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比如之前杀人的暴徒。
其浅层思维的心像世界即是一个狭窄的窝棚,寒暑交替轮回,一张张不同年龄段的脸挤在一起,像是呆板的木偶,在小小的窝棚里反复演绎可悲的一生和当前的思绪。
但赌徒的心像世界不太对劲。
拟真度有点太高了,他的法术探针甚至可以看清空气里弥散的烟尘微粒,从地面跳上赌桌的过程,每一根毛发都在被拟真的重力牵拉,周围的赌徒们都向他投来注视。
‘铛~’
黑猫闻声望去,散乱的赌桌迅速向两侧分开,显出一条铺着红地毯的直路,本来黑暗且空无一物的半空亮起两束灯光,照出一个铺着红丝绸和金银饰物的露台。
有人自黑暗中走到露台边缘,踩着小碎步,绯红色的长裙在烛光里如晃荡的水波,裙摆宽大,高腰齐胸,上襦贴身,绣着精致的金纹,长长的披帛一直垂到地面。
她戴着一套残破的金色头面,簪子断了,步摇染着血色,黄金与玛瑙石也是暗淡的,却仍有一种奢华的贵气。
阴影恰好笼罩其脸庞。
喧嚣声忽然停顿,赌徒们缄默的候在桌旁,连同槐序一起,所有的目光都看向露台。
她怀里抱着白玉骨琵琶,侧坐在露台边缘,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白皙的脖颈;袖子滑落,纤弱的手腕搭在琵琶上,指甲涂着凤仙花制成的蔻丹。
抱琴的姿势极美,身体微微前倾,头侧向一边,明明看不见脸,却给人一种她似乎在蹙眉,轻轻地咬着薄唇,透着一种楚楚可怜的诱惑感。
琵琶女用手轻轻地拂过裙摆,手指扣上琵琶。
忽然一转头。
白骨脸庞暴露灯下,滴着水,空洞的红色眼眶似是在看赌桌上的黑猫,齿缝里透出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许久~不见恩客。今日竟有贵人来~访?”
周围的环境变得愈发阴森。
赌桌下面有血冒出来,一颗颗人头浮沉着,痴迷的望着露台上的琵琶女。
美人不见,仅剩怀抱白玉骨琵琶的骷髅,像是活人一样穿着奢华又贵气的衣裳,一副青楼花魁的扮相。
冷冷地俯瞰着闯入此处的不速之客。
‘果然是陷阱。’
赌桌上,槐序的法术化作的黑猫毫不在意的挪了挪身子,尾巴一扫,周围走过来的赌徒就像被刀刃横切,上半身被腰斩,落进地上的血水里,迅速融化。
有灯光照来,它的影子越来越长,渐渐的化作难以名状的恶兽,粗暴地撕裂半个心像世界,将尸骨垒起来,托举着赌桌向上,直至来到比露台还要高一点的位置。
不出预料。
这个主动送上门的线索果然是琵琶女的陷阱。
她察觉到有人在调查,所以主动送了一个诱饵上来,如果有人试图用心灵法术进行深潜,想要调出相关的线索,就会被她关在这里,反向被污染神魂与心灵。
——但她踢上了攻城战舰。
在心灵法术的造诣上,槐序甚至超越了商秋雨,连祭师也达不到他的水准。
他前世是世界上最会玩弄心灵的人。
这种小伎俩,非但不能威胁到他,还会暴露出更多有关于琵琶女本体的讯息。
‘铛~’
琵琶声开始奏响,黑猫诧异的看向身侧,一个柔弱的女孩正站在血水里,对于寻常人来说及膝深的血,一直漫到她的小腹,粘稠的血液把她牢牢地禁锢。
是幼年的白秋秋。
确切来说,是她为自身设计的心灵形象。
琵琶女设计的陷阱不是只针对尝试探寻宿主思维的人,还会向现实扩散,把附近的人也给拽进这里——它应该是抱着想要把人一网打尽的念头,想要制造点麻烦。
又有水蓝色剑光闪过。
黑发少女提着剑跃入此处,带着自家小姐跳上黑猫所在的赌桌,又恭敬地凭空生水,为她洗清血迹。
由于血契的影响,云青禾也被拽来。
“白秋秋?”
槐序控制着法术凝聚成的形象诧异的看向身侧,黑猫优雅的踱着步子,跳到云青禾怀里,俯瞰着面前矮小的黑发龙女,颇有些无奈:“你的心灵防护呢?”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被拽进来了?”
赌徒的心灵与神魂已完全破裂。
外界的躯壳也跟着死去。
此处仅仅是依托一具将死的肉体而制造的心灵囚笼,意在绞杀窥探者及周围的一部分敌人。
像是个被引爆的炸弹。
“槐序?”
白秋秋迅速适应心像世界的活动方式,诧异的抬头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云青禾怀里的黑猫,它深红色的眸子正透着一种傲慢和不屑,俯瞰着她。
一眨眼的功夫。
黑猫又跃出云青禾的怀抱,变回黑发红眸的少年,冷漠的盯着白秋秋,要一个解释。
为何要冒风险?
白秋秋如实说:“我感受到一股拉力,不算很强,以为随时都能退出去,就顺着进来了。”
“我是不是不小心妨碍你了?”
“要不,我现在就退出去?”
一边说着,她的形象就开始变得虚幻,这是退出的前兆,白氏为郡主设立的心灵防护异常强悍,即便是真人都难以撼动,更不可能在这种乡野之地被心灵法术攻破。
“不用了。”
槐序却把她拉回来,伸手一指前面的露台上的白骨美人:“既然你也进来了,里面的东西就交给你解决。”
“正好给你练练手。”
“记住,心像世界千万不要乱想,更不要胡乱塑造……这是什么?”
第241章 槐灵柩?!(4k)
槐序没想到,白秋秋在心像世界里塑造的第一样东西,竟然是他——确切来说,是一个与他高度相似,服装完全相同,但细节上稍微有点缺陷的黑发红瞳少年。
没有束发。
也没有戴安乐赠送的红色朱砂手链。
而是骑着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提着一柄暗沉沉的长剑,发梢还带着湿意,好似刚刚跃出大雨,可他却并无任何疲色,仅有一种属于少年的温柔与浪漫。
伴随白秋秋对他的观察。
这个形象也在迅速完善,变得越发贴近他本人。
“槐序,你听我狡……解释!”
白秋秋脸蛋通红,低头看了一眼身体,又慌慌张张地把心灵形象给变成现实的样子,再看一眼旁边由想象塑造出的少年形象,确认没有暴露出她幻想过的某些东西。
最近读《云楼记》太多了。
偶尔闲暇,总会想一些特殊的小故事。
没想到竟然会影响到心像世界,导致一部分想象被显现,差点就让纯洁的后辈看见了肮脏的大人幻想。
还好。
她对于槐序最深刻的印象仍是那个雨天。
没有真的暴露,导致形象垮塌。
‘……郡主。’
云青禾尽可能的无视血契传来的诸多杂念,忍着不去看身边的槐序,传讯提醒:‘请您,至少保持正常的仪态。’
‘太越界,易生厌恶。’
云氏的杀伐与护持之术同样涵盖神魂,先祖们认为一个好的剑客不仅要习得斩灭肉身的技艺,还要通晓斩魂之法,在意识的领域也不能有任何的短板。
不似武夫。
把气血肉身练得天下无双,结果神魂薄弱,被人操纵反过来痛击队友。
他们可是高贵的剑修。
不能有这种短板。
所以即便是落入敌人的陷阱,受困于心像世界,云青禾也没有丝毫慌张,她有自信带着自家郡主一路杀穿。
更何况,龙庭槐家的公子也在身边。
论及杀生之术,龙庭槐家曾是无可争议的世间第一,连古老的自然神明都曾被其斩落,寻常的心灵法术使用者甚至不敢窥探其意识,否则容易被神通当场斩杀。
即便如今辉煌逝去。
依旧受人忌惮。
“不用解释了。”
槐序变回黑猫的形象,跃到云青禾的肩头,琵琶女的第一轮攻势已经来了,一张张赌桌正在分开,赌徒的浅层思维正出现崩塌,依据记忆的素材而重构。
心像世界的攻伐有一种很简单的技法,是通过记忆素材生成各种攻击。
进而完成对敌人的伤害。
作为心灵领域的邪魔,琵琶女所擅长的自然不仅仅有这样简单的攻势,她需要的仅仅只是拖延时间,把受囚禁者的意识关在这个不断塌陷的肉体内,进而让心像崩塌。
探寻者的意识,也会伴随心像的垮塌而受到严重的伤害。
——但如今是例外情况。
槐序以更高的法术造诣直接夺走一半的心像世界,导致崩塌未能顺利完成,琵琶女所遗留的法术痕迹也来不及清除,只能受困于这个角斗场一样的囚笼。
一旦被击溃重重防御,其残留的痕迹就会被捕获。
成为追索其本体的线索。
而露台上的琵琶女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的本意是以陷阱绞杀一部分追踪她的猎人,结果却没想到槐序的水平竟然如此之高,以至于陷阱反而变成线索。
赌场迅速崩塌。
取而代之是一条长路,黄沙小径,右侧是荆棘与怪诞的花束,人们拖家带口的向前,队伍蜿蜒曲折的像是一条伏在地上的长虫,一头连着州界,一头是荒僻的深沟。
黑甲的卫士沉默的走在队尾。
而另外半边,却仍是尸骨堆砌成的高坡,顶端的赌桌已被换成巨大的白骨王座,槐序化成的黑猫趴在云清禾的怀里,三个人站在王座的台面上,背后是高耸的骷髅墙。
双方所构建的场景,都来自于各自的记忆素材。
槐序所站的是前世在乌山所见的尸骨王座,群妖之首迎接他们的老祖驾临,以凡人之血骨造出王座,又摆开宴席,广邀英豪来参与——他亲自赴宴,斩尽群妖,又灭了它们的老祖。
站在王座的顶端,迎接赤鸣与白秋秋的复仇。
战至山峦崩塌。
“26年前的下林县之乱。”
云清禾认出琵琶女这一场景的来由,低声向郡主解释:
“26年前,有两位真人在下林县周遭的野地相遇,胡氏真人以宝术‘心中火’横击无名真人,双方交手数招后一起失踪,余波致周遭数城之土化作死地,无人幸存,边缘地带幸存的生民在士卒的护送下迁徙至新土——此景应当是下林县之乱的迁徙过程,由于野外邪魔蛊惑,导致本该无恙的生路化作死路,仅有少数人逃出。”
正当她说话之间,远处传来琵琶声。
黑甲的士卒与灾民们缓缓转身,尽数化作白骨貌,跨越边界线,向着尸骨堆砌成的小山开始攀爬,遵从琵琶女的指挥,试图将几个人撕成碎片。
‘铛~’
琵琶声再响,远处红色的天空开始倒转,有朦胧的像是彩光一样的东西涌来。
此为心中火。
触之将从心窍燃起大火,吞并周身众物,诸念尽成薪柴,神魂肉身,多年修行,毁于一旦。且此火难以甩脱,念头越深越广,心中火便越是炽盛,周遭之物也会被点燃。
此乃当年胡氏真人宝术的残留。
如今被琵琶女在心像世界再现,用以攻伐。
若不做抵抗,便会被心中火所噬,再被众多邪魔撕碎,导致神魂受损,意识消磨,进而被困在此处。
黑马嘶鸣,少年纵马持剑跃下高坡。
剑光荡漾,如水瀑般流转,进而又有赤龙之影跃出,轻而易举的就把众多尝试爬到尸山顶端的邪魔斩灭。
余波恍如永恒冻土带的血风,猩红的狂潮咆哮着汇聚成长龙,迎上铺天盖地的彩光,与胡氏真人宝术的残余对撞,进而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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