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但后来是你主动跨越界限,你主动的接近我,现在却又要把我推开。”
“这是为什么?”
“我输了。”安乐说:“我没能救赎你,我是个失败者,所以不配得到幸福。”
“可我想让你幸福。”
女孩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几步,左顾右盼,她又拿起那杯果酒,抿了一口,原先装醉的技俩也不能再用,谁都能看出她根本没醉,清醒的很。
可她宁愿自己醉了。
你听听这人说的是什么话?这个完成婚礼的人,这个被她视作太阳,世界,人生一切意义的家伙,都已经结婚了,居然还大言不惭的对着其他女孩说:‘我想让你幸福?’
简直没有一丁点常识。
“你知道吗?”
安乐解开领口,制造出一阵阵冷风吹来,像是为了给自己降温,她的锁骨那一片肌肤泛着晶莹的红色,脸蛋也是红润的,她的手肘撑着栏杆,又忽然垂着头去看下面的夜景。
你知道吗?
槐序。
你知道吗?
你真的知道吗?
所谓感情,所谓爱,就是一种占有,占有全部的时间,占有全部的人生,占有全部的情感,连心里的最后一丝空洞也要被填补。
所谓幸福亦是如此。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许诺幸福。
在此刻,在这种时候,对着一个失去一切的女孩,说想让她幸福。
好残忍。
“什么?”
槐序挨着她,扶住栏杆,夜风吹来,他手腕上的红色朱砂手链微微摇晃,他的腰间还挂着一枚青色香囊。
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是早已许诺过的事,他只不过是又一次重新提起。
难道说错了吗?
“婚礼仪式的感觉怎么样?”安乐忽然改口问:“原本的仪式应该在云楼举行,千帆竞渡,万国来朝,光是各路使者排的长队都能占据几条街,现在却只能在一座小教堂举行婚礼。”
“会不会觉得憋闷?”
“不会。”槐序困惑的反问:“怎么会憋闷?”
“仪式只是走个流程,难道没有仪式,我和弦月之间的感情就会变化吗?不会的,我们早就约定好了,在她救赎我之后,我就一心在期盼与她的婚礼,期盼能够与她重逢,走在一起。”
“重要的是,两个人一起。”
“而不是仪式。”
“小教堂也不错,我其实不太喜欢人多的场面,湖上的小教堂足够僻静,更能听清彼此的心跳,也没有外人来打扰。”
“是……吗。”安乐自嘲的笑:“我果然是彻头彻尾的输家啊。”
“一败涂地呢。”
“什么都没能帮到你,反而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你知道吗?”她又说:“其实我刚刚在想……要不干脆趁着弦月还没对你下手,把你拖到小房间,完成前夜没能完成的那件事。”
“反正你这家伙也不会反抗。”
“我也一无所有。”
“你知道一无所有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需要在乎,一切值得我在乎的东西都离我远去,我的世界崩塌了,我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会再引来回声。”
“而你却在这时候说:‘我想让你幸福。’”
“真过分啊,槐序。”
“如果我真的是那种不择手段的坏女人,是像商秋雨那样的人,现在恐怕你已经在小房间里被我压着了。”
“你说的话……总让人有一种毁掉你的冲动。”
“你不该这么温柔。”
“你不会这么做。”槐序说:“因为你是赤鸣,是安乐,是我的宿敌,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我了解你的性格。”
空气忽然寂静。
风声里,女孩按了按胸口,长呼一口气,又深深吸气,露台上只有她和槐序两个人,大殿内的宴席还在继续,喧嚣声也传不到这里,她却觉得耳边仿佛有雷鸣声。
要冷静,安乐。
你要冷静。
她一遍遍的告知自己,今天是槐序的婚礼,是他期待的幸福时刻,你不能失态,不能说不该说的话。
就算你知道真相。
也要忍住。
你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但槐序不是,他正在奔向期盼的幸福,你又怎能在这种时刻让他忧心呢?
一定要冷静。
“我相信你。”
槐序又说:“就算你真的那么做,我也会原谅你。”
安乐忽然转过身,把他压在栏杆上,流着泪,咬牙切齿的说:“但我不会这么做。”
“我又怎么能这么做?”
“我什么都没有了!不再有纯粹的朋友,不再有奋斗的目标,温馨的家庭也变成假的,喜欢的人在我面前和别的女孩结婚!自从弦月来了之后,我本来仅剩的一点幸福也没有了!”
“我也不能恨她或是埋怨她。”
“她完成了我没能完成的心愿,成功的救赎了你,我又怎么能指责她的不对呢?她只是把真相揭露,只是取走自己应得的一切,就像古老的神明回应祈愿,然后取走了祭品。”
“所以我无法阻止,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们的婚礼。”
“我还得献上祝福。”
“但我又何尝不想给予你幸福呢?我又如何不想为你完成救赎,我已经为你牺牲过一次,我的能耐仅仅局限于此!我没能成为你的白月光,只能算是一个青涩又固执的邻家女孩,就算再怎么执拗,再怎么坚强,就算拼尽一切,最后也仅仅只是找到模糊的方法而无法执行!我的修为不够,我的寿命已经为了追上你的脚步而燃烧殆尽,最后只能留下遗书!”
“我倒在最后一步。”
“这个世界在一百多年前被斩断成两个时代,你所生活的另一个时代,我们所在的时代,两种截然不同的道途指引着两种文明的前进方向,而你被另一个时代所束缚了。”
“我找到了潜入的方法,却没能找到斩断的方法。”
“我的修为太低,只能勉强触碰到天人的领域,我看不透【万世一系】之术的运转方式,我不知道她们拿什么来控制你,我也没有时间再去研究。”
“我当时,已经快死了啊。”
“就算只差一步,只差一点,我也没有机会了。”
“我没有时间了。”
“好过分。”她哭着说:“怎么能这样?我总是倒在最关键的一步,总是输在最后,前世只差一步,今世还是只差一步,一点机会都没有。”
“明明做过那么多的努力,明明付出了一切,最后却什么都拿不到。”
“铜箱子里不止有我的遗书。”
“还有我为了救你,为了救赎你,曾经所做过的一切准备。”
“好过分!”
“这种时候,你还要说这种话,好过分。”
“明明我应该祝福你的,明明我不该说这些,这是你和姐姐的婚礼,我应该安静的旁观,为成功救赎你的人,为你,献上祝福……可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不甘心。”
“无法得到的幸福,怎么都再也得不到的幸福……”
“让我怎么能平静的接受呢?”
“真过分。”
“真过分啊!”她重重的捶了一下槐序的胸膛,埋在他的胸口,呜咽着:“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却还要来找我。”
“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和弦月在一起,是她完成了最后的救赎,而不是我!你是要和弦月结婚,而不是我!你应该追求你的幸福,而不是在这里,在露台上找一个被你讨厌的宿敌说要给予她幸福!”
“真残忍啊。”
“你真是个笨蛋,混蛋,一点也不懂得女孩子的心思,却又总是傻乎乎的,总是有不该有的温柔。”
“可是我又如何能得到幸福呢?”
安乐仰脸问他,满脸泪水:“我的父母死了,我的爸爸妈妈又一次死了啊,槐序,我又是只能看见他们的尸骨,又是迟来一步。”
“我还能怎么得到幸福?”
“你要如何让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能够幸福?”
“真残忍。”
“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明明已经结婚了却还是老样子,不去陪着你的新娘却来这里和我独处……真残忍。”
“我讨厌你。”
第353章 玄妙子(4k)
女孩挤在他的怀里,呜咽着流泪,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露台有些冷,诸海的风越过半个城市吹来,也没有沾染半点暖意,他们能够俯瞰河流般的灯火,却听不清彼此的心。
她哭起来可真是不一般。
从前他一直隐约觉得赤鸣这样的女孩不会轻易哭泣,哪怕他其实见过好几次赤鸣悄悄抹泪,他也总有一种这样的印象。
或许是心灵法术的副作用?
还是他不敢面对呢?
眼泪太锐利了,锋利的胜过任何刀锋,他竖在心外的一层层墙壁很容易就会被攻破,然后就是妥协,无可奈何的顺从……那么柔软的地方,只为几个人留的记忆,戳一下真的很痛。
“如果你希望的话。”
槐序说:“我能为你做任何事。”
“不行。”
女孩却捧住他的脸颊,她的泪痕未干,神色却透着坚定:“你总是迁就,总是同意,总是说‘我能为你做任何事’,实际上也确实会这么做,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呢?”
“很多个女孩喜欢你,你如果只迁就其中一个,就会伤害其他人。”
“有些东西是不能被分享的。”
“你今天为我付出一切,夜里又向弦月献上所有,等迟羽前辈需要安慰,你又要过去,等浅语遇到麻烦,你还是要‘倾尽所有’,就算是商秋雨,你恐怕也会这么做吧?”
“可是,你哪有那么多的‘所有’,‘一切’可以给出去呢?”
“你只是一个人。”
“你什么都不需要为我做,你什么都不欠我,我费尽心力想要救你,最终也是倒在最后一步没能成功,反而只给你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你要做的就是如常行事,做你自己。”
“我们还有约定没有履行。”
“但不是现在。”
槐序只好摸摸她的脸颊,以示安慰。
露台的风势微微减缓,一只半人高的黑色乌鸦不知何时抓着栏杆,收拢羽翼静静地呆在露台另一端,旁边居然还摆着一个锡酒杯,装着半杯果香馥郁的葡萄酒,看着他们两个人。
气氛太尴尬了。
安乐哭着说了藏在心里的话,他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止住女孩的眼泪,两个人就像一对笨蛋情侣,不知道该怎么诉说感情。
偏偏这会居然旁边落了一只乌鸦。
还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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