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故人已死。
这话真像一句魔咒。
仰赖槐序的帮助和自我的努力苦修,当初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高级警司,喰主伏击行动正是她担任核心的指挥官,所以才能邀请迟羽和赤鸣助阵,根据一则情报锁定喰主的下一个行动目标,提前设下埋伏。
本以为这会是一次顺利的行动,只要杀死喰主,赤鸣就能得到灵药和她私人给出的一笔钱财,四坊区能变得更安稳,她可以悄然帮到槐序,让两个人得到幸福。
可谁又能想到……
谁又能想到?
白氏郡主缓缓阖眼,不愿再看近处温柔开朗的红发女孩,更不敢看天空的喰主槐序,只觉得这世上尽是沉疴往事。
天际的龙又在长鸣,雨声更盛,风雷交织,黑云若波涛。
连龙也在忌惮天上的那人,那个被人尊崇的唤为‘喰主’,‘寂法道君’,‘万生灾劫’的魔主,朽日之夏,他此刻的姿态曾是无数人的梦魇,邪法的终点,邪修的终点。
……槐序。
“何方道友驾临?”东魁首竟降下龙首,主动问候:“我乃吞尾会会长,受朽日之令在此祭城,敢问道友来此所为何事?”
他倒是个文绉绉的做派,不过是凡俗武夫,未至真人,却也称旁人为‘道友。’
九州仅有真人道君常用此语。
未成真人,不入世家、学府、庙堂或是军伍,大多都只不过是江湖闲散人士,称不上修行问道。
看来吞尾之龙给了他很大底气。
槐序像是终于回神,平静的看了一眼面前的东魁首,早已抬起的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弹指声向八方扩散,引得无数人看来。
本来活跃的吞尾之龙竟骤然僵如木棍,全身的黑色鳞片却又纷纷炸起,本来居于龙首的东魁首骤然被甩落,庞然的巨龙搅动云层,在天空痉挛,足以撕开云雾沐浴雷火的指爪不正常的畸变。
时而狂啸,时而呜咽,本来威严的生物痛苦的宛如蚯蚓般扭动,鳞甲缝隙间有黑血渗出,每一瞬间都像遭受千万次酷刑。
【往生极乐咒】
咒如其名,乃是举世无双的顶尖邪法,会令受术者承受累加的万世之苦,尝遍人间诸业,极尽痛苦,恨不能往生极乐。
其效能足以媲美部分神通。
缺点是使用者修习此咒,需要完整承受万世累加之苦,并在疼痛里完成咒术绘制,方能练成一道往生极乐咒。
世上仅数人有资格使用。
先前槐序察觉不对,在雨水中洒下的便是此咒和另一道法术。
槐序变换手势,再次掐诀:“三更同命!”
吞尾之龙忽然一静,在云中僵直,不受控制的大张着嘴,獠牙越分越远,嘴角撕裂,牙齿脱落,传出‘嗤’的一声,喉舌间开始不断吐出黑血,鳞甲的缝隙里泉涌般喷射污血。
污血里有红色蝌蚪样咒文游走。
咒文汇聚,有一只肥嘟嘟的小手挤出来,继而是第二只,双手撑着污血表面往外一扒,竟然又有半个胖乎乎的小娃娃钻出来,笑容纯真可爱,眼球黑白分明,唇红齿白。
又一个,再一个……龙身内外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娃娃。
它们欢笑着,发出‘咯咯’的笑声,一起举起手鼓掌,那掌声的音浪诡异的起伏不定,每一次鼓掌,吞尾之龙便剧烈的颤抖,它要被撕裂了,要被这数不尽的小娃娃和往生极乐咒生生撕碎。
代价转移。
将微小的【阎罗三更同命】咒文分散藏匿于一城百姓的生机灵性,以生物富集汇聚于吞尾之龙体内。
施展往生极乐咒所需的代价被提前布置的邪法阎罗三更同命转向吞尾之龙,又将其所吸收的众多百姓所受伤势同样嫁接,再将大规模施展阎罗三更同命的代价也嫁接过去。
龙身血肉中的小娃娃们欢快鼓掌,槐序七窍淌血,血肉如水般化开,他的灵性与肉身都在崩解,神色却丝毫不慌。
他再次变换手势。
以牵丝戏强行驱动白骨手指做出种种玄奥印决,一息间接连施展数种法术。
【三界灾劫灭度书】导出体内劫气,又将此战中应得的劫气汇聚,令法力干涸,触发烬书效果恢复全盛,再次抽干,又将肉身气血转化成法力,汇入已经凝聚的劫气,再将修为退转。
以独门邪道秘法【假死真命天魔解体术】,退转修为,消耗劫气和法力修补伤势。
一息后,他舒张手指,肌肤白皙如玉,五指修长精致,握拳屈伸毫无滞涩。
有风吹来,齐腰白发随风乱舞,他神色冷酷。
毫发无损。
当初跨境斩毁商秋雨法体,他也是依照此法保全己身,抵消足以让常人死上千百次的伤势。
什么吞尾之龙?
不过如此。
什么年代了,玩血祭连生物富集都不知道,活该失败。
“什么,这是什么?”东魁首不可置信,他根本就不理解现在的情况,也无法理解,明明计划进展的如此顺利,明明吞尾之龙仅差一步就能媲美真人道君,却有高人横插一手。
他扑腾着手脚,试图以法术稳住身形,却无济于事,仍在向下坠落。
吞尾会数十年来的努力,数十年来的辛劳,却将他这个现任会长从云端打落,他又要坠回污泥,掉回那片曾经被他们蔑视的土地,乡野之土。
希望在被掐灭。
他们总是自诩吞业蜕生之恶徒,如今却遇见真正的魔主。
不知来路,不问来由,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全然将他们视作蝼蚁,厌恶地打了个响指。
于是虫子就被抹杀了。
吞尾会的希望如今爬满一双双小手,那些诡异的小娃娃们欢笑着鼓掌,一寸寸的将血肉撕裂,连龙鳞也被剜去,雨中全是‘咯咯’的恐怖笑声。
“是谁,你究竟是谁?!”
东魁首轰然坠地,砸出硕大的陷坑,骨骼一瞬间尽碎,他软趴趴的躺在坑里,口鼻耳朵都在往外冒血,明明瞪着眼却看不清任何东西,他瞎了,被得意的造物甩飞,从天上摔下来成了残废。
他恨,他怨憎,却连对方的名讳都不知。
活像是洋洋得意爬上餐桌,却被人一巴掌打死的老鼠,而老鼠自然不配知道人的名姓。
吞尾会多年来的准备,竟在成功的前一刻尽毁。
“这不大名鼎鼎的东魁首吗?”南山客笑呵呵的蹲到坑边,他同样被吓得腿软,本以为吞尾会的龙已能横推四坊区,却被人弹指间击败,且手段如此诡异恐怖,连坊间故事里都不曾听闻。
可是一看见原先嚣张不可一世的吞尾会会长沦落至此,他又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
但东魁首一定是畜生。
先前跟着槐序横扫东坊精锐,抄家灭门,有许多线索都隐约指向这位东坊的魁首,正是他在背后允诺了违禁品走私和人口贩卖,任由诸多乱象存在。
“你的替身呢?”南山客笑呵呵地问。
东魁首作孽太多,平素出行都只敢用替身,上次在北望楼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这次兴许是觉得大业将成,本体终于露面。
“南山客?”东魁首不屑地嗤笑:“不过是功败垂成罢了,这世上有太多事都不像人所能预料的那么顺利,但我们至少也辉煌过,纵使你再怎么嘲讽,也无法否认你先前的恐惧。”
“若不是忽有高人出手,你应该还在跪地求饶。”
“啊对对对。”南山客拱手作揖:“我跪地,我求饶,我高歌猛进,我把全城的人当作食粮,我以为天下无双,我以为马上要赢了,我在成功前一刻被人从天上打下来掉进坑里,死到临头还要放狠话——欸,东魁首,你知不知道这里原先是茅坑?”
不等东魁首回答,便有刀光闪过,当头一刀,南山客如暴怒的猿猴抡着棍子,举刀乱砍,硬生生将其剁成肉泥。
等他停手,坑里的肉和土混在一起,已看不出人形。
“师爷啊。”南山客叹气:“您英雄一世,怎么就信了这种傻逼的话,也去当个畜生啊?”
“难不成练武真的伤脑子吗?”
南山客丢下刀,仰面朝地上一躺,溅起大片的泥水,天上还在下雨,他也不在意,仰躺着看天,看戏,看那条北师爷和吞尾会四梁八柱耗费多年养出来的龙如何被人弹指间虐杀。
若是早知如此,北师爷图什么呢?
世事无常,实在可悲可笑。
云流澎湃,大雨凄冷,众生皆泣,唯有一人步步高升。
“好强。”安乐神色凝重,不安地说:“槐序,你快点回来,我们得联手杀了他。”
“……杀谁?”
“喰主啊!”
女孩浑然没有意识到问题:“他可是诸恶之首,前世就极度危险,犯下过不知道多少罪行,如今的这种局面说不定就和喰主有关系,他很可能是想躲在幕后坐观我们打生打死,最后出现并收割众生。”
“这种恶徒,绝不能容许他活着。”
“一定要杀他。”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吗?极端的恶人没有救赎价值,剥夺生命是为了拯救生命——喰主就是这样的恶人,他杀人全家,肆意践踏秩序,当街把人活活虐杀,还会主动挑衅警署和帮派。”
“你快回来,我们一起杀了他!”
白秋秋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安乐,别说了!”
槐序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留在安乐面前的只是一道简易分身,由法力操纵,按理说任何行为都不会有滞涩,一个念头就能顺利完成。
但他就是说不出话,好像得了失语症。
是啊,喰主确实该杀。
若是安乐,或许还会犹豫,会征询他的意见,但赤鸣不同,她一向都是很有主见的女孩,对于恶人也绝不宽恕。
喰主不是普通的恶人。
我……真正的我在赤鸣眼里,也不过是个没有任何救赎价值的仇人。
仇人……
无可救药的恶徒。
他觉得大脑在嗡鸣,声音与画面好像都隔着几层厚纱布,眼前的女孩也在褪色,她的长发依旧鲜红,她的脸庞却渐渐变得冷酷苍白,依稀能够听见昔日的仇恨,听见铜钟般轰鸣的忏悔声。
好像戳破一层泡沫。
本来侥幸的以为可以得到原谅,可以继续温和相处的幻梦,被戳破了。
她原来还是在恨我啊?
“万世苦,万世苦,往生极乐永世悲。”
喰主槐序缓缓收回右手,踏空向上,越过苦痛哀鸣的巨龙,穿过厚厚的积雨云,直至云层在脚下翻涌,俯瞰大地,乌云闪电皆不能触及其身。
他未成真人道君,却已有俯瞰众生,凌驾于万众之上的征兆。
所谓修行,既是以个人意志支配世界。
远方有一轮残月升起。
此时已经快要入夜,若是没有吞尾会的突袭,他应该已经坐在檐下饮茶看书,陪着安乐闲聊,等着粟神做晚餐,厨房的烟囱会升起一缕缕炊烟。
但世事总是不如意。
“完美。”
他听见祭师在赞叹,望见一抹幽蓝色悄然躲在云中看着他,欣赏,赞美,为他如君临天下的皇帝般残暴冷傲庄严肃穆的模样而感动,他此刻的模样正是最符合朽日理念的完美姿态。
只要他想,总能做到最好。
朽日的古史之中也不曾有人能与他比拟,没人比他更加优秀,连浑浑噩噩的上主都将他选定为太子。
但槐序摊开手掌,盯着白净的手指,无意识呢喃一个女孩的名字:
“……赤鸣。”
他割开手腕,看着不详的赤血向下滴落,云层中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它睁开眼,翻涌的云层里便亮起恐怖的红光,它向大地探去指爪,抓起这一战中死去的大师,抓住他们的遗物和尸骨咀嚼吞吃。
吞尾之龙惊恐的呜咽。
它濒临崩溃的肉体骤然炸开,被那个出现在云中却没有显出模样的东西抓住,每一块碎肉与断骨都被贪婪的舔舐。
养分,养分,一切都是食粮。
大啖食粮。
连祭师也感到诧异,未曾见过这样的法相,未曾见过如此疯狂的人,竟然毫不避讳的将心中魔,将自己最厌恶,最畏惧,将本该成为弱点的一切化作法相,却又能够自如的驱使。
这样的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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