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决斗。”
槐序坦然的说:“我会帮安乐复活她的父母,永远给予她公平决斗的机会,压制在相同境界,只使用限定的法术,直到我们分个胜负出来。”
“如果她不想和你打呢?”
弦月问:“如果在我走后,她不是向你发出决斗的邀请,而是向你示爱呢?”
槐序沉默不语。
以他对安乐的了解,这件事断然不可能,她的父母刚死,她不会有这种心思。
示爱?
她的心态恐怕复杂至极,甚至无法面对现状。
弦月怎么会有这种忧虑?
“你要接受。”
弦月捧住他的脸颊,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学会接受,就像你接受我对你的好意,你也要接受安乐和其他女孩对你的好意,对你的感情,你的心里本来就没有把她们当作外人。”
“……槐序。”
漫长的沉默后,她又说:“不要埋怨我。”
太阳升起了。
弦月抱紧槐序,擦掉他的眼泪,轻轻的咬住他的耳垂,银牙微微研磨,带来轻微的刺痛,他的颤抖却在停止——那是预示到某件事,预示到分别而产生的颤抖,不舍与恐慌。
他听见冰层破裂般的声响。
初春的冰洋一层层的坚冰破裂,伴随着潮汐,数不清的冰块彼此碰撞,边缘锋利的像是刀剑,那声音宏大又空灵。
那声音来自女孩的体内。
太阳升起了。
日轮正跃过海平面,月亮的银辉渐渐消散,不息的海风掀起阵阵波澜,他身边的女孩,紧紧将他拥抱的女孩,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就化作崩散的光点,流过雾霭笼罩的楼阁。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长椅上,手边放着没吃完的刨冰。
冰化掉了。
槐序一点点弯腰,直到手肘能撑着膝盖,他的双手按住脸颊,闭着眼反复的深呼吸,月桂般的气息仍然萦绕,好像某个白发的温柔女孩还在他的身侧。
他忽然理解弦月的用意。
太短暂了。
幸福只持续了三个日夜,他渴望和期盼的幸福就突兀的宣布结束,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
日出原来那么快。
不要埋怨?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会埋怨弦月?
一个毫无私心,完美无瑕到不存在任何缺点的女孩,一心只想救赎他,他又怎么会埋怨她?
他只是难过。
相聚的时间那么短暂,只有三个日夜,离别却那么快,只一次不完整的拥抱,她就消失在日出的第一缕光线。
近些日子的愉快和欢乐一瞬间就被抽离。
他又听见风声。
心灵的空洞再次被撕开,呜呜的风声仿佛不曾断绝过,离别正是那么让人难过的事,像是一场小雨,淅淅沥沥,不知不觉间便浸湿枕头的边沿,而后才从梦里惊醒,觉得孤独。
“你在哭?”
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我看到你抹眼泪了,原来乃这个呆瓜也有偷偷躲起来哭的时候?”
“乃像个糯米糕一样软糯欸。”
“乃真是槐序吗?”
槐序深吸一口气,抬头冷冷地剜了她一眼:“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折返回来?”
“谁说我走了?”
宁浅语得意洋洋:“我上山买本书而已,买完了,自然就要下山来。”
“碰巧看见个爱哭鬼。”
“真可怜。”
“我是在哭。”槐序说:“没什么大不了,我觉得伤心,觉得难过,所以我就哭,一个人坐在这里哭,等到哭过之后,我还是要继续我的行动,该做什么还是要做什么。”
“我有哭的资格,我伤心的时候,会有人安慰我。”
“所以我要哭。”
“谁会安慰你?”宁浅语警惕的环视四周,附近只有她一个人,她悄悄把刚买的糕点藏起来,冷声说:“乃,乃难道觉得我会安慰你?弗是吧?我可是故意过来嘲笑你个爱哭鬼!”
“我第一次看见乃在哭欸!”
“软糯的可笑。”
“我为什么不能哭?”槐序说:“你以为哭是任何人都有的权力吗?只有有人爱你关心你的时候,你才能哭,否则就算你哭破嗓子,哭的震天动地,也不会有人搭理你,旁人只会觉得你软弱和麻烦。”
“有人爱你就不同了。”
“你哭起来,一定会得到安慰!你能哭,能够放肆的哭,放肆的落泪,你再怎么哭都没关系,不需要在乎别人的眼光,有人爱你,爱你的人给予你大声哭泣去宣泄情绪的权力。”
“我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死小孩了!”
“我有弦月!”
宁浅语咬紧嘴唇,神色稍显黯淡。
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的槐序那边,以为他同自己一样,都是那么孤独和倔强,就算有眼泪也会默默的吞进肚子里,绝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示弱,他们都是倔强冷硬又顽固的家伙。
如今却发现情况不对劲。
这个曾经和她一样别扭,一样固执,一样善于伪装的家伙,居然坦然的承认自己的悲伤,坦然的坐在这个长椅上哭泣落泪。
他的心灵远比过去更强。
他不怕孤独了。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正是知道有人爱他且绝不会抛弃他,正是心灵有了依仗,所以他才要用眼泪去宣泄情绪。
哭,任何人当然都有哭的权力,可是没有父母,一无所有,没人疼爱的孩子,其实不具备哭泣的权力,就算哭破嗓子,也没有任何用途,眼泪只会让旁人觉得他们太过软弱和麻烦。
所以赤鸣在父母死后就不再落泪,槐序总是冷硬的像是铁石。
如今却不同了……
宁浅语垂眸瞥了一眼,那枚戒指还好端端的戴在他的手上,那么碍眼,却是槐序变得如此坦然,那么直率的承认心情的改变根源。
他就算哭,也没人能嘲笑他软弱。
他是为了离别而悲伤。
有人爱他。
他不是一个孤独的人。
本来空洞的心灵,已经被人补完了一部分缺口。
这种感觉,这种失去的感觉,比她看着槐序结婚还要糟糕一万倍,十万倍,难过的简直让她也觉得鼻子酸涩。
“要搬家吗?”
粟神凭空出现,按住槐序的双肩,笑吟吟的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镇灵庙里是不是还有我的祭坛和行宫?”
“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开始?”
“……你是谁?”宁浅语退到三丈之外,指间夹着十几枚玉符,警惕的看着粟神,这又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跳出来的神明,怎么没完没了的,前脚一个月神刚走,马上又出来个野神?
她讨厌神明,尤其是和月亮相关的神。
其他的也不喜欢。
弦月走了,安乐不在,白秋秋和迟羽也在别处……她还以为这里只剩她和槐序两个人。
如果祂一直都在,刚刚怎么不出来?
“我以为宁小姐想安慰我家立约人。”粟神轻柔的捏捏槐序的脸颊:“我一直都在附近闲逛,刚刚感应到后辈离开,就过来看看,恰好碰见宁小姐拿着糕点兴高采烈的过来。”
“所以我就没有立刻出现。”
“……你是谁?”宁浅语重复问题。
“保密。”粟神站在长椅后,双手搭着槐序的肩膀,笑容温和:“或者,你也可以问你的长辈。”
宁浅语觉得神明简直就是世上最惹人讨厌的东西。
“现在就去。”
槐序站起来,把没吃完的刨冰喝掉,空盒子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他神色冷漠,完全恢复过去的状态,指挥粟神:
“安置好家里的所有物件,等会我们通过镇灵庙转移位置。”
“安乐在什么地方?”
“对门的小院也连同地基一起挪走,免得我们搬家之后,再被不开眼的蠢货给拆了。”
“……你把镇灵庙当成什么了?”宁浅语蹙眉冷声道。
“你家。”
宁浅语瞪着他,这个呆瓜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知道镇灵庙是她家,居然还要搬过去那么多东西!
那里可是清净的苦修之地,核心的机要位置常年都只有几盏灯,几个人。
他居然想把整座大院子都搬进去。
还要附带一栋老房子?
“你不同意吗?”槐序说:“你刚刚不是还说可以吗?”
“……随便。”
他们沿着原路下山,槐序最后回望一眼。
晨曦的光辉里,孤零零的长椅坐落在小径边缘的空地,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他眉眼低垂,望着一级级向下的山路,重新走入那片孤独的阴影。
迟早会重逢的。
如今的分别,是为了以后的重聚。
第357章 入庙(4k)
“……可得长生否?”
晨光朦胧,槐序迷蒙的睁眼,还未完全脱离梦境,他梦见白玉京的雷与火,立于土中的神明,入住镇灵庙的第一夜,血脉里的灵性就在与某些事物共鸣,让他产生幻梦。
一只手掀开他的被褥。
温热的水团擦过脸颊,轻轻按揉,悉心的擦过上额、鼻梁、眼窝……沿着下颌线滑过,又擦拭脖颈。
擦拭完毕之后,那只手的指腹轻轻触碰他的唇角。
一触即停,迅速抽走。
“……弦月?”他看清来人,小麦般金黄的长发梳成端庄的发髻,天青色眼眸温和的注视他,俏脸白皙精致,有如少女般年轻,却带着一种母性,一种神明的慈悲与土地的宽厚。
槐序微微抿着嘴唇,感到失望。
不是弦月。
弦月已经走了,照顾他的人又变回粟神,同样与他立约的神明。
“是我。”粟神的眸子里闪过一瞬间的失落,那种感觉就像自家孩子却在面前呼唤别人,明明是住在家里,明明满心欢喜的推门进来帮忙洗漱,他却在叫着弦月的名字。
“抱歉。”
槐序换上粟神为他准备的新衣服,走到镜前看了一眼,镜中人并没有什么变化,神色依旧冷漠,只是眉眼间的忧郁不见踪影。
他抬起手对着窗棂。
一枚银色的婚戒正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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