪响,似乎是在警告。
安乐吐吐舌头,做个俏皮的鬼脸,转身就回家去,她在家就在街对面,稍微走几步就能到。
父母还没睡,亮着灯等女儿回家,看她这幅样子心疼的不得了,父亲更是吓得差点以为出什么事,拿上枪就要去对面拼命,好一番劝说才解释清楚。
等到洗完澡,处理过手的伤口,已经是深夜,安乐躺在小床上,还在想着槐序最后的那句话,缩在被窝里偷笑。
自作多情?
口是心非!
若不是口是心非,只需冷着脸把她直接赶走,何必搭上一枚丹药,又多说一句话,把人赶出门外,自己却还在门内偷看——分明就是不坦率。
真是任性。
别想就这样甩脱她。
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安乐在温暖的被窝里闭上眼,培元丹的药力还在持续,本就不算严重的伤口早已结痂,明早应该就能痊愈。
·
把赤鸣赶出门外后,槐序就站在门前,透过门缝看着她。
赤鸣,或者说安乐,她和记忆里的人果然还是一模一样,倔强到近乎偏执,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完成,绝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是毫无疑问的强者。
以自我意志而去行动,拥有清晰目标,从不为外物所迷惑的强者。
值得钦佩的对手。
但即便是这样的人,原来也确实会有脆弱的片刻,他站在无光的阴暗处,切实看见那个满身泥污的女孩悄悄落下眼泪。
人类那无用的液体,由盐分和水组成的液体润湿土壤,暴露出坚盾的一丝脆弱。
这样软弱的眼泪,比过去她用以贯穿胸膛的子弹和利刃要更加锋利。
……所以,他担心名为安乐的对手会因为过度疲劳而重病,耽误修行;所以,他按照正常的规矩,为劳作之人提供额外的报酬,赠予一颗无用的,多余的丹药;所以,他特意为愚蠢之人赠予一句良言,使其不要徒劳。
槐序握紧赤红的手枪,倏忽间转身,扣动扳机,一张符箓燃烧成灰,一颗子弹射出枪膛。
枪声划破黑夜。
一个不怀好意的老鬼哀嚎着险些灰飞烟灭。
“愚蠢,无药可救。”
老鬼疼的趴在地上哀嚎,看见槐序再度抬枪,忙不迭的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这鬼魂之身迷了我的脑子,所以才会做出这等僭越之举啊!”
“我愿意将功补过,我愿意将功补过!”
一把铁锨被扔到它面前。
槐序什么话也没说,拿着符冷冷地盯着它。
它是个机灵鬼,捡起来铁锨就去墙根,准备挖出生前的积蓄,刚朝那边走了没两步,却又吃了一脚,被踹翻到地上。
槐序不作解释,站在安乐之前挖出的坑边,还是冷眼盯着它。
老鬼反倒开始战栗,恭敬地下拜,谄谀的说:“大人,那个铁匣子便是我生前准备的藏身物,只需把……”
‘砰!’
子弹擦着它的影子飞过去,接触的部分却像是雾气被吹散,几乎半个身体都差点溃散。
“啊!呃啊啊啊呀?!”它蜷缩着残余的身体,缩小不止一点。
槐序又抬起枪,这次瞄准的是却是另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位置。
一个战栗的鬼影凭空冒出来。
老鬼哪还敢再糊弄,哪怕疼的要死,也硬咬着牙拿着铁锨过来开始挖土,先是把沉重的铸铁匣子撬开丢到一边,然后一铲接一铲的继续向下挖。
先往下挖丈许,找见又一个铸铁匣子,再往荧惑星方向挖丈许,再往下挖一阵,一个小铁箱子被老鬼呈上来。
槐序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又给它一枪。
沉重的铁箱子掉在地上,从里面滚出一些金银首饰和一个不起眼的玻璃珠子——这玻璃珠子内的一滴血,就是老鬼给自己选定的寄身物,本体所在之处。
槐序把珠子用符箓包着捡起来,它才彻底老实下来,泄气的跪着。
这老东西很狡猾。
先前没被杀掉,抓着空档喘息,刚恢复一点能力就想背后偷袭。
吃了一枪也不老实,装作是去帮忙挖钱,却想通过生前积蓄的钱粮来迷惑生人,借此藏住寄存魂魄的物件,被识破后才老实的挖出假匣子,把铁箱搬出来。
如果放松警惕伸手去开,它就会抱着铁箱给人来一下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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