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槐序冷笑着:“尸体的痕迹太完美,反而证明他没有真的死去。”
“槐灵柩一定还活着。”
“以全新的身份,血统与面目,活在舞台的中心,主导某件事。”
“二十多年前他参与了大瘟疫事件,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不可能是无名的小角色,某个大人物的皮囊下,说不定就是他本人。”
“你要怎么做?”白秋秋担忧地问:“一年前我就见过他成为云恒真君的贵客,二十多年前他就曾主导过一场大瘟疫的传播,这一定是个极端危险的人,你难道要去找他吗?”
“对,我要把他找出来。”槐序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白秋秋走到他身边:“他虐待你十几年,又假死脱身……或许槐灵柩并不认可你是他的儿子。”
“你还要去找他?”
“是的。”
“……必须要去吗?”
白秋秋问:“有什么不得不去的理由吗?”
土壤撑起的剑刃轰然垮塌,雨水化成的剑刃伴随暴雨一起降下,将槐灵柩的遗蜕切割得支离破碎,又有自然的雷光降下,将其彻底地销毁。
槐序转过身,径直走出坟地,站在车边,看着跟来的白秋秋。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又藏着一种积蓄多年的仇恨和倔强,白秋秋被这个眼神镇住,觉得看她的不像是一个少年,而是握有权力的叔伯们,高于人间君王的存在,又像是受伤的怪物。
槐序的语气异常冰冷,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别的理由,我也不需要给你,给任何人一个原因。”
“这是我的想法,我想做的事。”
“我不想给你解释。”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撑着伞做出请进的手势,动作一如之前那样细心温和,给人的感觉却异常冷漠,像是受到触怒,被揭开最深的伤疤,连掩饰都不想再做。
白秋秋上了车。
‘碰!’车门重重地合拢。
槐序坐上主驾驶,握着方向盘久久地都没有说话,雨声异常地凄冷,他咬破下唇,吮吸着自己的血,他的眼神始终冷冽,透着一种非人的质感,眸子转动间偶尔会流出可怕的怒意。
他盯着前车窗外的乱坟地,抬眸又看向雨幕,忽然很想念弦月,想念赤鸣,甚至是……商秋雨,渴望能有一个人出现。
给予一个无言的拥抱。
原因原因,需要什么原因?
他站在这里,活着在这里,以龙庭槐家之名出现,还不能解释原因吗?!
槐灵柩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他最恨的人!
“槐序。”
白秋秋在副驾驶位板正地坐着,像个没上润滑油的人偶,双手无处安放,一会按着腿,一会又绞着手指,龙尾不安的甩动,总觉得做什么都有错,在错误的时机说了最错的话,不慎撕开别人很深的伤疤,血淋淋的伤口让本来温和的人也变得冷酷,对她怒目而视——她想要挽救,却又不知该怎样开口,该如何去赔偿过失。
“我只是,不太理解。”
白秋秋低声说:“很抱歉,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我的问题在什么地方?”
“我一定会改正。”
“……我没有父母。”
槐序捏着拳头,方向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白秋秋,冷漠又愤怒地说:“槐灵柩是我名义上的父亲,我一直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哪知道他还活着!”
“他既然活着,我为何不能去找他?”
“我要战胜他!”
“以我个人的名义,战胜他,杀了他!”
“你不理解很正常!我也不指望你可以理解!人与人的心本就隔着一层墙,你不了解我都遇见过什么,只知道我现在所说的,要做的事,以你的角度来判断,当然不可能理解我!”
“很危险吗?当然危险!”
“可是那有什么?难道你觉得我为了一个约定跨越半个城区去救你,就一点都不危险吗?!”
“当然不是!”白秋秋急忙摇头,她绝没有这样的想法,正是知晓其中有多大的危险,需要创造何等不可思议的奇迹,所以她才会被触动,在每个午夜都反复地回想,无法遗忘任何一点细节。
其动机的纯粹,如此的闪耀,如此的完美,简直就像故事里的英雄。
不存在于现实的幻想。
“我不欠你任何事!”
槐序愤怒的说:“即便是过去,在实际的利益上我也没有欠过你什么,我会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我的心里受不了,我的感情,感性,导致我必须来做些事情去弥补!”
“现在也是一样!”
“我不是你心里完美无瑕的英雄!”
“我会愤怒,我也有悲伤的时候,我也会难过,可是我不能总是把这种情绪流露出来,否则我会被人当作软弱,会有弱点,人一旦存在弱点,就会变得弱小,受到欺凌!”
“这样的话,我已经说过了。”
“向迟羽说过!”
“你和她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只不过你比她更加上进,你能够理解外部的世界,又试图将外部的世界转换成你理想的模样——你的理想和事业很美好,所以我来帮你!”
“我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想要做什么事,想要干什么……”
“由我自己来决定!”
“不要再追问!”
他扭转方向盘,让车子驶出乱坟地,凄冷的大雨被抛在身后,他们转眼又冲入下坊的贫苦,沿街到处都是为生存而竭尽全力的人,白秋秋怔怔地盯着这些人,又看着槐序。
‘郡主。’
云青禾传讯:‘您说了很失礼的话。’
‘……嗯。’白秋秋失神的坐着,回答她:‘我只是不太理解动机,槐灵柩并不认可自己有儿子,槐序也饱受他的虐待,整整十六年都是如此,为何还要去找他?’
‘是为了复仇吗?’
‘这很危险。’
云青禾那边很久都没有出声。
一直到车子快要驶出下坊,她才回复:‘郡主,那是槐公子的父亲。’
‘这就是原因。’
‘我知道。’白秋秋又说:‘可是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亲情……与其说是亲人,以这样的表现来看,更像是仇人,难道一个人活着,还需要得到仇人的认可吗?’
‘……我无法向您解释。’
云青禾说:‘但我认为,您应该自己去和槐公子交流。’
‘谈一谈您的想法。’
‘避免误会。’
车子驶出下坊,压住南坊区的青石板路,槐序驶向原先办案的街上,甲组还在那条街逗留,尝试分析出更多的线索。
白秋秋脱掉鞋子,蜷缩在宽大的座椅上,沉默良久,她的神色一会忧虑,一会又忐忑,目光时不时看向身边的槐序,听见天际沉闷的雷声,她深吸一口气,满怀歉意地如实说:
“我也没有父母。”
“负责照顾我的人是云姨和一群侍女,护卫我安全的人是一队队的士卒,身在西洋,最经常听见的消息就是贵族的父子、兄弟之间为利益而残杀,回到白氏以后,本来以为和善的叔伯长辈们却想把我锁起来,甚至想要杀了我……”
“所以我不能理解。”
“我以为人只需要有一点支柱就足够活下去,不需要被谁去认可,只需要学会爱自己,再得到自己爱的人的爱,就足够了。”
“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得到名义上的亲人的认可。”
“对不起,槐序。”
车子忽然刹住,槐序松开方向盘,坐着注视外面的雨幕许久,疲惫地说:“我们还是谈谈事业吧。”
“白长官。”
“感情是最让人疲惫的东西,一旦沾上半点,就容易变得软弱和不理智,这一点即便是槐灵柩也没能免俗——但我要找到他,不仅仅是认可与否的问题,还有其他的事。”
“他不仅仅是我名义上的父亲,还是我们如今的敌人。”
“二十年前的大瘟疫幕后操盘手。”
“所以我要杀他。”
“并且……”
他在心里叹息:‘我怀疑,当年受祭师之命伏杀商秋雨的人,就是他。’
? 第248章 仇人(3k)
当年领受【法旨】,遵从祭师之命前去伏杀商秋雨的人。
在朽日内被唤作【太阳】。
此人同时也是杀死弦月的凶手,槐序最棘手的大敌之一,以神通【太阳】而闻名天下,连上一代号称天人之下最强者的烬书修行者都是为其所杀,其实力强横至极。
且太阳道君总是身份多变,极其善于伪装。
【双生花】这个法门便是太阳道君所创,并且他持有着更高级的宝术【画皮】,可以任意的改易自我的形貌,连血脉气息和标志性的法门都能伪装,经常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掉某些势力的大人物。
槐灵柩如果没死。
某些特征是可以和【太阳道君】相对应的。
他最痛恨的仇人,最凶残,最恐怖的大敌,极有可能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所以他一想到这些,就殊为失态。
难以控制情绪。
“一个隐藏身份十几年的男人,表面是窝囊的赌狗,名声烂到在云楼城路人皆知,背地里却可能是最残忍的刽子手……你不觉得这很滑稽吗?”
“多可笑。”
槐序十指交叉,大拇指相互来回交叠按压,指腹充血发红,他背靠着座椅,神情似是疲惫,又好像是压抑着愤怒,时而他骤紧眉头,又低沉的发笑,表情狰狞的咬着牙齿。
“……可笑?”白秋秋轻声问。
“是啊。”
槐序冷声说:“我发誓不要成为他那样的烂人,不择手段的想要活下去,成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因而做了许多残忍的事,迅速的爬上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峰,成为人间之神”
“——我本以为摆脱了阴影,如今却发现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如此的相像。”
“一面伪装着正常的身份,一面又在背地里残忍的充当别人的刀,去大肆的杀戮来换取自我攀升的资粮,最终又在抵达一定境界后,毫不犹豫的舍弃所有过往,彻底成魔。”
“我的大敌,仇人,极有可能是我名义上的父亲。”
“槐灵柩。”
“……抱歉。”白秋秋抓住他的手腕,歉意的说:“我不知道这些事。”
她此刻才意识到,槐家的父子关系可能并不如想象的简单,不是单纯的家暴和虐待,而是涉及仇恨、利益甚至某些更根本的东西,这不仅仅是一对名义上的父子。
难怪槐序不愿意被追问原因。
一个人在情绪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不会有耐心去慢慢的回答无价值的问题。
她追问原因。
但原因自身就已经站在面前。
‘青禾,我找到问题了。’
白秋秋在心里叹气:‘我想让槐序更多的关注我,什么也不付出,只想着让他跟我回白氏,当赘婿,可这种想法是不公平的,完全没有考虑到他自己的感受。’
‘我的做法和想法,无异于想要把一只自由的鸟儿拐进一个金子的鸟笼,里面有吃不完的美食佳肴和人间最多的财富,可鸟笼下面是火坑,而他遍体鳞伤,也并不稀罕笼子里的食物。’
‘他需要的是关怀和爱,是想要有个人能帮他,成为事业上坚实的臂膀。’
‘而不是只会索取和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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