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冰冷的机械音回荡着,药剂开始泵入,病床上被锁住的槐序缓缓睁眼,红瞳尽是漠然。
束缚四肢的金属枷锁‘咔哒’解开,他活动着手脚,疏离的打量着空荡荡的白色房间。
一如既往,只有白色。
白色的铁床,白色的通风口,白色的药物管道,白色的监视器。
自从被父母卖掉之后,他的日常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度过,每天服用药物,接受测试,没有任何正常的社交活动,也无人与他交流。
作为‘玩家’,自九州全境筛选出的一百多个天赋最强的修行种子之一,他的任务即是测试一款完全潜入式游戏。
游戏名为【九州】。
自身的性命与角色的性命完全绑定,一旦死亡便宣布游戏失败。
据说伴随在游戏里的修为提升,作出更大的贡献,玩家在现实里的权限也将逐步提高——不过他目前还只是初入游戏的阶段,这话的真假尚未可知。
槐序不适的摸摸脖子,一枚圆环状的银色项圈紧密的贴合着肌肤,一旦他有任何‘违规’举动就会立刻发出电击和注入药物,阻止他的行动。
而后会有专门的‘监管人’来实施责罚。
屋内除了他一个人之外,还有一位黑发女性个体。
她只有一件白色袍服,具备人类的一切生理机能,脸部空白,会不断浮现文字,永远都会呆在房间内,提供一部分交流服务。
【人造之母】
有个很有见识的玩家曾在交流频道里告诉过他这东西的绰号,这是专门用于安抚他们的机械,人造的‘母亲’。
但他只觉得恶心。
机器在模仿人的样子,诉说不存在的爱。
平日里它是负责督促玩家完成各项任务,正常潜入游戏的督导者。
一旦违规,它会是惩罚措施的执行者,手段异常残酷,能让人经受剥皮、凌迟等诸多酷刑的疼痛而毫发无损。
毫无怜悯。
黑发美人微微俯身,摸摸他的头发,嗓音温柔:
“乖宝宝~今天也要努力贡献哦,庙堂的诸位公卿都在注视你们,连上主也降下过恩赐,千万不可以辜负大人们的信任。只要顺利达到‘标准’评级,你就能拥有更大的活动空间和更多的自由。”
“根据上次的汇报结果,你修行进度是所有玩家中最慢的一个,已经引起部分大人的不满。”
“鉴于你的天赋足够优秀,大人们愿意给予特赦,暂时不让你进入黑牢接受惩罚。”
“请你一定要努力修行哦~”
“我知道。”槐序拍开它的手,神色厌恶的走向栅栏门。
那台机器跟着他,不断重复来自世家的命令和公卿们的语录,时不时尝试安抚他的情绪,试图让他体征恢复正常的平静状态,以免影响之后的‘潜入。’
一整套流程很快准备就绪。
他缓缓阖眼。
意识仿佛进入冰冷的潮水,不断地坠落、坠落、坠落……刺骨的疼痛与失重感传来,坠落逐渐变成‘上升’,某种奇异的引力将他拖向未知的彼方,他像是被鱼钩钓起的小鱼。
冰冷瞬间褪去。
湿潮温热的空气再次将他包裹,云楼是个多雨的城市,四面环海,天气多变。
他窝在一座断桥下,涨潮的小河一浪接一浪的浸润着虚弱的身体,桥的左侧在下雨,荡漾着氤氲的白雾,桥的右侧是晴空,苍霞满天,晴空万里。
大钟楼的指针还停在离去的前一刻。
他又回来了。
槐序勉强翻过身,趴在晴空的那一面竭力干呕,五脏六腑都疼的好像要撕裂,不知道是偷来的馒头有毒,还是挨的那一拳导致受了内伤。
他的运气委实不太好。
进入这个该死的‘游戏’之前,有人告知他们,将会依据每个玩家本身的天赋来生成出身,天赋越好,身份就会越是重要——而他在那之前是所有玩家里天赋最好的一个。
断档的第一。
结果进入这个世界后,他却成了没落世家【龙庭槐家】的后裔,被酗酒的烂赌鬼虐待囚禁十几年,一睁眼就背负巨债,全身都是负面状态,活不过三天,马上还有人来催债。
他只能想尽办法,翻墙逃走。
勉强完成一个小任务,加了一点体质,暂时续了命。
昨夜偷偷溜进别人家里偷饭吃,刚找到个馒头就被发现,挨了一拳侥幸逃走,又遇上帮派的人巡逻,藏在这断桥下面躲了一宿。
幸好肋骨没断。
他擦擦嘴,慢慢的爬起来。
晴空的那一边街道有人路过,槐序立刻贴着断桥屏息,听见上面有人在讨论这半晴半雨的天气,说要全家一起拍照合影,他默默的听着,不知道什么是合影,也没想过家人原来能这么相处。
自动化法术机关取代大部分人的工作之后,底层人的生活状态据说甚至不如一百多年前。
他原本和父母生活在窝棚区。
依靠饲养度日。
他不知道什么是亲情,只觉得和家人生活呆在一起就是比呆在陌生的环境更舒服一点,一起进食,一起努力分担‘血税’,一起挤在小小的棚子里,像是一窝老鼠那样活下去。
不过,那是过去了。
在得知只要主动将他的人生售卖就能得到一大笔钱之后,父母毫不犹豫的把他交了出去。
他如今在九州继续当老鼠。
父母抛弃了其他的家人,据说已经过着上等人的生活,每天都在享受,挥霍着那一笔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说不定他们现在一天会吃三顿饭?
槐序不知道。
等上面的人声消失,他贴着墙翻身爬向左侧的雨幕,把白日晴空甩在身后,钻进人流更稀少的雨中,趟着泥泞往前爬,像个小老鼠一样佝偻着腰,慢慢的往前挪动,躲避行人。
断桥顶端,蓝发女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忽然轻笑。
沿着这条河一直向前,就能爬到南坊区的入海口,不过槐序知道他不能一直爬过去,最多再往前爬一段路,就得爬上河岸,沿着河边向前走,否则一直呆在河里会太显眼。
身体也受不了。
他喜欢雨天又讨厌雨天。
雨天走在路上的人比平常要少,大多也都忙于生计或者忙着赶路,鲜少有人会关注他这种流浪儿。
但雨天太冷了。
雨水会带走体温,淋雨时间太久,以他这种脆弱的身体情况,一定会死。
在死之前,他得想办法活下去。
首要的任务是偷取食物,同时找一个可以临时用来躲避追捕的安全屋,他下意识想到其他玩家说过南坊区曾有过大瘟疫,有很多空屋,他或许可以摸过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据点。
在一处河段,槐序扒着河岸边慢慢爬上去,谨慎的四处看了看,没发现有人影。
雨势在这里也减弱了。
空气沉闷湿热,但他不在乎热,反而觉得身上越来越冷,面板提醒他要想办法进食,这具身体有某种天赋,即便是衰颓到这种程度也还在挣扎的活着,但如今也接近油灯枯尽。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东西。
又淋了很长时间的雨。
必须赶快想办法偷一点东西吃下去,哪怕是泔水也好,虫子或者老鼠也行,只要吃下去,只要肚子里还有东西,就还能活着。
一定要继续活下去。
他四处望了望,瞥见临河的一户人家,朱漆大门挂着铜锁,门口是两座石狮子,青砖红瓦看着就颇为气派,院墙很高,他绝对翻不进去,但门口种着两棵桑树,地上全是落叶。
桑树的叶子……是不是能吃?
隐约记得,小时候好像吃过这种叶子,家里人好像用这种叶子煮过饭。
先吃两口尝尝。
让肚子里有点东西,之后再想办法偷点吃的。
他谨慎的一点点挪过去,试着伸伸手,发现够不到枝叶,于是蹲下来翻找泥水里的叶片,远处忽然吹来一阵风,他跌坐在地上,听见枝叶哗哗作响,桑叶落了满身满脸。
微微张嘴,叼着一片叶子嚼了嚼。
苦的。
但是好像能吃?
槐序索性坐在地上,一片片的捏着叶子塞进嘴里,大口的咀嚼,他面无表情,吃的速度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周围,风吹来的地方空荡荡的,沿河的柳树枝条正缓慢的飘舞。
附近似乎没人。
蓝发女孩就站在他身后,缓缓收回手指,饶有兴趣的打量他。
这一阵风真巧。
干净的树叶全都被吃掉了,泥水里的叶子他没动,他觉得肚子里已经有了一点东西,身体稍稍恢复一丝活力,或许可以去试着偷点别的食物。
如果能偷到钱,那就更好了。
他扶着树干慢慢起身,机敏的沿着小巷子游走,寻觅合适的下手机会。
听说南坊的帮派比较散乱,催债人在这边的人手也比较稀少,他或许可以在这里找找赚钱的机会?
如今暂时不考虑什么修行法的问题。
虽然监管者那边一直在催促进度,但以他如今的情况,完全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拜师学艺,而且估计也没有什么高人会收他这种命不久矣的流浪儿当徒弟。
还是优先解决生存问题比较好。
一定要活下去。
“想找份工作?”餐馆老板看着面前的流浪儿。
槐序点点头,他刚刚听见老板在招人,指着门口的字条说这里包吃住。
他转悠了一上午,也没找到合适的偷窃对象,兴许是经验不足,总感觉每一户人家都不太好下手,游荡到街上,发现有不少地方都在招人。
听说自动化法术机关出现之前,大部分普通人都是依靠工作换取报酬。
他觉得可以试试依靠付出劳动来谋生。
“识字吗?”
餐馆老板戏谑的看着他,指了指门口的字条:“念一下上面的字。”
槐序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九州和现实的文字相似但并不相同,他在现实也仅仅只认识较为简单的文字,没人教过他这些东西,槐灵柩也只会打骂他,从不会刻意的教他。
红纸上的黑字太多了,他连蒙带猜也认不全。
这该怎么办?
“你过关。”餐馆老板却笑了笑,领着他走进里间,又拿出一张纸写了一式两份的合同,要他签字画押,不会写字就按个手印,然后就可以开始干活了。
主要的工作是端盘子刷碗和擦桌子洗地一类的杂活。
老板扒掉他身上的破布,丢给他一身过分宽大的旧衣服和一双鞋子,他必须要把裤绳牢牢的缠几圈再打结才能避免裤子掉下去,裤腿要挽起来,否则会把他绊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太差劲,工作的每一步都是拼了命才能完成。
对此他没有异议。
生存本来就很艰难,必须拼尽全力,工作是为了生存,想来也是如此。
不过在餐馆干活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偷吃客人吃剩本该倒掉的饭菜,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他都在趁着老板不注意,偷吃泔水。
等到了晚上。
其他人都聚在后厨,围着一个大锅打饭,槐序也凑过去,老板却揪住他的耳朵,把他丢到泔水桶旁边。
“你吃这个。”
其他人端着碗围过来,饶有兴趣的看着,槐序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看,为什么要笑,他默默的蹲在桶边,挑拣着能吃的部分,锅里的食物和桶里的食物没有区别,能活下去就很好。
他问起工钱。
“没有工钱。”
老板抽出白天按了手印的红纸,戏谑的笑着:“你签的是卖身契,不包吃不包住,但你要给我干活。”
“干满十年,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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