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听说里面靠着栏杆可以看见碧海升明月的美景,还能俯瞰一楼的宴席,听着琵琶声,享尽人间的美欲,只有消费足够多的大客户,才能定下兴盛楼最好的那个位置。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包下这个房间。
槐序收回视线,重新坐回房间最深处,靠着栏杆眺望天穹寂寞的月亮,在萧瑟的风里听着琵琶声。
楼下人声鼎沸,烟火气盛。
楼上清冷寂寥,琵琶声响。
“客官,若觉得寂寞,可再叫些人进来,也让这屋子里热闹热闹?”
“……不需要。”
第51章 失衡之心(3k)
琵琶女好言相劝,槐序并不领情。
生人多了,刻意吹捧嬉闹,只会让他觉得聒噪。
而且这种营造出来的热闹氛围,也不过是一种虚假的热闹,就像吞下糖果因甜味感到短暂的幸福,等到热闹结束以后,余下的仍然只会是空虚和寂寞。
他丢下筷子,起身走向门口,琵琶女恭敬为他拉开门,在身后行礼欢送。
门口候着的一群人站在道路两侧,同时向尊贵的客人行礼。
他一个人走下弯绕的,长长的楼梯,沿着专为贵客提供的小门走到深夜寂寥的街头,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海风。
向门内回望,楚慧慧还坐在圆桌旁,父母亲朋在身侧,饭菜升腾着热闹的白烟,荡漾着,飘散着的香味里,嘈杂的说笑声营造出一种温暖的氛围。
兴盛楼的暖光之外。
长街已被星夜吞没,静寂的黑暗绵延着,在海风与潮声里吞没泰半个世界。
槐序没有回北坊,而是沿着长街向南走,直至步入海边,踩着礁石与浪花沿着潮水边缘散步。
他的名字‘槐序’,也有夏季的含义。
炎热的,酷烈的,繁盛的夏季。
前世今生共计度过的十六年人生,大部分时间却是如同冬季般严酷,未曾感受到多少温暖。
正因如此,他才执拗的去遵守与赤鸣的姐姐的承诺。
她给予过梦幻般的爱与救赎。
槐序认为决不能辜负这份救赎,不能辜负与她的承诺。
也因为承诺,因为前世的愧疚,知晓他和赤鸣之间有着怎样的,不可调和的剧烈矛盾,所以近些日子他才显得忧愁和别扭,连做事也不如之前利落。
安乐对他抱有好感,伸出手试图接近他,尝试成为朋友。
他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善意和热情。
感受到那份温暖。
当白天吞下苹果糖的同时,一丝丝甜味在舌尖浮现,曾被他怒斥的,短暂的且虚假的幸福,也如同这来自糖的甜味一样短暂的涌现——
让人觉得可耻又可悲。
正如在沙漠里看见海市蜃楼。
渴望着绿洲,却又知道那不过是幻象。
只要那把枪还在,赤鸣一定会恢复记忆。
届时,他又该怎么面对安乐呢?
如今这短暂又虚假的幸福,又该走向何方?
倘若真的对安乐动心,愿意接受她的好意,愿意成为她的朋友,甚至愿意更进一步,成为她的伴侣……等到赤鸣归来以后,又得面临怎样的痛苦?
不能爱上仇人。
不能让残酷果决的复仇染上可悲的旖旎之色。
更不能逃避过往。
他断然是不可能再演残月白桥之事。
只有懦夫才会逃避。
如果赤鸣真的归来,他一定会去面对,等着她来复仇。
但是,如今这种情况,放任安乐继续接近他,继续产生好感,对于赤鸣来说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
安乐认为她是一个赝品,是赤鸣的替代品。
但是槐序心里清楚,她们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
所差的只有记忆和经历。
而这份记忆,注定会随着她的活跃,随着修行的进展,逐渐恢复。
安乐注定成为赤鸣。
她注定会蜕变为那个铁血无情的复仇者,化作炽热的熔炉里诞生的锻钢之剑般冷酷的人类。
现在这些优柔寡断的感情,不该存在的温情,只是在为剑身增添磨损的刮痕。
他应该履行承诺,去照顾对方,弥补愧疚。
而不是继续增添这种磨损。
所以,往后绝不能再如这两天一样,因为私人的感情而犹豫,变得软弱的过分。
当断则断。
浪花翻涌,愧疚的海水劈头盖脸的浇灌而下,少年瞬间被淋的湿透,发梢滴落着海水,水流灌进领口,一股冷意让身体颇为难过,可他却置若罔闻,仍在低着头向前行走。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拒绝安乐再递来的任何好意。
可以弥补她,因愧疚而弥补她,因承诺而照顾她,但是绝对不能让关系再进一步。
止步于此,就已经很好了。
一定,一定,不要再接受更多好意。
身为仇人,如果在决出生死与胜负的复仇之战里握不住武器,对赤鸣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海边屹立着半座残缺的破庙。
沿着沙滩边际行走的槐序鬼使神差的走进去,红瞳随意的打量着庙宇的环境。
石砌的墙体已垮塌一半。
没有屋顶。
神像也仅剩下半截。
祭坛上却摆着几个盘子,里面盛着不知多久以前的粟米,早已发霉朽烂,只剩几粒还算完好。
这是粟神的庙宇。
山川大地,河海众流,万物皆有其灵性。
一百多年前的灾劫以前,世上流行着将诸灵制成‘神明’的仪式,通过聚拢信仰与人间烟火气,使本该懵懂的众灵拥有更高的智慧与力量,成为可以治世的神明。
彼时,神与人同行于大地之上。
灾劫过后,绝大多数神明都被打散,残余者亦是只能苟延残喘。
类似的技术和仪式成为禁忌,被永远的禁止。
粟神亦称‘谷神’‘稷神’,乃是五谷之象征,所谓江山社稷,稷便是指的谷神。
一百多年前的灾劫出现以前,祂受到九州百姓的普遍信仰,其庙宇和祭坛遍布九州各处。
每年都会受到国祭,以五色土搭成祭坛,五谷为祭,令其护佑众生,使五谷丰登,作物兴旺。
时至今日,庙宇仍存。
可谷神……却是不知生死,不知踪迹。
槐序心事重重,并未过多关注庙宇内的细节,随手把兜里那些湿淋淋的糖果掏出来,放上祭坛。
他没有祭拜的意思。
把糖放上去,转身就离开这座破庙。
求神不如求己。
当年兴盛的众神最终也没能活过灾劫,被重新打散成诸灵。
如今在这里遇见一座荒废的破庙,祭祀一位早已不知生死的大神,难道就能解决他的烦心事吗?
有形的仇敌容易应对。
可是过往旧事所纠缠成的愧疚和苦痛,却难以爽利的一刀解决。
入恶易,归正难。
生兮亡兮,何了然。
“这是好糖,何苦丢了呢?”有人在身后发问。
但槐序没有听见。
他已经走出庙宇,沿着来时的路准备回到北坊。
书屋还在营业。
推开很有年代感的小木门,鸮奶奶依旧坐在椅子上,盖着毯子,膝上窝着一只猫,听见门铃声抬头一看,有个发梢带着湿意的红瞳少年走进屋内,在柜台放下一点钱。
今天迟羽不在这里。
店内也没有别的客人。
槐序走到一排排书架之间,娴熟的从中找出一本厚厚的《九州志异》,抱着书坐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
长夜幽静,他翻开书页,埋首于文字之间。
老太太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的弄来一杯热牛奶,放在他的手边,一个刚好可以看见,却又不会碍事的位置。
隔了一会,槐序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
鸮奶奶趁着机会问道:“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有。”槐序平静的说:“只是想看书了,所以过来看看,顺便把那颗糖的钱结清。”
“真的吗?”
“这有什么好说谎?”
鸮奶奶叹气:“可你给我感觉,也像是一个淋湿的小鸟,你飞出一个雨夜,又飞进另一个雨天,往事前尘把你轻快又利落的翅膀都给缠住了。”
“我不是鸟。”
槐序冷淡的说:“往事前尘是很麻烦,但我早已准备好处理的办法,一时的犹豫和徘徊只不过是私人感情在作祟,我的理性会让我走向正确的道路。”
“什么样的正确?”鸮奶奶问。
“……遵守承诺。”
“怎样的承诺?”
槐序冷漠的抬眼凝视着鸮奶奶,平静的说:“我现在不想告诉别人。”
他喝掉牛奶,合拢书本放回书架,冷漠的从鸮奶奶身边经过,开门走出这座书屋。
门铃声响,屋内又剩下鸮奶奶一人。
迟羽恰好从街上走过来,想和他打招呼,却发现槐序冷淡的瞥了她一眼,径直离去。
槐序回到旅馆去休息。
她走进店里,却见鸮奶奶正清洗杯子。
鸮奶奶望见她还问了一句:“你惹那孩子不高兴了吗?”
“什么?”迟羽浑浑噩噩的脑子还沉浸在莫挽心的道歉里。
“我看他心情不大好。”
鸮奶奶说:“早知道就不该多话了,应该给他空间去安静一会。”
“本来那孩子正在看书,我以为可以问问情况,帮着想个办法,没想到适得其反,搅扰了那孩子看书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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