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正如那个夜晚弦月在他耳边轻声说的那番话一样,痛就是痛,不会因为忍耐力很强就可以忽视,不会因为忽视就真的不存在,有了伤疤就会流血,那些疼痛和难过会一直积压在心里。
宁浅语这会一定很难过。
‘停下。’
槐序尽可能以平静的心绪传音:‘弦月,你做的太过了。’
‘还不够。’弦月却回答:‘如果你想要得到幸福,仅仅只是如此还不够。槐序,我亲爱的丈夫,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最好的良机,不是任何感情都能水到渠成,你想要的幸福注定不平缓。’
‘我熟悉你的性格,也记得我们相拥的那些夜晚,你轻声向我诉说的那些往事和遗憾。你那时候的表情是那么落寞,你真的不喜欢宁浅语,不喜欢我的妹妹安乐,不喜欢这些曾与你共度一段人生的女孩吗?’
‘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你没有建立正确的观念,也来不及建立,曾经的苦难没有给予你改变和成长的机会,但你的内心早就在呐喊了,在呼嚎那些痛苦。’
‘你想要走向幸福,我也想要帮你得到幸福。’
‘我要救赎你。’
‘所以,眼下这一切还不够,如果你还不想在这里承认对宁浅语的感情,就请你不要阻止我。’
‘我来当那个检验情感的恶人。’
弦月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森冷的月光正俯视着黑发青眸的女孩,好像随时都会以神的名义降下对不敬者的惩罚,院内的青松与竹柏都镀上一层银辉,小院本身也在隐隐震颤。
宁浅语还是冷着脸,倔强的不肯低头,青眸透出冷冽锋利的眼神,一句话也不肯说。
镇灵庙内的气氛一度变得极为紧张。
白秋秋悄然按住紧急传讯的玉佩,她一直站在浅语身边,像是那种可靠的老友,不需要说话也能让人理解她的意思,想要袒护朋友,为其分担责难。
“……好啦好啦,大家别这么紧张好吗?”
红发女孩一路上都默不作声,像个失了魂的木偶,叹息后,这会也强颜欢笑,向弦月露出往日那种阳光温柔的笑容:
“我代替浅语向你道歉,她是我的朋友,本来就是很木讷的性格,又整天躲在屋子里不怎么和人交流,所以不太会说话!”
“误会,这都是误会!”
“你应该称呼我什么?”弦月好像露出一丝笑意。
“……姐姐!”
安乐双手合十,央求道:“我的好姐姐,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你就饶了浅语吧!”
“可你不是讨厌她吗?”
弦月反问:“先前在宴会上,你好像就和这位宁小姐有许多分歧,一点也不像是什么好朋友,怎么这会又站出来为她求情?”
“我难道是什么很宽容的神明吗?”
“她当然是我的朋友。”安乐说:“之前,之前我们有一些矛盾,所以变得很疏远,但浅语仍然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她这么伤心,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不想看到她这么为难。”
“所以,所以,姐姐……”
“不可以哦。”
弦月打断她:“就算是妹妹的朋友也不可以,我无法原谅她的冒犯,所以要么道歉,要么接受我的惩罚。”
“神的盛怒必然诞生流血与死亡。”
“正如你们以为的那样,我可不是什么温柔宽容慈悲的神明,我的温柔只会留给一个人——即将与我结婚的槐序,我亲爱的丈夫。”
神明淡然的微笑,月光却如此森冷,一轮残酷的圆月高悬于空,心像领域随时都要吞没这座小院,连十二楼五城的废墟也都好像要脱离凝固,白玉京的残骸都被摇撼了。
任谁来看,这都是动了真格。
此乃天人的盛怒。
一旦圆月真正落下,便是足以倾覆一国,令诸海冻结,万千生灵化作死物的灾劫。
“浅语。”老庙祝叹息着:“你先回去吧,让奶奶来处理,奶奶可以的。”
槐序张口欲言,却被宁浅语忽然伸手捂住嘴,牢牢地封住,不许他开口。
本来冷漠的青眸,第一次有了慌乱。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所以慌乱。
“……不,不用。”
宁浅语盯着他:“我向他道歉,端茶倒水。我是庙祝,只要能完成职责,完成我们的夙愿,偿还苍生所受的苦难,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是……牺牲掉这条性命,也没关系。”
‘所以,你这个讨厌鬼快点闭嘴,不要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们只是陌路人,你是恶客,我是庙祝,我们各行其道,各走其路,无论有什么关系,做过什么事,都不要牵扯彼此。’
‘……我真的很讨厌你。’
‘对不起。’槐序回应她:‘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正事,本意是想要和你讨论九州演武的一些问题,众生功德本愿经我已经修到池满生莲,借助九州演武,说不定能修成。’
‘……我知道。’
宁浅语眸光低敛,却看见青砖上有一滴湿痕,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脸颊居然有些温热,一只属于少年的手伸过来,轻轻为她擦擦脸颊。
那是她喜欢的人,一个叫槐序的笨蛋,呆瓜,曾经和她性格像极了的密友,同时也是……
一个即将结婚的少年。
她说:“所以,我才不想见你。”
? 第330章 好想再吻你一次(5k)
古庙的青松飘落针叶,砂壶的水沸腾了,壶口升腾着白烟,一直静坐着的宁浅语忽然抬眸,不再总看着桌面的木纹,她站起身,纤手熟稔的沏出两杯茶,一杯予己,一杯赠人。
弦月终究还是要求她道歉,却不要公开,让她与槐序二人独处。
两个人到后院静坐。
宁浅语把庙祝平日里煮茶用的砂壶置于火上,灌入能助人静心的灵水,取来九华山三千年的古茶树所结的茶叶,而后等待小火炉把一壶冷水煮开,两个人谁也没有动用法术。
在等待水开的这段时间,她一句话也不说,只顾低着头看桌面。
好像木头上有花。
槐序品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好茶,是镇灵庙的珍藏吗?往日好像没见你喝过。”
“……是烂树叶。”
宁浅语说:“我才弗喜欢喝茶,招待乃这种客人,烂树叶就够了,喝什么珍藏?”
“烂树叶也不错。”
槐序捧着茶杯,眺望朱檐上的落雪,梦回当年,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都没有继续说话,又总觉得一切都说尽了,谁也没有先动弹,谁也不敢挑破那层已经被弦月变得摇摇欲坠的薄膜。
正如先前在四坊区的几次‘偶遇。’
当真是巧合吗?
人生哪有那么多巧合呢,又怎会有那么多幸运,背后总该有个原因。
风声轻盈。
槐序静坐着慢慢品茶,茶杯空了,宁浅语就给他续上,再空再续,久别重逢,明明藏着一肚子的心思,却谁也不肯开口,只听风铃声,听朱檐千年未化的雪是如何的寂静,于此静候。
前院里的弦月和老庙祝谈论着镇灵庙的使命,白秋秋则以白氏的名义参与其中,谋求利益。
他和宁浅语相对而坐,不发一语。
隔了许久,一壶茶终究是喝完了。
两个人静坐着,一起抬眸,青眸与红瞳第一次对视,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有些时候,太熟悉也不是好事。
藏不住思绪。
“……我是镇灵庙的庙祝。”宁浅语干脆率先开口,神情冷漠:“若无意外,我这一生都要呆在这古庙里,侍弄几盏青灯,绘些玉符,直到职责来临……以性命殉道,了结夙愿。”
“故而不得外嫁,无路可逃,无路可退。”
“所以……”
“所以?”槐序反问她:“所以你就要自己又一次躲起来,谁也不见,老老实实的呆在庙里等死?”
宁浅语却不答话,青眸定定的看着他。
她当然不想等死。
若是可以,谁又想一出生就得知死期,一辈子的积累和求索都是为了赎清不属于自己的罪孽?
可苍生皆苦,世若水火,她生来就是庙祝,不可抛弃职责远去。
若因私情致使苍生受难,此罪无可恕。
职责难逃,古庙青灯孤苦。
她一人便足矣。
槐序已经要和弦月结婚,将来前途光明,不至于重蹈覆辙,她不想让槐序再为了一个不值得救赎的女孩步入苦途。
“我要参与九州演武。”槐序说:“你们镇灵庙会是主持者,可以决定一部分赛程内容,届时还会有诸位天人降法,列位道君监督,我们可以借助其力,入空无山取来金钟,入扶桑徐氏灭其族,得到那件重器,再助白郡主掌握白氏,取走云氏、楼氏的法印,进而拿出那枚【道果】与天人之印,有此三物,再由我以众生功德本愿经主持,你便可免死。”
“同时,若我能斩尽世间天骄夺得天榜第一,还能再入龙庭,取回槐家昔日的重器。”
“去见……九州演武的发起者。”
世人皆知有太子姬子夜,却仅有少数人知晓姬子夜还有个妹妹,龙庭的至尊有个小女儿,生来便有等同天人的道果,先天身具大神通,故而自幼藏于深宫之中,一切讯息皆成秘辛。
宁浅语却缓缓摇头。
槐序说的轻巧,可每一步都是直入险境,说是九死一生也显得太轻。
空无山当年可是有一尊天人存世,欲要在红尘中证出比拟至尊的佛陀果位,却突遇大恐怖,连山门都被迫遁出人世之外,流落在外的传人仅有一个小沙弥,如今在烬宗做信使。
欲取镇山金钟,谈何容易?
连前世的朽日槐序与商秋雨联手也没能成功将金钟取出,于大战之中不慎将其遗落,再也寻不到踪迹。
而扶桑徐氏更不必说,此乃没落的千年世家。
祖上有天人庇佑。
槐序的每一步都是火中取栗,将性命置于险境,所求的却仅是换来……一个尖酸刻薄的无趣者的性命,换来她的自由。
不值得。
但她也没有直接拒绝,她熟悉槐序的性子,这会拒绝无法阻碍他的决心。
“好。”
宁浅语轻声说:“我帮你。”
镇灵庙乃是九州演武的主持者,她作为庙祝自然也会有一些权力,完全可以借助这场赛事助其修行,再以其他理由,让槐序避开那些险境,不让他涉足空无山、徐氏之类的地界。
等到那场战争来临之前,再把未经人事的身子与神通结成的【果实】一起交予槐序。
毕生积累,赠与一人。
此事得瞒着槐序,前世她与槐序虽交合次数甚多,贪恋情欲,却未曾动用过先天神通,因此他应当也不知道这神通的效果与代价,届时只要一切顺利,他只需大梦一场,诸事……
便可尘埃落定。
不需让他豁出性命,入此苦路窄门。
槐序抬眸看了她一眼,觉得不对劲,宁浅语答应的太过利落,以他对其性格的了解,这恐怕是想要嘴上答应,先糊弄过去,之后再自顾自的走她的老路。
但她也不是什么三言两语就能劝服的人。
他们都很固执。
只认自己认为可以走通的道理。
不如直接去行动,等时机到来,由不得她拒绝。
“合作愉快。”槐序站起身,却看见宁浅语也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面前,捧住他的脸颊,青眸看似冷漠,却藏着一丝温柔,目光游移着掠过眉眼、鼻梁,落于他的嘴唇,那心思不言而明。
“……真可惜。”宁浅语轻声说。
“什么?”
“乃听错了,笨蛋。”宁浅语瞥了一眼前院,弦月和老庙祝的谈话声还没停,她收回视线,手指轻轻地摸着槐序的眉眼、鼻梁、嘴唇、揉捏两颊的软肉,沿着下颌线一点点感受着脸庞的形状。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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