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天空又在下雨。
磅礴而澎湃的雨水扫过白墙青瓦,长街一片幽蓝色,水流涌动着宛如潮汐,迟羽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她的四肢都被砍断,她只能像是虫子般扭动,眼睁睁看着商秋雨举起水矛。
“再见了。”
商秋雨眸光低敛,神情平淡:“我愚蠢的后辈。”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怜悯你。”
‘嗤!’
长矛刺落,迟羽的后脑勺重重的磕在青砖上,大口咯血,胸膛被水矛刺穿,身下的水流很快就被染的血红,她扭动着,竭力反抗,眼睁睁看着商秋雨轻蔑的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不知是不是认定她的无能,长矛刺偏了。
没有贯穿心脏。
她还能挣扎,勉强扭断水矛,用法力拔出来,却不能愈合伤口,只能不断地失血,东坊区的冷雨正不断浇灌青砖巷道,水流通红,她的血很快就要流干了。
精锐不像大师,很难自然再生这种程度的伤势。
更何况矛尖还有诅咒。
“我还……我还不想死。”迟羽呜咽着:“槐序,安乐,我还想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想变成可靠的前辈,不想再辜负大家的期望。”
不想死……
真的,真的不想死!
必须活下来,必须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必须杀了已经堕落的商秋雨前辈!
她哭着,呜咽着,心里总有很多志气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总是那么卑微,卑贱,总是那么无能,此刻勉强翻过身,也只能像蛆虫般爬动,一点点爬到断手处,一遍遍试图取用手镯。
集中精神。
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手镯里还有一枚‘鲛人泪’,只要能够拿到,只要能够吃下去的话,就能活下来!
“解决了吗?”千机真人问。
“不然呢?”
商秋雨轻慢的走过戴着面具的千机真人身边,瞥了一眼姬子夜,又说:“不过是个废物而已,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女儿的德性,矛尖被我下了毒,就让她慢慢的死去吧,品尝一下懦弱无能的滋味。”
“那就好。”
千机真人轻声说:“省的我亲自动手了。”
迟羽呜咽着,蜷缩成一团,嘴里叼着那枚红玉手镯,泪流不止。
“该走了。”
姬子夜看了一眼地上的迟羽:“陈清弦留下收尾,我们回去。”
雷鸣声闪过,雨幕里只剩迟羽蜷缩着,叼着那枚手镯,不住的哭泣,从未有一刻,像是如今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
她吞下了鲛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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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挥动着大翼,卷起阵阵暴风,云霄都被震散,槐序把信件收好,来到龙首的最前端,他们在极短的时间里就飞跃诸海,前方已经能远远的望见一轮封锁四坊区的黑日。
赤鸣就在前面。
他来了。
第343章 罪与罚(4.5K 爆点)
“……赤鸣!”
槐序站在龙首最前端,伸手虚握,真人第三境的伟力听从调遣,白龙怒吼着挥动大翼,于是云霄也被震散了,万里苍霞都被风暴席卷,它缓缓张嘴,獠牙间有椭圆光球闪烁银光!
四坊区上空有黑日缓缓旋转,封锁内外不许出入。
白龙昂首又猛然低头,银色吐息化作光柱撞上黑日,笼罩四坊区的黑色屏障‘咔咔’作响,仿佛玻璃般破裂,黑日的转动渐渐停止,僵持片刻后,银色吐息轰然平推,划破天际!
封锁被解除了。
缪斯微微扇动嶙峋的大翼,瞬间飞跃到烬宗上空,它的身形那么庞大,四坊区所在的岛屿竟然也比不上它的一只翅膀,当它驾临此处,森寒的月光便将一切都给笼罩,让火焰熄灭。
岛屿处处都是焦痕。
顾不上再多想,槐序径直跃下龙首。
坠入烬宗的废墟。
‘轰!’
灰尘被暴风吹散,槐序一眼就看见原本属于问道碑的位置站着的几个人影。
姬子夜扬起胳膊逗弄一只黑色猎隼,倚着半面断墙,天幕银白,巨龙嶙峋的鳞片代替天空,连降雨也被驱散,她悉心的为鸟儿梳理羽翼,抬眸望见槐序,笑容竟有一点惊喜的意味。
“你来了,九夏。”
她振臂驱走鸟儿,优雅的行礼:“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名为姬子夜,朽日的太阴道君,不久前冒领师傅太阳道君的名义,想要见你一面。”
“你真的很出色。”
“不愧是我素未谋面的弟弟,师父的儿子。”
千机真人侯在一旁,缄默不语。
商秋雨不知踪影。
“……你背叛了烬宗?”槐序盯着千机真人,转眼就想通了这一切:“问道碑是玄妙子的法宝,外部又有阵法守护,外人近乎不可能攻破,只有你当内鬼,才有可能被轻易取走。”
“原因呢?”
“你不像是那种会轻易背叛的人。”
千机真人前世至死也没有完全背叛过,一直都是很可靠的前辈,同朽日的关系暧昧不清,但也从来没有真正的倒向朽日。
所以事发的第一瞬间,槐序甚至没有想过居然会是千机真人。
但如今证据确凿。
“……丹心还没死。”千机真人淡淡的丢下这句话,身影转瞬就消失无踪,不愿再谈。
槐序恍然。
原来是蝴蝶效应导致的偏差,千机真人的师妹本该在那场战争里彻底死去,如今却没死,说不定还落在朽日的手中,所以千机真人彻底倒向了朽日。
不对,情况或许要更复杂!
千机真人和朽日的关系或许一开始就比他想的要近!
曾经千机真人离去前,曾经亲口说过认识槐灵柩,当时他不清楚槐灵柩就是太阳道君,以为千机真人认识的仅仅是四坊区臭名昭著人人皆知的烂赌鬼!
若是千机真人早就知道槐灵柩就是太阳道君呢?
商秋雨小队当年的事故……
“没错。”姬子夜观察着他的神情,赞叹的鼓掌:“你真的很聪明,我可爱的弟弟,正如你想的那样,千机真人和我师父,也就是你父亲槐灵柩先生,多年前就已经是好友了。”
“他们合作过很多次。”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宽容的给他一个机会。”
槐序愠怒的说:“所以这又是一次选择,多年前他牺牲商秋雨来保全迟羽,如今又抛弃女儿迟羽选择了师妹丹心,离开烬宗倒向朽日!”
“正是如此。”姬子夜感慨道:“再八面玲珑的圆滑之人,也总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弱点,让他无法再继续左右逢源,摇摆不定,而千机真人的这个弱点正是他的师妹丹心。”
“……丹心痴情的人是千机?”
槐序猛然想起那个夜晚,安乐阅读前人的传记寻找‘恋爱秘诀’。
他说:‘意味着丹心师姐是个追不到喜欢的人,所以单身至今,还总爱杜撰故事的恋爱脑?’
‘什么啊!’安乐说:‘丹心真人可是九州有名的痴情之人!’
‘仅次于黎水真君!’
‘痴情不代表真的懂感情。’他又说:‘恩怨纠葛我见惯了,你的问题也不是看看丹心写的小故事就能解决,她自己都受困半生,至今走不出来,又怎么可能帮别人解决问题?’
原来丹心痴情的人竟然是千机真人?
天下人都以为丹心是痴情于一个不存在于人间,完全杜撰出来的少年。
结果这个虚构人物有原型?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前世的千机真人最后也没有真正倒向朽日,或许正是因为丹心的死,才导致千机厌弃了那条路,最后直到战死也没有真正的背叛烬宗。
可是今世丹心没死。
“早晚要算这笔账。”
槐序又问:“赤鸣呢?当初与我一起入宴的那个女孩,她在何处?”
姬子夜留下的只是投影。
本体不知所踪。
但附近还有一道真人境界的气息。
白龙忽然刺落指爪,神山般的尖爪裹挟着云雾和月光落下,烬宗附近忽然爆出一阵剑光,白衣的身影翩然飞起,又轻盈的落在附近,摘下面具,竟然是陈氏嫡女陈清弦。
她在虐杀附近残余的居民。
“剑冢的传承。”
槐序认出那阵剑光,皱起眉头:“你是……陈观海?”
陈氏子,突然消失的陈观海,同为陈氏成员却使出了剑冢传承的陈清弦……诸多线索瞬息间完成拼凑,他立刻意识到此人的真实身份。
陈清弦就是陈观海?
难怪警署查不出剑冢传人的真身,连他亲自去找,也总会被其他邪魔和罪人的线索干扰,吞尾会一旦发动袭击,警署就像瞎子一样瞬间瘫痪,真正的剑冢传人就躲在警署的中枢决策室!
那些突如其来的善意,估计也是一种暗示。
陈观海就是朽日的卧底。
堂堂陈氏嫡女,竟然跑到四坊区这种穷乡僻壤玩过家家?!
“许久不见,槐公子。”
陈清弦提裙欠身行礼,神色温和:“在下陈清弦,中枢决策室负责人,吞尾会会长,同时也是朽日的核心成员。”
“很高兴与您共事。”
“赤鸣呢?”槐序又重复一遍,他神情愠怒、暴虐、残酷,带着浓重的杀意,若不是还没有见到人,他早就克制不住的想要命令缪斯杀了眼前的陈清弦,她是本体在这里。
奄奄一息的女孩被扔了出来。
陈清弦还温和大度的说:“我们知道她是槐公子的好友,所以一直没有下死手,只是略微惩戒,只不过她自己一意孤行,看见我在清理垃圾,所以一次次的冲上来做无谓的举动,才伤成这样。”
槐序接住红发女孩,半跪在地上,咬着牙,感觉鼻子一阵酸涩,安乐的胳膊断了,瘸了,半边身子都被烧的焦烂,脸颊还有一道可怖的伤疤,横着切开整张脸,她睁着眼,眼里全是干涸的血,那么猩红,让人不知道她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昏迷,就算到了他的怀里,也没有任何反应,女孩就像一具残缺的泥偶,被抽走了灵魂,那么惹人怜惜,那么可悲。
弦月在她身上留下过后手,一旦性命真正受到威胁就会启动。
她没有生命危险,但心却死了。
“赤鸣。”他慌慌张张的找出鲛人泪,喂给她一颗又一颗,先前逛街那几天,白秋秋曾特意送给他好几瓶,还说白氏底蕴深厚,她不缺这一点药,但他或许会需要——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他悉心的弄来一团温水,为女孩擦净血污,又用毯子把她裹起来。
鲛人泪的效果真的很好,安乐没多久就恢复昨夜分别那会的模样,肌肤白白软软,疤痕脱落,断掉的肢体和烧烂的内脏也都恢复如初,状态比先前还好——可她睁着眼,淡金色眼眸没有半点神采,空荡荡,就那么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她像是丢了魂,像是一个拟真度很高的人偶,再没有之前那种活泼温柔的笑容,也没有那种潇洒淡然的态度。
她就是赤鸣。
槐序在接住人的瞬间就用很多法术查验过,这就是昨晚逃走的女孩。
她还戴着耳坠。
红色朱砂手链衬得手腕纤细又苍白,让他紧握着手,一会也不肯分开。
“赤鸣。”
槐序哽咽着轻声说:“对不起,我看了那封信。”
“弦月说你把信藏进放嫁妆的铜箱子里,又把箱子藏进高坡的巨石下面,她来到四坊区的废墟追觅故人,本来是想要向我复仇,读了你的信之后,才决定救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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