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是会希望有人陪着。
不知睡了多久。
他猛然睁眼,手腕刺痛,原本是侧身入睡,现在变成仰躺着,双手被牢牢按住,流动的光带成为束缚四肢的绳索,女孩坐在他的腿上,垂着头,鲜红色长发散落,像是幕帘般遮住脸。
“槐序。”
她轻声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安乐缓缓俯身,变动姿势,双手撑着床面,她一点点的挪过来,直到幕帘般的鲜红长发扫过脸颊,他麻木忧郁的红瞳终于对上一双空洞的淡金色眼眸,像是蒙尘的玻璃珠子。
槐序试着动弹,光带猛然收紧,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勒的生疼。
女孩平静的看着他。
屋子里的香烛和油灯全都亮了起来,此刻似乎已经是深夜,轻飘飘的纱幔缓缓飘动,角落的香炉发散着微甜的香味,一切似乎都与昨夜很像,一切却都出现那么巨大的变化。
槐序嘴唇翕动,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他保持着沉默。
红瞳宁静的与女孩对视,透着一种关切和怜悯,温柔地不可思议。
而他看到的却仅有麻木。
空洞。
好像太阳熄灭了,剩下的仅有无垠的冰冷深空,那个曾经无论怎样都会温柔的对他微笑的女孩终于变回他心心念念的赤鸣,铁血的复仇者,可她的眉眼间却又尽是曾经的影子。
安乐又有了动作,她缓缓收回支撑身体的手,趴在他的身上,轻轻捧着他的脸颊。
仔细端详。
审视。
良久,正当槐序以为她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她却忽然探首过来埋进他的颈间,他感到颈动脉的位置被湿润发凉的呼吸吹拂,温软的物体贴了上来,继而是刺痛,强烈的刺痛。
他的颈动脉破裂了,体液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逝,紧随而来的是窒息感。
他因疼痛而蹙眉,条件反射的想要蜷缩,四肢却被光带缠绕的更紧,简直要被扯成几块,动弹不得。
“你想要复仇吗?”
槐序轻声说:“单纯的流血无法很快的杀死我,步入法相之后,就算是断头也不会直接死去,更何况我的法相同别人的法相不同,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你……”
血液开始回流了,却不是他原本的血,而是经过某种加工,被注入记忆,被赋予某种特质,进而诞生的法术之血。
周遭的景物正在变换。
他看见安乐平静的眼眸,看见她艳红的嘴唇缓缓凑近,她不由分说的捧住他的脸颊,这下他连左右转头的权力也被剥夺,只能看着女孩任意施为。
但他本来也没有反抗的心思。
他默默的感受着伤口的愈合,体内的新血伴随心脏的搏动涌遍全身,某种新的感官和记忆渐渐苏醒。
是一段回忆。
这是通过交换血液来共享某段经历的法术。
赤鸣的独创。
他曾读过赤鸣的一部分手稿,因此也会这种法术,甚至还借助个人的风格和一些原思路,结合心灵法术与人类肉体的特点,改良出‘通过血液来剥夺相应知识和记忆’的法术。
安乐是想要让他看到什么?
在逐渐收紧的绳索和女孩空洞的注视里,他渐渐放松心神,主动的沉入那段记忆。
海风迎面而至。
咸腥味,冷冽,孤单,一个人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巨石上,属于女孩的感官让他感到微微不适应,旋即他又意识到这是赤鸣的经历,于是槐序便将自我封闭,完全的沉入其中。
“你愿意吃蛋糕。”
迟羽糯糯的说,带着一点能帮到忙的窃喜:“好,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会,我去给你买,马上就回来。”
“嗯,谢谢迟羽前辈。”安乐轻轻应声,像是心烦意乱的时候还要去安抚无知的小孩子。
迟羽走了。
沿着长街一步步离开,三步一回头,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浓白的海雾里,降雨前的这段时间空气沉闷又煎熬,海上不知缘何又起了雾,空气又湿又冷,还很憋闷,连石头也挂着水珠。
她一个人坐在临海的地方。
巨石的台面很宽敞,能坐下两个人,中间再放一盒糕点或是一袋零食,海滩很广袤,容得下两个人闲谈的声音,潮汐漫过海滩的礁石,云和天曾经都是温柔的形状,充满回忆。
如今那另一个人,太阳般温暖她的人生的人,此刻正在准备婚礼。
新娘是她的姐姐。
过去她一直不肯承认姐姐的存在,就像一场马拉松竞争,明明肉眼可见的能够望见终点,谁也不会愿意有个作弊者,竟然一开始就在终点线上傲慢的审视着其他落败的选手。
当然不会承认,也不愿意承认。
可事实就摆在面前。
商秋雨抱着剑,走到她身边,摸摸石面,在本该属于槐序的位置坐下,轻声说:
“我还以为,你会做出更激进的选择。”
“什么?”
安乐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商秋雨,她本能的厌恶这个人,胜过讨厌那个莫名其妙的让大家都变成失败者的姐姐,她甚至有点恨商秋雨,因为她爱着槐序,所以恨着任何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事物。
她回眸望了一眼,迟羽没在这里。
迟羽在买蛋糕。
“你还没有想起来?”
商秋雨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旋即轻笑着说:
“原来如此,你还没有完全的想起来,所以不知道那天之后都发生过什么,怪不得你会如此轻易的放弃。”
“槐序即将举行婚礼,你不该在这里。”
“你会出现在这里,说明你把一切都给搞砸了,非但没能借着那孩子对你的愧疚和爱更进一步,反而自己先一步崩溃,无法面对自我被玷污的感情,也无法面对——你想强迫他,对吧?”
“不。”安乐不肯承认。
商秋雨却彻底笃定真相,以怜悯的目光审视着她,平静的说:
“这样就能解释的通了。”
“你没有想起全部的记忆,仅仅只有一部分,曾经的苦难和如今的美好会诞生庞大的幸福,足以彻底让你被冲昏头脑,现实里偏偏又出现弦月这种对手,所以你会慌不择路……”
“你做了违背自我准则的行为。”
“什么事能让你觉得崩溃,觉得一切都毁了,一切都被玷污,然后可怜兮兮的再次坐在这里怀念曾经呢?”
“大概是欲望压过情感……”
“你想要强迫他。”
“但槐序是我一手培养出的宝物,我知道他的反应,他出于愧疚和对你的爱,绝对不会反抗。”
“他只会稍微抗拒,最多说几句话来抗议。”
“他对你的感情一向复杂。”
“你一开始就必然成功,就算什么手段都不使用,就算你直接提出请求,他在经历激烈的心理挣扎之后也必然同意——他就是这样可怜又可爱的人,总是保有过度的温柔。”
“于是你逃到了这里。”
商秋雨笑容戏谑:“你无法承受这种现实,正因槐序完全不反抗,既不会回应,也不会拒绝,而是宛如人偶般的态度,让你崩溃了。”
“你玷污了自己的准则,认为自己伤害了槐序。”
“对吗?”
回应她的是一声枪响,子弹掠过发梢,远处的海滩轰地一声,灰尘荡漾,礁石被炸开,潮水倒灌,商秋雨却仅仅是随意的把散发挽到耳后,她神色平静,是温婉端庄的美人。
法相与真人的差距犹如地与天的距离。
无法僭越。
安乐却还在开枪,不断地开枪,一道道流光穿过商秋雨的脸和身体,荡起阵阵波纹,远处的海滩不断炸开新的坑洞,连附近的海雾也都被驱散了,空气里散发着焦烂的气味。
“槐序一直是个缺乏关爱的人,最初也仅仅是一个孤独的孩子。”
商秋雨平静的说:“如果要愤怒,也应该是我来愤怒,是你们想要从我的手里抢走他,所有人,包括朽日的那些人,所有人都想要抢走他,可最初选择陪伴槐序的人明明是我。”
“如果我是你,如果我不是朽日的商秋雨。”
“你们不会有任何机会。”
“带着你的父母回云楼去参加婚礼吧。”商秋雨站起身,冷漠的瞥了安乐一眼,身影缓缓消失:“不要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掉链子,拒绝不应该拒绝的人,推掉带着好意的手。”
“世上哪有那么多好运。”
安乐举着枪,赤红色的枪口剧烈发烫,枪管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她缓缓放下手臂,剧烈的喘息着,蹲在地上,捂住脸低声抽泣。
带着父母回去参加婚礼?
她要怎么面对爸爸妈妈呢?
她要怎么面对欺骗了自己,无论问询多少次,都是‘没有姐姐’,从不告知她自己其实是被收养的孩子,却一直疼爱她的爸爸妈妈?
她又怎么解释自己的欺骗?
那次家宴,她不惜哀求槐序为她撒谎,一次次在父母面前诉说她和槐序之间的关系如何亲密,就算是在婚礼之前,她也还当着父母的面与槐序相互拥抱。
爸爸和妈妈估计还以为她会顺利求婚。
连嫁妆都带过去了。
结果呢?
她真的冒出来一个姐姐,她以为温馨和睦的家庭也没了,她成了被收养的孩子,她向父母做的那些保证,向父母说的那些话,全都像是回旋镖一样飞回来,狠狠的扎在她的身上!
周围逐渐变得黑暗,海雾激荡着,黑色的天幕渐渐升起。
安乐茫然的抬头。
一轮燃烧的黑色太阳缓缓升起,停在整个四坊区的上空,缓缓的旋转着,丝丝缕缕的条状日冕流向笼罩岛屿的黑色天幕,一切都在被渐渐封锁。
东坊的方向忽然腾起焰柱。
进而是惊天动地的轰鸣声,问道碑正‘暴怒’的升起,却又在一瞬间就被打落。
不……
不!
不该是这样!
某些记忆似乎划过脑海,赤色法相瞬息间出现,安乐跨越长街,狂奔着,又腾空而起,化作赤色流星飞跃铁剑门,掠过福禄寿大道,冲进燃烧的坎离火中,承受着高温向前。
她看到了……
燃烧着垮塌的屋子,白墙剥落,瓦片崩裂,各色的火焰妖魔般狂舞,空气也在高温中扭曲,甚至没有浓烟。
“你是……”
姬子夜缓步走出,疑惑的问:“槐弟身边的那个女孩?”
“你不是应该在参加婚礼吗?”
“不……”安乐没有理会她,踢开大门,疯了一样冲进燃烧的坎离火中,半边身子瞬间就被烧的焦烂,她却不管不顾,直接钻进废墟里徒手开始挖掘,扒开倒塌的瓦砾和碎砖。
手指立刻就焦烂,指甲融化,皮肉消融,露着骨头。
一层层碎砖被扒开。
姬子夜饶有兴趣的站在旁边观看,好心提醒:“你是忘了什么东西吗?坎离火不是一般的火焰,对神魂也会有伤害,我劝你最好还是先出来。”
“爸爸,妈妈!”
“哦,原来是你的父母在这里啊。”
姬子夜说:“那他们早就死了,凡人可承受不住坎离火的焚烧,更何况我是特意在收割凡人的性命,不可能有人存活。”
“要不我给你一点钱当补偿?”
“凡人寿命本就短暂,比不得我们修行者,现在死了其实也挺好,省的未来还要耽搁你的修行。”
“槐弟没和你一起过来吗?”
上一篇:综漫,从芙宁娜开始变身美少女
下一篇:房车求生:二次元图鉴收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