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就连风也变得阴冷。
宛如本该深埋的不详之物重见天日,将有大恐怖。
“这就是所谓的龙庭槐家。”
槐序冷笑着,并没有吓到,他撑着油纸伞走到巨剑的下方,又让雨水托着自己升上去,以平视的角度冷冷的观察着这具高度腐烂的尸骨,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尸体。
生前并不明显的诅咒在死后完全的爆发。
光是靠近,都是一种污染。
这是天妒。
是源自归墟的禁忌所降下的诅咒。
如果仔细观察骨骼,还能看见某些很不明显的细微裂痕,这种裂纹并不存在与骨骼的物质界,而是在概念上将其打碎,摧垮受刑者的根骨,阻止其顺利的进行修行。
灵性上也存在相似的伤。
此乃【剥骨削灵】
由于诅咒的影响,生前修为越高,死后越容易出现灾祸。
所以龙庭槐家之血的继承者会在出生前就被剥骨削灵,终生都难以动用血统里传承的大神通,本身也难以觉醒属于自身的先天神通,想要踏上修行之路更是千难万难。
连活着都很不容易。
龙庭槐家之名并不意味着如其他世家一样的荣誉,不似世代簪缨钟鸣鼎食的陈氏,也不像坐拥整个西洋航线而无比富庶的白氏,享受不到任何的益处,剩下的唯有麻烦。
若说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如果能修成天人,回归龙庭,便可洗脱罪名,重新取回先祖的一切。
“槐灵柩没死。”
槐序笃定的说:“这是他的遗蜕,他把属于龙庭槐家的一切都给斩去,以全新的血统和面貌重活一世,和我再也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龙庭槐家只剩我一个人了。”
“遗蜕?”
白秋秋听过类似的法门,可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亲眼见证,那可是古老的时代所传承的秘法,与现今流通的法全然不同,是真的可以给予一个人完全的新生,斩去旧我。
槐灵柩,竟然知晓这样的法门?
他又从何处所获?
一个世人眼里无能的赌徒,烂人,背地里竟然还修行过这样的法术?
“真的确定吗?”
她跟着下车,走到巨剑的下方仔细观察,看不出任何端倪:“我看起来,他的尸体很正常。”
“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槐序冷声说:“他是个善于伪装的修行者,十六年都没有在我面前露出破绽,把一切都做的天衣无缝,如果不是琵琶女不慎走漏一点讯息,我估计都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恰恰是死的毫无问题,没有任何异常。”
“足以证明他没死。”
第247章 无意之举(3k)
槐序仍记得十六年来的经历,由于特殊的原因,作为龙庭槐家的槐序而诞生,直至转折点到来,这期间的每一秒的记忆都清晰的像是昨日。
他是龙庭槐家最后的遗孤。
而槐灵柩不这样认为,槐灵柩认为他是一个怪物,一个凭空出现的,不该存在的人。
早年间的槐灵柩曾有一个恋人。
但他没得及走入婚姻,其恋人便早早的逝去。
槐序流的却是他们两个人的血,体内有一半的血统属于槐灵柩的恋人,一半属于龙庭槐家,而槐灵柩则多出一段他和恋人成婚,对方生子后才死去的记忆和现实痕迹。
所以他被厌恶和痛恨。
十六年里,每个昼夜,槐灵柩都在考虑要不要杀了他。
杀死一个凭空出现的怪物不会有任何负罪感,反而会让槐灵柩得到心理上的解脱,不再需要继续犹豫和挣扎。
但杀死恋人与他的孩子,断绝血脉的延续。
又是另一种概念。
道德伦理与自我感情的抉择并不容易。
“他一定没有死。”
槐序冷笑着:“尸体的痕迹太完美,反而证明他没有真的死去。”
“槐灵柩一定还活着。”
“以全新的身份,血统与面目,活在舞台的中心,主导某件事。”
“二十多年前他参与了大瘟疫事件,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不可能是无名的小角色,某个大人物的皮囊下,说不定就是他本人。”
“你要怎么做?”白秋秋担忧地问:“一年前我就见过他成为云恒真君的贵客,二十多年前他就曾主导过一场大瘟疫的传播,这一定是个极端危险的人,你难道要去找他吗?”
“对,我要把他找出来。”槐序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白秋秋走到他身边:“他虐待你十几年,又假死脱身……或许槐灵柩并不认可你是他的儿子。”
“你还要去找他?”
“是的。”
“……必须要去吗?”
白秋秋问:“有什么不得不去的理由吗?”
土壤撑起的剑刃轰然垮塌,雨水化成的剑刃伴随暴雨一起降下,将槐灵柩的遗蜕切割得支离破碎,又有自然的雷光降下,将其彻底地销毁。
槐序转过身,径直走出坟地,站在车边,看着跟来的白秋秋。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又藏着一种积蓄多年的仇恨和倔强,白秋秋被这个眼神镇住,觉得看她的不像是一个少年,而是握有权力的叔伯们,高于人间君王的存在,又像是受伤的怪物。
槐序的语气异常冰冷,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别的理由,我也不需要给你,给任何人一个原因。”
“这是我的想法,我想做的事。”
“我不想给你解释。”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撑着伞做出请进的手势,动作一如之前那样细心温和,给人的感觉却异常冷漠,像是受到触怒,被揭开最深的伤疤,连掩饰都不想再做。
白秋秋上了车。
‘碰!’车门重重地合拢。
槐序坐上主驾驶,握着方向盘久久地都没有说话,雨声异常地凄冷,他咬破下唇,吮吸着自己的血,他的眼神始终冷冽,透着一种非人的质感,眸子转动间偶尔会流出可怕的怒意。
他盯着前车窗外的乱坟地,抬眸又看向雨幕,忽然很想念弦月,想念赤鸣,甚至是……商秋雨,渴望能有一个人出现。
给予一个无言的拥抱。
原因原因,需要什么原因?
他站在这里,活着在这里,以龙庭槐家之名出现,还不能解释原因吗?!
槐灵柩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他最恨的人!
“槐序。”
白秋秋在副驾驶位板正地坐着,像个没上润滑油的人偶,双手无处安放,一会按着腿,一会又绞着手指,龙尾不安的甩动,总觉得做什么都有错,在错误的时机说了最错的话,不慎撕开别人很深的伤疤,血淋淋的伤口让本来温和的人也变得冷酷,对她怒目而视——她想要挽救,却又不知该怎样开口,该如何去赔偿过失。
“我只是,不太理解。”
白秋秋低声说:“很抱歉,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我的问题在什么地方?”
“我一定会改正。”
“……我没有父母。”
槐序捏着拳头,方向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白秋秋,冷漠又愤怒地说:“槐灵柩是我名义上的父亲,我一直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哪知道他还活着!”
“他既然活着,我为何不能去找他?”
“我要战胜他!”
“以我个人的名义,战胜他,杀了他!”
“你不理解很正常!我也不指望你可以理解!人与人的心本就隔着一层墙,你不了解我都遇见过什么,只知道我现在所说的,要做的事,以你的角度来判断,当然不可能理解我!”
“很危险吗?当然危险!”
“可是那有什么?难道你觉得我为了一个约定跨越半个城区去救你,就一点都不危险吗?!”
“当然不是!”白秋秋急忙摇头,她绝没有这样的想法,正是知晓其中有多大的危险,需要创造何等不可思议的奇迹,所以她才会被触动,在每个午夜都反复地回想,无法遗忘任何一点细节。
其动机的纯粹,如此的闪耀,如此的完美,简直就像故事里的英雄。
不存在于现实的幻想。
“我不欠你任何事!”
槐序愤怒的说:“即便是过去,在实际的利益上我也没有欠过你什么,我会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我的心里受不了,我的感情,感性,导致我必须来做些事情去弥补!”
“现在也是一样!”
“我不是你心里完美无瑕的英雄!”
“我会愤怒,我也有悲伤的时候,我也会难过,可是我不能总是把这种情绪流露出来,否则我会被人当作软弱,会有弱点,人一旦存在弱点,就会变得弱小,受到欺凌!”
“这样的话,我已经说过了。”
“向迟羽说过!”
“你和她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只不过你比她更加上进,你能够理解外部的世界,又试图将外部的世界转换成你理想的模样——你的理想和事业很美好,所以我来帮你!”
“我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想要做什么事,想要干什么……”
“由我自己来决定!”
“不要再追问!”
他扭转方向盘,让车子驶出乱坟地,凄冷的大雨被抛在身后,他们转眼又冲入下坊的贫苦,沿街到处都是为生存而竭尽全力的人,白秋秋怔怔地盯着这些人,又看着槐序。
‘郡主。’
云青禾传讯:‘您说了很失礼的话。’
‘……嗯。’白秋秋失神的坐着,回答她:‘我只是不太理解动机,槐灵柩并不认可自己有儿子,槐序也饱受他的虐待,整整十六年都是如此,为何还要去找他?’
‘是为了复仇吗?’
‘这很危险。’
云青禾那边很久都没有出声。
一直到车子快要驶出下坊,她才回复:‘郡主,那是槐公子的父亲。’
‘这就是原因。’
‘我知道。’白秋秋又说:‘可是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亲情……与其说是亲人,以这样的表现来看,更像是仇人,难道一个人活着,还需要得到仇人的认可吗?’
‘……我无法向您解释。’
云青禾说:‘但我认为,您应该自己去和槐公子交流。’
‘谈一谈您的想法。’
‘避免误会。’
车子驶出下坊,压住南坊区的青石板路,槐序驶向原先办案的街上,甲组还在那条街逗留,尝试分析出更多的线索。
白秋秋脱掉鞋子,蜷缩在宽大的座椅上,沉默良久,她的神色一会忧虑,一会又忐忑,目光时不时看向身边的槐序,听见天际沉闷的雷声,她深吸一口气,满怀歉意地如实说:
“我也没有父母。”
“负责照顾我的人是云姨和一群侍女,护卫我安全的人是一队队的士卒,身在西洋,最经常听见的消息就是贵族的父子、兄弟之间为利益而残杀,回到白氏以后,本来以为和善的叔伯长辈们却想把我锁起来,甚至想要杀了我……”
“所以我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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