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某种崩裂声在心像世界内回荡,雨幕的一个角落开始褪色,所有的景象都在逐渐的变成黑暗,这是法术构建的世界开始坍塌的征兆,一个凡人赌徒的所有灵性即将燃尽。
现实中,槐序抬眸看了一眼。
原先跪在地上的赌徒已经仅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囊,裹着佝偻矮小的骨架,竭力的蜷缩着身子,瞳孔完全散大,其肉体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偶尔还会有如同布帛撕裂的动静。
陷阱开始收缩了。
倘若是普通的以自身意识直接探入他者体内的法术,如果不能及时撤出,必定会遭到损伤。
“欸?”白秋秋按住剑,诧异的打量四周。
她被踢出了心像世界。
而槐序则是继续深潜,试图借由琵琶女投射的讯息,得到更多有关于槐灵柩的线索。
? 第243章 灰鱼(3k)
‘稳住。’
槐序下达命令,如古代君王号令日月升降,心像世界坍塌的速度被强制减缓,琵琶女即将完全抹消的法术被无形的大手钳住,强令远在彼端的意识留下更多的讯息。
本来是远程播下的陷阱,用于坑杀追猎者。
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雨中的大多数区域都在坍塌,为了减缓崩溃的速度,很快便仅剩下槐灵柩,琵琶女,以及姓名未知的年轻人所站的一小块区域。
他们像是已经远离南坊的海边。
正在沿着一条小路向北走,途中时不时交谈几句,大部分都是琵琶女恭敬的在说,槐灵柩只偶尔点个头,或者轻微的摇摇头,每次他一表现出否认的反应,琵琶女就会殊为惊恐,连声告罪。
槐序跟在他们身后。
法术探针没有化成常用的心像形象,而是以本来的模样走过去。
他看到雨中有酷似矢车菊的鲜花盛开又幻灭,那是昔日的神明死后的残痕,如云中背负王国的巨鲸在坠落后诞生天空的新生态,曾有一位神明在雨中被人斩杀,神的血染红花朵,造就只在雨中出现的幻灭之花。
这时周围有笛子声传来。
过多的死亡与灾祸导致区域性的特殊现象出现。
当年的南坊大瘟疫里,据说有很多人不是死于瘟疫,而是不慎走失,坠入人间以外的疆界。
但槐序知道真相。
很多走失者其实是被吃了,被大面积死亡所引诱而来的邪魔、妖怪和邪修,又或者一些由于灾祸而诞生的特殊生物,它们浮出阴暗的角落,来到常世吞吃了许多猎物。
槐灵柩一路上都不曾发言。
他只好将目光投向旁人,尽可能的记下一部分道路的大致特征,尝试发掘一些有效的讯息。
其中最让他好奇的。
莫过于槐灵柩身边跟着的年轻人。
这个异族。
他是什么人?
不知不觉间,仅仅足够容纳三人的空间进一步崩塌。
只剩槐灵柩。
这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慢慢地走在南坊区的街上,佩玉,佩剑,像个阅尽尘世风华后的世家掌权者,庙堂里的公卿,全然看不见半点落魄,他的一个眼神,就能让邪魔俯首。
“你到底是谁?”
槐序捏着拳头,他走在槐灵柩身边,冷眼盯着这个琵琶女记忆里的形象,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本人,正主的意识未曾降临这处由思维所搭建起来的领域,可他还是出声发问。
即便得不到答案。
也还是要问。
整整十六年,他被槐灵柩,名义上的父亲囚禁十六年,像个牲畜一样被圈养,每一秒的痛苦回忆都带来汹涌的仇恨,而且他也知道槐灵柩恨他,他所有的仇恨也是槐灵柩的仇恨。
恋人早逝,却有一个孩子突然凭空出现。
传承与双方相同的血。
谁不恨?
可他流的是两个人的血,槐灵柩一边厌恶他,恨他,恐惧他,却又做不到动手杀他。
一边承认他是龙庭槐家的槐序,一边又不承认他是槐灵柩之子。
为他的血而喜悦。
为他这个人而感到厌恶和恐惧。
他恨槐灵柩。
槐灵柩也痛恨自己的儿子。
本来槐序一直以为,槐灵柩已经是个死人,是过去式的,一段痛苦的记忆的象征物,而非一个鲜活的活人,一个光是想起来就恨得全身血液凝固的仇人。
现在他却知道,槐灵柩可能真的还活着。
“灰鱼。”
槐灵柩转过头,看向身侧,那里本该是夹着笔记本的年轻人所站的位置,但槐序现在正站在这里,他有种错觉,仿佛槐灵柩正在看的人是他,那个眼神让他有一瞬间的心悸。
愤怒到心悸。
浩荡的风从头顶吹过,槐序向前漫步,心像世界垮塌成一片黑暗,法术探针也跟着损毁,槐灵柩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只来得及说出一个代号,那个年轻人被唤作‘灰鱼。’
他睁开眼,雨水正冲走地上的灰烬。
一个赌徒的全部价值业已燃尽,成为心灵法术的修行者交手的载体。
南坊区的雨,现实的雨。
似乎比先前要冷。
“槐序?”
白秋秋犹豫片刻,又问:“你确定那个人是槐灵柩吗?”
“是。”
槐序沉默一阵,嗓音冷淡:“他就是槐灵柩,不会有错。”
“那我必须得和你说一件事。”白秋秋走了一步,绕到他的面前,右手搭着他的肩膀,眼神带着一丝惊恐,认真地说:“我之前就见过这个人,他是一位云氏长辈的客人。”
“云氏?”槐序皱眉。
“云恒真君。”
白秋秋说:“在我回到白氏后,曾有一次庆典活动,我去拜访云恒真君,恰好看见此人走出门外,问及真君……他说,那是他的客人。”
“一位贵客。”
云恒真君乃是第三境的真人,且寿数充足,外界传言,其有机会冲击天人果位,其人在云氏之中素来极有威望,与另一位黎水真人所代表的派系分庭抗礼,地位崇高。
这种人的贵客。
不可能是一般人。
槐序问:“大概多久之前?”
“有一年了。”
“一年?”
“确切来说,就是上一次归云节。”
白秋秋按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回忆:“那一年是我从西洋回到白氏的第三年,我以郡主的身份参与归云节的庆典,乘车游览云楼,接受万众万民的朝拜,进入镇灵庙祈福,之后又去拜访族中的列位真人。”
“就在那一天,我看见有个黑甲的将军跨出院门,面容与你的父亲槐灵柩……一模一样。”
“只不过,他要比二十年前老一点。”
“有了胡茬,很沧桑。”
槐序在原地踱步,来回走了几圈,他的手里捏着一缕淡红的光芒,这是在赌徒身上找到的痕迹,琵琶女施术后的残留,有这一抹气机牵引,只要对方出现在百米内,就会被追索。
“走。”
他当机立断地说:“陪我去一趟赌坊。”
“去赌坊?”白秋秋问。
槐序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主驾驶位,让白秋秋坐上副驾驶,语气平静地说:“我想杀了槐灵柩。”
“但杀他首先得找到他。”
“先去赌坊,顺着赌徒的线索试试能不能挖出琵琶女,这头邪魔二十年前曾是槐灵柩的下属,说不定知道某些我需要的情报。”
等他们来到赌徒常来的赌坊,得到命令的云清禾已经先一步抵达,控制住现场,水蓝色的剑光林立如柱,阻断进出,将所有的客人连同赌场的人一起关在内部。
这里离赌徒的家并不远,只隔着两条街。
可这个嗜赌如命的烂赌鬼却一次都没有回家看过,任由他的女儿独自被锁在屋子里,裹着一条可怜的小破布,在寒冷和饥饿里,靠着一个小破碗尝试去接屋顶漏下的雨水维生。
在四坊区,赌博是合法生意。
除了北坊之外,其他三个坊区都有大量的赌场存在,其中尤以东坊区的规模最大,最奢华,南坊的数量最多,甚至存在不少地下的小型黑赌场,将市面上不允许流通的物资当作赌资。
槐序不是单独过来。
他来之前还调集了大量属于刑讯科的警员,又打了个电话,叫来西坊区的催债人,警署的税务科,乌泱泱的一片黑色雨披、蓑衣和精致的雨伞,各自围住赌场外的一块空地。
往来的客人们都被吓坏了,可任他们如何惊恐和求饶,都只能被法术牢牢地铐住,按在地上。
赌场老板慢悠悠地走出来,看见这副情景仅是皱皱眉,一挥手派出几个人,送上经营证与所有与赌场有关的手续文件,又像是打发要饭的,给领头的人各自送了一份‘薄礼。’
最后不紧不慢的说:
“咱们这里,可是楼氏的子弟开的产业,每一处都是遵照老规矩,可没有不合法的地方。”
“诸位长官,可不要妨碍我们的生意啊。”
有人递上茶碗,赌场老板接过去,不紧不慢地撇了两下,当着一众人的面,喝了口茶水,两边各站着一个娇艳的美人,为他撑着伞,大雨滂沱,周围全是警员,可他一点也不着急。
在这种人眼里,原先的南坊区和现在的南坊,没什么不同。
无非就是上面的人换了个名头。
只要世家不倒。
没人敢轻易的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动他们。
这四坊区的赌场很多,大大小小,数都数不过来,可想要度过一场场灾祸,变成顺顺当当的经营到现在的老字号,至少也得满足几个条件:
其一是诚信,其二是背景,其三是不乱做决定,不乱改老辈子的规矩。
然后就能躺着吃钱。
这什么云楼警署,无非也就是再给他们交一份保护费。
不然,他们难不成还敢动世家的东西?
不要命了?
刑讯科的人果然开始犹豫,彼此交头接耳,税务科和帮派的人也都皱着眉,知道遇上硬茬子。
不敢轻举妄动。
“这里,可是世家的产业。”
赌场老板捧着茶碗,笑吟吟的扫视一圈,再次重申:“我奉劝各位,可得想清楚。”
“今天查了这里,明天……呵呵。”
“喜欢聚餐吗?”
有人站出来,打断他:“你刚刚说【世家】,没错吧?”
“自然。”
赌场老板转过头,笑容僵在脸上。
? 第244章 郡主,往日诸事(3k)
“你刚刚说了‘世家’,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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