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粟神在这时候站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木齿梳,归拢齐肩的长发,自发尾梳起,一点点向上,直至梳齿自头皮滑过,一阵阵奇异的酥麻漫过半身,她用青色发带将长发束好。
推门而出,院内空荡荡的,安乐坐在檐下修行。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是他们正式搬入镇灵庙的第一天,老庙祝对他们的到来并没有意见,尊重宁浅语的选择。
“吃饭。”
“……不了。”安乐闭着眼微微摇头:“我要修行。”
槐序走到她面前,戳了一下女孩的眉心,使她终止修行法,神色冷淡:“枯坐没什么效率,也别想用什么燃命折寿的法门,老老实实做基础的修行,之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提升修为。”
“吃一顿饭,不会耽搁太久的时间。”
女孩睁眼盯着他,淡金色眼眸平静如水,看不见昨夜的悲伤和忧郁,她的眼眸像是镜面般倒映着来者的心思。
是……关切。
她的视线移开,不再注视脸庞,定定的看着槐序手上的戒指。
婚戒。
“……好。”她攥着衣袖的边缘。
那么用力。
果然还是难以接受,也无法释怀。
路过槐序身边,安乐还嗅见一抹月桂般的香味,槐序没有使用月桂精油的习惯,他的气息本该是雨后薄荷般的忧郁——那这种气息来源于谁呢?
前夜……
“我去叫一下宁浅语,问她吃不吃早饭。”
槐序按住安乐的肩头,把她转过来,很自然的伸手为她整理衣襟,又把发型重新打理好,将那些因无心打理而散落的碎发归拢起来,顺手为她擦擦脸,尽可能的恢复往日面貌。
安乐全程盯着他。
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戒指,盯着他温柔的每一个动作。
紧咬着牙齿。
不吭声。
有些事,最伤心的不是经历事件的当时,而是结束以后,在煎熬里度过一个夜晚,迎接明天的瞬间,你以为还能回到过去,你所见的都是熟悉的景色——唯独那个人,却变了模样。
再也回不去曾经。
她该怎么办?
难道她也要像是宁浅语那样做吗?
怎么可以……
父母刚刚死去,她不可能像过去那样毫无顾虑的亲近槐序。
却又无法克制、无法拒绝他的关怀。
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
一个这么温柔的人,像是往常那样关心你,亲昵的为你整理衣领,为你梳头发,关切的让你去吃饭,一切都还像往常那样,你也知道你们的关系曾经那么密切——可他却属于别的女孩。
而你不敢再与其亲近。
“赤鸣。”
在她转身的时候,槐序说:“你父母的事,我会想办法,灵性还在我们手里,一切都还有希望。”
“不要一个人悲伤,觉得难过,可以来找我。”
“我会想办法。”
安乐停在檐廊的拐角,忽然倚着圆柱,抓着胳膊,显出一种疲惫:“这算是安慰吗?”
“只是实话实说。”
“去找浅语吧。”安乐倚着柱子背对他,眼神黯淡:“别再来和我说话了,否则你也不想再变成前夜那种情境吧?如果不是师父过来,我们之间根本不知道怎么收场。”
“师父说今天会来找我们。”槐序转移话题:“据说是要检验修行成果,然后指导我们的修行。”
“……嗯。”
安乐轻声说:“去吧,我等着和你一起吃早饭。”
镇灵庙的清晨有些冷,一些花卉的绿叶还凝结着露珠,天空灰蒙蒙的,十二楼五城的废墟在天空高悬,核心的小院里没什么人,黑发青眸的女孩独自坐在灰色天空下阅读经卷。
做早课。
女孩腰背笔挺,坐姿端正,动作一丝不苟,发音准确,嗓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冷意,像是初春的融冰。
青眸冷冽的瞪着眼前的少年。
她早就习惯了在庙里做早课的日子,她一出生就是在镇灵庙,刚学会说话就跟在母亲身后学着做早课,直到母亲去世之后,才离开镇灵庙,躲进四坊区那种乡下的荒僻之土。
晨钟暮鼓,常伴青灯。
等到做完早课,还要去和老庙祝一起吃饭,吃点家常的咸菜和白粥。
今天她却有点不习惯了。
有个讨厌的家伙搬个凳子坐在她面前,无聊的托着腮,看着她做早课,眼都不眨。
他的睫毛修长而整齐,眼瞳是晶莹的红色,宛如宝石,眼神透着一种慵懒和愉快,看着她的眼睛。
宁浅语努力的想要忽视他,一板一眼的做早课,但手里的经卷很久都没翻动过,她完全是凭借记忆来念诵,视线已经停留在那张脸上太久,以至于对方的表情愈发的愉快。
真是个扰人清修的狂徒!
她不由得想起某些往事,以玉符为诱饵,使槐序如她这样枯坐诵经做早课,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动弹……
今日情景反转了。
槐序静坐着,看她的脸色越来越红,羞愤的瞪着他。
他觉得莫名其妙:“念完了吗?念完了就去我那边吃早饭吧,把你的祖母也喊上。”
宁浅语不理他。
她接着做早课,身形纹丝不动,连视线都没有移开。
“浅语,浅语!”
老人家慌慌张张的推门进来:“闹鬼了,庙里闹鬼了!”
宁浅语这下没法保持镇定,放下经卷,看向老庙祝,神色诧异。
什么鬼魂敢在镇灵庙撒野?
就算是修成真人的鬼修,来了镇灵庙也是自寻死路,连外面的山门都进不来,光是一块牌匾都能震死它们。
庙里怎么可能闹鬼?
难不成……是某些大恐怖、大不详之物冒出来了?
“刚刚我去上香,结果祭坛突然有了动静!”老庙祝扶着腰,絮絮叨叨的说:“那可是上个时代的老物件,连有关的文献都遗失了,甚至都不知道祭的是谁,今天居然突然有了反应。”
“真是闹鬼了!”
“难不成有哪位昔日的大神复苏了?”
“怎么可能?”
“稳重。”宁浅语提醒自家祖母,仪态要端庄。
平时在自家人面前也就算了,那叫和蔼可亲,不端架子,可这里还有外人呢,好歹得拿出庙祝的风度来吧?
以前老庙祝还亲自演示过,什么叫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今天怎么回事?
“又没外人,何苦演戏。”老庙祝说:“人各有性,你性子清冷,不好言辞,像你父母,我是个好动好说的性子,人前要维系庙祝的仪态,私下总不能还让我一直端着架子。”
“这是你喜……朋友。”
“都住进庙里了,也没必要瞒着人家。”
“祭坛的事情不太对劲,等会玄妙子来了,我得请人陪我一块去看看。”
宁浅语扫了一眼槐序。
镇灵庙的祭坛多年来一直都没出过大问题,偏偏昨夜他搬过来之后,突然就有了动静,八成和他有关系。
难道是那位神明的手笔?
祂是谁?
昨夜问过奶奶,也没找到哪位神明的形象相符,有相似点的几位大神根本就没有记载过人类形体的模样,据说一直保持着某种玄之又玄的模糊姿态,或是某种象征性的化身。
且最高的那位‘社稷’早已生死不明。
如今更难出现。
槐序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也感觉是和粟神有关,但粟神并没有找他说起这件事。
等会可以再问问。
他与粟神之间有契约联系,休戚与共,性命相连,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早饭做好了。”
槐序看着宁浅语:“去我那边吃?”
“你做的?”宁浅语挑眉,庙内清修,不推崇口腹之欲,但若是这个呆瓜亲自下厨,她倒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的尝一口。
毕竟盛情难却。
“不是。”槐序摇头。
弦月刚走,他完全没心思下厨,家里的一应事务都是粟神在打理,三餐自然也是粟神来负责。
她的手艺也不逊于一流的名厨。
镇灵庙的伙食他早就听宁浅语说过,都是些白粥和咸菜之类的简陋餐食,庙祝体质特殊,早已无需饮食,吃饭更像某种仪式。
可是既然总归都要吃饭,干嘛不吃好点?
何苦折腾自己。
“不去。”宁浅语顿时没了兴趣。
老庙祝却说:“盛情难却,浅语你和我一起去吧,不要辜负了槐公子的一片好心。”
“……我要清修。”
“人生百态,一饮一啄皆有定数,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庙祝不许贪图口腹之欲。”
“心中有数即可。”老庙祝悠然自得,颇有那种得道高人的从容:“难道你会因为口腹之欲放弃职责吗?”
“必然不可能。”
“……不去。”宁浅语仍然不肯,青眸冷漠的瞪着槐序。
“走了。”槐序捉住她的手,触感带着微微的凉意,那只手纤细柔软,常常翻阅书本和经卷,执笔作画绘符,在他的手里,只象征性的挣扎两下,就无奈的认命顺从。
他不由分说,牵着宁浅语的手就带她去餐厅。
前世他们也是这样相处,宁浅语‘不喜欢没事出门闲逛’,每次出来都要他牵着手。
偶尔想把人叫出来一起吃饭,只需拉住她就走。
她看似会反抗,会嘟囔,会冷声拒绝。
其实早就准备好了。
等他的时候,连衣服都挑了合适的款式。
“……讨厌鬼。”宁浅语嘟囔一句,忽然反应过来,紧张地看向老庙祝。
自家奶奶还在旁边啊!
这个呆瓜牵住她的手,她居然真的就顺从的跟着他走了?
成何体统。
“莫怕,去吧。”老人跟着他们,背着手走路,从容淡然,只在微笑时透出一点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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