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它们这些自以为意志坚定的妖怪,却在这种酷烈的怒雷里颤抖,它们没听见梁左说过话,却觉得连绵的雷声像是他的震吼,是他的愤怒,天地之间尽是这种绝望又暴怒的雷鸣。
“围杀。”乌山之主下达命令。
群妖恐惧地咬牙,脖颈却浮现一圈圈红色发光纹路,某种法术逼迫它们必须服从,在立刻去死和可能不会死之间做出选择。
红色鹰隼啼鸣着升空,无可奈何地穿过雷雨,它的羽翼很快就变得焦糊,身躯被雷枪贯穿,却顺利地接近白甲巨人,带来席卷长街的烈火,作殊死一搏,以困兽的姿态向牢笼里的人扑击。
紧跟着群妖都开始向前。
大妖怪们硬扛着雷雨朝着梁左冲锋,它们的指爪刨开焦黑的大地,烈火,巨树,土石,水波,钢铁伴随着它们的前进而涌现,妖怪们驾驭着与生俱来的五行法术,抵御人造的雷霆,抵御怒雷。
大地在颤抖,被雷鸣崩裂,被恢弘的巨兽们踩碎。
一场浩大的战争开始了。
双方都押上性命,做殊死的搏斗,愤怒的雷鸣与咆哮的巨兽们相杀。
它们不理解梁左为何要如此拼命,明明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人,贵为法相大师,贵为永州梁氏的传人,为何如此的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不选择撤走,反而那么愤怒,要同妖怪们拼命。
修行多年殊为不易,为何不怜惜己身?
纵使是英雄也会有落败之时,现实终究不是童话,本就被消磨许久的梁左根本无力抵御众多大妖怪搏命的围杀。
没多久他就开始负伤,他的白甲开裂,赤色电光也不如先前耀眼。
就连掌中的两道辟恶众雷枪,也暗淡的像是火花。
他站在群妖之间,雨水淌过甲胄的裂缝,宛如败军之将,前有猛虎,后有豺狼,天空还有盘旋的禽鸟。
如此狼狈,却还是屹立不倒。
“不简单啊。”乌山之主轻叹:“若非先代会长扶持,乌山早在多年前便已败落,我们呕心沥血,卧薪尝胆,为的就是图谋此刻,没想到群妖倾巢而出,竟被你一人拦在这西坊,难以合围。”
“倒也是位英雄豪杰。”
它不擅长厮杀,只懂谋划和运营,乌山能有这么多大妖怪,势力相较于多年前,前所未有的膨胀,一半是仰赖先代会长留下的邪法,一半便是它多年来的苦心谋划。
但多年积累竟抵不过一人盛怒,连警署的成员也没能杀绝,有不少人都在梁左的护持中逃走。
倒也实在让妖气馁。
不过,闹剧也到此为止了。
以其他三个坊区的情况,不会再有人来支援梁左,他今日一定会战死在此处。
可怜一世豪杰,终究身死。
永州梁氏又如何?惊蛰公一系的传承人又怎样?纵使惊才绝艳,也难敌多年谋划。
它们乌山隐忍多年,为的就是今日。
“进攻。”乌山之主下令。
白甲巨人再度举手握住雷枪,他沉默着,以雷鸣展示怒火,白甲尽碎,血流如注,血液却在燃烧,化作雷火,不惜折寿燃命也要再续一战之力。
群妖皆向他扑来,他的身影如此单薄,像是随时都会被大浪吞没的孤舟。
“嗤!”
“砰!”
群妖回首,愕然的看见乌山之主仅剩四只爪子,它的半身都被横贯战场的血光吞没,光芒散去后,它们的首领就死了。
那不是血光,而是某种武器的射击效果。
有人漫步而来,迎着风雨,一袭黑衣,还有些瘦削,他的身影那么渺小,连巨兽的一根指爪都够不到,给它们带来的恐怖却又如此炽盛,好像死亡在人间的具象。
他的身后跟着赤红法相,宛如神明般冷酷威严,肃穆的外形透着残酷的杀意,其肩头扛着庞大的酷似枪炮的武器,喷口的高温还没消散,雨水落上去,就像落在烧红的铁板。
伴随着前进,那柄凶器缓缓收拢形态,化作可以单手握持的手枪。
那竟是一件法宝。
这对组合在如今的环境里实在过于显眼,无论是少年还是那尊未知的法相,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即便是野兽,也感到畏惧。
“东坊那边来的?”有妖怪不敢相信现实。
东坊到西坊的路上有吞尾会八柱和衔尾蛇尊主的布防,还有其他暗子与诸多陷阱,这两人却从东边一路过来,背后隐约可以望见一条笔直的焦路。
他们两个好像是一路碾压过来?
几乎是下一刻,就有妖怪收到传讯,说有两个人击穿了沿途的所有防线,横穿半座城向着它们这边移动,要它们尝试阻截。
“阻截?”黑狼看看乌山之主的残骸,又指着自己:“我们吗?”
竟真有援军到来?
还是一路杀穿半城,如洪水般滔滔而至,一见面便觉得不可抵挡。
不等它们反应过来,白甲巨人的绝地反击便开始了,意识到友军到来,梁左没有任何松懈,反而更加狂怒地燃烧性命,向天高举双手再度握紧雷枪,让那震怒的雷雨又一次重临人世。
这一次仍是复仇。
为的是断绝妖怪们的退路,逼迫它们留下。
在此死去。
雷雨中有黑影开始起舞,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奔向战场,槐序灵活的穿行在雷雨之中,他轻快地向前奔去,身边是升起的雷枪,像是林立于大地的诸多圆柱,连雷声也像是他的伴奏。
他一出现就轻而易举的支配战场,所有大妖怪都不由自主的关注这个渺小的敌人。
看着他探手擒住落雷,又看见雷电在其掌中化剑,带着旁人的盛怒,踏着雷鸣声跃起,向着妖怪们奔来,朴实无华的出剑再收剑,便有头颅喷着血落下,旋即被伤口附着的法术腐蚀。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战斗。
他的剑里带着落寞和极尽的悲伤,却又庄严的诠释着死的法理,他挥出一剑,像是在山河上泼墨,群妖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它们成为被选定的祭品,在雨中为这悲伤的剑术献出生命。
妖怪们简直要疯了。
人类真的太难理解,前有不惜性命也要盛怒的同它们搏命的梁左,如今又来一个更强,风采与光华完全将梁左压制的少年,他为何悲伤,他为何又能在哀婉的情绪里挥出这样的剑术?
不可战胜。
根本想不出赢的可能,单单是看见,用肉眼目睹,就能感受到宛如大势碾轧的可怖,如螳臂挡车般无力。
它们拼死挣扎,怒吼着妄图退走,却无济于事。
援军真的抵达了,被包围,被屠杀的反而变成它们。
旋即安乐也踏入战场。
她探手凭空抽出燃烧星光的巨剑,单手挥舞着,以同样的高速奔入雨幕,星光所过之处,群妖皆被枭首。
三个人配合的相当默契。
梁左以雷雨封死退路,想要逃走就必须杀了他,而槐序却又提着剑宛如巡游的死神,所过之处没有一个妖怪能撑过去一招,即便想要强行逃走,想要躲避,也会撞上由外圈向内收割的安乐。
妖怪们都是以邪法硬着堆成大师,槐序若是心情平和,说不定还会嘲讽它们是下修,修法弊端极多,还容易锁死上限,质量也堪忧。
先前它们以数量逞凶,可现在数量已经不能占据优势。
如被利刃斩断的朽木。
太绵软,外表强势,内里全是一片脆弱的腐朽。
槐序出剑,又一次出剑,甚至懒得动用太花哨的剑式,仅仅是基本功,以最基本的剑招出手,但他的每一次出剑却又那么赏心悦目,他早已练出超越形体和招式的意,挥出的既是剑,也是念。
他心中悲恸,为宿命般的别离和决裂而悲叹,所以出剑也像是极尽宿命的悲愿,妖怪们简直像是主动在往剑锋上撞。
不由自主的就走向死亡。
没多久,最后一抹电光消散,最后一头妖怪被安乐砍下头颅,烧毁扭动着想要复原的躯体,西坊区原先警署大楼的位置便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白甲巨人缓缓消散,梁左沉默的望着焦土。
警署的白色大楼连瓦砾都不剩,连绵的青瓦房只余下焦黑的坑洼,那些煤炉子,雨里躲在屋檐下喝的豆浆,沿街嬉闹的孩子,支着棚子叫卖的商户……那些本来和谐的繁荣,尽数成了回忆。
他的手里还捏着一张票据,原先贴在半截盾牌上。
槐序看了他一眼,随口说:“警署跑出去那批人被我们遇见了,现在正忙着协助民众撤离到安全区域。”
至于追击的妖怪和路上的衔尾蛇尊主?
那是什么臭鱼烂虾?
只顾着和安乐聊天,完全没关注什么东西被碾死了。
他们两个是一路杀过来的。
先前他觉得梁左这人很不错,想过要保他梁氏不灭,如今梁氏还没出事,至少得把梁左的性命给救下。
“……谢谢。”梁左郑重地,庄重地向他行礼。
“梁左余生不忘此恩。”
槐序受了一礼,又将目光眺望远处,有不少人影发现西坊的大战暂时落幕,竟小心翼翼地隔着很远窥探这里的情况,想知道是哪一方获胜。
他没心思管那些人。
之后的收尾清扫工作会由梁左和警署的剩余成员完成。
他探手抓住缰绳,翻身骑上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
晋位法相后,黑马的形体较之以前有很大的变化,多出一套黑色的重甲,奔跑时像是一头怪兽,超越声音,化作黑色流星冲向前方。
三山捧着一坛酒,坐在赤蛇的家门前,只眨了一下眼,面前的空地便出现一头怪物,它的每次呼气都喷吐出焰束,通体黑色,腿脚干净,披挂着重甲,静静地屹立在雨中,本来簇拥他的兄弟们都吓得手脚发麻。
这是马,还是邪魔?
什么生物竟能如此恐怖,仅是出现在雨中,就让人生不起对抗的勇气。
少年骑手向他投来冰冷的视线。
“恩人。”三山急忙放下酒坛,走出檐下步入雨中,来到马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三山无能,临阵倒戈,却也未能护大哥周全。”
他冒雨前来拜谒赤蛇,想劝大哥暂时改易旗帜投向吞尾会,西坊在值夜人里当班的法相大师们早就死了,这场法相与法相的战争里没人能护住他们周全,一旦被吞尾会针对,兄弟活不下去。
可赤蛇宁死不屈。
搏斗起来,他最后一咬牙还是选择帮赤蛇,临阵倒戈,但赤蛇本就受伤,又在这雨中殊死搏杀,牵动旧疾,最后还是死了。
棺材还停在院里。
槐序看也不看,他连马都没下,屈指向院内一弹,随手就施展出数种精妙的邪法,先把地下早就备好的凭依物捞出来,抓住其中的鬼魂,剔除杂质,灌注法力滋养,使其回归本来的面貌。
棺材轰然炸开,几具尸骨笔直的站起,肌肉异常抽搐,那情景惊悚又血腥,附近的小弟们甚至看见筋络像是虫子一样弹跳,受损的肌肉自行蠕动着生长。
有不少人被吓得一直干呕。
但这还没有结束,那几具尸体竟被原地祭炼,先修补完整,如生前那样鲜活,再灌注血气恢复生机,最后连鬼魂也被直接按进去。
本来用于拘魂炼尸,篡夺肉身的邪法,在他手里竟然玩出了起死回生的效果。
催债人的武夫半辈子也没见过这般手段。
“好厉害。”安乐还在旁边鼓掌。
槐序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若是细究起来,前世他其实是为了赤鸣而专门研究这些东西。
如今这家伙却在这里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凑近观看,还给他鼓掌说他好厉害。
赤鸣,你真的是……
他别过头,收敛心思,将最后的步骤完成,伸手打了个响指。
赤蛇缓缓睁眼,迷茫的站在雨中。
一柄红色剑刃插进赤蛇身前的石板,剑柄缠绕着小蛇,剑刃则散发着红光。
这是槐序路上顺手拿邪法练的法宝。
他没有多说,平静地看了一眼赤蛇,纵马又奔向北坊,作为朋友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催债人内部的琐事和各种麻烦,还是让赤蛇自己处置吧。
反正梁左也在附近。
——
雨季某些时候总是很不讨人喜欢,署长仰面躺在坑里,掌中还握着半截马槊,他的面甲破裂,庞大的法相被雨水浸没,失血与失望带来的冷意折磨着年迈的肉体,他试着爬起来,却又倒下。
北师爷的拳还像当年,威风八面,他的马槊却不如过去。
他老了。
岁月如刀,斩尽英雄骨,截断豪杰意。
“师爷,差不多得了吧?”南山客谄谀的搓着手,连连行礼:“都是多年的老伙计,有分歧很正常,各谋其路,各走各的的道嘛,打也打过了,他也碍不着您,何至于断人生路。”
“高抬贵手,日后好相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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