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魔术师日志 第666章

作者:银钥匙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评价

终于到这个环节了吗?

面对马里斯比利的提问,贤人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自己也估计差不多该聊这个话题的时候了,于是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手指在身前轻轻交握,显出一副从容思索的姿态。

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只有会议室内的中央空调发出的白噪音作为背景。奥尔加玛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贤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奥尔加玛丽小姐吗?”

贤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用词斟酌,听起来更像是在进行一项客观评估。

“她是个……性格相当鲜明的女孩。”

他目光平静地迎向马里斯比利的投影,“爱逞强,总想把最好、最强势的一面展现出来,尤其是在面对压力和质疑的时候。但剥开那层外壳,内里其实相当纤细,容易受打击,只是她从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奥尔加玛丽的睫毛颤了颤,脸颊微微发热,却没有移开视线。

“她很聪明,知识储备丰富,尤其在理论领域,有着超越年龄的扎实基础。行事谨慎,对于潜在的风险和人际关系间的权力流动有着敏锐的嗅觉。这份政治嗅觉,对于一个将来可能继承君主之位的继承人来说,是宝贵的资产。”

贤人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肯定:“综合来看,她是个合格的君主继承人。假以时日,积累足够的经验与威望,她有能力带领天体科继续前进,不辱阿尼姆斯菲亚之名。”

这是一个平衡、客观,甚至可以说有些“安全”的评价。

既指出了少女的优点,也不避讳她的弱点,没有过度褒扬,也没有刻意贬低,听起来更像是一位冷静的旁观者或合作者的分析,而非涉及私人情感的告白。

马里斯比利静静地听着,投影的面容上始终保持着那抹温和的微笑。

贤人说完后,他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出言否定,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关于天气的寻常闲聊。他甚至没有看贤人,而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儿。

“玛丽。”他唤道,声音里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你对这个答案,满意吗?”

奥尔加玛丽猝不及防地被点名,脸腾地一下红得更厉害了。她下意识地避开父亲的目光,又飞快地瞥了贤人一眼,然后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

在她看来,贤人没有说那些浮夸的赞美之词,而是真切地指出了她的特点,包括那些她自己也清楚的缺点。

这种务实甚至略显严厉的评价,反而让她觉得很开心。在少女看来,这无疑是个好的开始,至少父亲没有当场表示反对。

马里斯比利得到了女儿的回应,只是微微一笑,便将视线重新转回贤人身上。那笑容依旧平和,却让贤人隐隐感觉到,真正的试探或许现在才开始。

“那么,第二个问题。”

天体科君主的声音依旧不徐不疾,却抛出了一个更加现实、甚至有些尖锐的话题,“你作为时钟塔的一员应该很清楚,十二学科除了互相争权夺利外,学部的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每个学科之下,都有着或明或暗的派系、家族与利益团体。”

“玛丽是我的女儿,这层身份既是优势,也是靶子。天体科内部,不赞同、甚至暗中反对她将来继承君主之位的人并不少。”

他顿了顿,白色的投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作为君主,我自然可以行使权力,强行指定她为继承人。但那样做,很可能激化矛盾,引来更多不满与暗中掣肘,甚至可能影响学科的稳定与发展。”

马里斯比利看着贤人,语气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你如何看待这件事?或者说,如果玛丽将来真的面临这种局面,你认为应当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单纯评价个人的范畴,直接触及了权力交接的核心矛盾,甚至隐隐将贤人摆在了“未来可能介入天体科内部事务”的位置上。

奥尔加玛丽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看向贤人,不知道他会如何回应这个棘手的问题。

贤人沉默了片刻。他并没有立刻给出方案或承诺,反而抬起眼,直视着马里斯比利的投影,问出了一个反问。

“君主·阿尼姆斯菲亚。”

贤人的双眼直视着马里斯比利的投影。“您真的在意这些吗?”

马里斯比利眉梢微动,笑容不变。

“哦?何出此言?”

“我们是魔术师。”

贤人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冷澈,“魔术师的世界,自有其规则。血统、传承、力量、成果……这些才是根基。至于表世界的法律、世俗的道德观、乃至多数人的‘意见’……在真正的目标面前,从来都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直接而锐利。

“如果您是在询问,当我和玛丽在一起之后,是否会愿意出手清理掉那些围绕在她身边、觊觎位置或试图阻碍她的‘苍蝇’……”

贤人的话语没有丝毫婉转,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血腥气。

“那么我的答案是:会的。只要有必要,我会清除任何试图骚扰我女人的障碍。无论他们来自天体科内部,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或掩饰。那不是浪漫的誓言,而是基于实力与意志的冷酷宣言。

“——!”

奥尔加玛丽整个人僵住了,脸颊瞬间爆红,滚烫的温度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直球击中,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底下。他既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贤人,只能盯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特莉夏也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垂下视线,保持着沉默。

马里斯比利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那笑容里似乎没有怒意,反而多了几分玩味和……兴致?

“很干脆的回答。”

天体科的君主用调侃的语气询问道:“你也对远坂、艾德费尔特家的千金们许下过一样的承诺吗?”

“当然。”

贤人认真地回答道:“我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认真,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比起君主·梅亚斯提亚,你的行事作风更像是君主·特兰贝利奥呢,不过也对,严格来说,在就读考古学科之前,你也是全体基础科的学生呢。”

马里斯比利没有继续讨论贤人的作风问题,毕竟这对于一名魔术师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

天体科的君主点了点头,仿佛在称赞一个不错的解题思路,随即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久世君,你是否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那些‘苍蝇’或许不会坐以待毙。如果他们联合起来,甚至……勾结法政科,以‘违规干涉他科内务’、‘破坏时钟塔稳定’等名义向你施压呢?法政科,可是专门负责维持纪律与仲裁纷争的。”

他将“法政科”三个字稍稍加重,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贤人。

“法政科?”

贤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名字。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漠然的表情。

“如果那些人有本事请动布里西桑院长亲自过问,或是能说动‘宝石翁’出面,我或许还会稍微忌惮一下。”

贤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但只是法政科的话……我有什么担心的必要吗?”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五年之约

马里斯比利眨了眨眼,投影的面容上笑意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促狭:

“哦?这番话,听起来可对法政科颇为不敬啊。你不怕我转头就把它转告给‘魔道元帅’吗?再怎么说,天体科也算是贵族派系中的一员呢。”

他口中的“魔道元帅”,指的并非第二魔法使,而是那位以铁腕和绝对实力统治着现代魔术科的当代巴瑟梅罗家主,巴瑟梅罗·罗蕾莱。

在时钟塔,她的意志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贵族派系的意志,是统御法政科的存在,是名副其实的“统率魔术师的魔术师”。

面对这近乎威胁的调侃,贤人只是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嫌弃的漠然。

“如果在三年前,那位‘女王(巴瑟梅罗·罗蕾莱)’精心挑选的五十名精英魔术师,能够成功讨伐举起叛旗的‘千界树一族’出的话,那么我对她或许还会抱有更多一点的敬意。”

贤人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马里斯比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但现实是,需要让我这种‘新世代’的魔术师赶去罗马尼亚,替她收拾残局的巴瑟梅罗……不值得我心生敬意。”

狂言。

若是由其他任何年轻魔术师口中说出,这无疑是彻头彻尾的、不知死活的狂言。

蔑视法政科,轻侮巴瑟梅罗家的当家,这几乎等同于同时挑衅时钟塔的纪律体系与贵族派系的尊严。

但此刻,在这间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出声指责或驳斥。

奥尔加玛丽虽然低着头,脸颊滚烫,但心脏在狂跳之余,却并没有觉得贤人在说大话。

在冰封的北欧森林里,她亲眼见证了贤人如何与传说中的上级死徒“腑海林·阿纳修”周旋对抗的。

在摩纳哥,他是如何从彷徨海的神代魔术师基兹手中篡夺了“机神”俄刻阿诺斯遗骸的控制权,甚至最终将基兹讨伐。

巴瑟梅罗·罗蕾莱确实是当代公认位于顶点的魔术师,但在奥尔加玛丽看来,贤人在自己面前所展现的力量与手段,早已证明他拥有足以与那位“女王”互掰手腕的资格与底气。

不过,父亲会不会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奥尔加玛丽也不敢肯定。

这会不会让父亲对贤人产生恶感呢?想到这里,奥尔加玛丽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而端坐在贤人面前的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相当有趣的回答。”

马里斯比利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仿佛刚才关于权力清洗与派系斗争的冰冷对话并未发生。“那么,作为玛丽的父亲,关于你们两人的婚约,我想我也该说说我的看法了。”

奥尔加玛丽立刻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金色的眼眸紧紧锁定父亲投影的面容,紧张与期待在少女稚嫩的脸色交相辉映。

“坦白说,”

马里斯比利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神温和中带着些许复杂,“当玛丽突然来到迦勒底,主动向我提出想要与你联姻时,我非常惊讶。”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玛丽是个好孩子,聪明,努力,一直按照我和家族的期望在前进。但正因如此,她很少……主动提出如此重大的、关乎她个人未来的主张。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履行‘阿尼姆斯菲亚继承人’的职责。所以,当她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时,我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意外。”

他的目光转向贤人:“这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你,久世支部长。不仅仅是你展现出的能力与手腕,更是你对她产生的影响。”

贤人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脸上也看不出被评价的喜怒。

“那么,关于这份婚约……”

马里斯比利双手再次交叠,语气变得正式而审慎,“我的想法是:我既不打算直接否决,但……也不能算作同意。”

这个表态让奥尔加玛丽的心微微一沉,却又因为“不否决”而燃起希望。贤人则是微微挑眉,等待对方的下文。

“第一个理由,其实很普通,甚至有些俗套。”

马里斯比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父亲的、近乎无奈的情绪,“玛丽今年才十五岁,无论是从世俗法律,还是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谈论婚嫁都为时过早。就算魔术师的孩子再怎么早熟,但在感情观念方面仍旧尚未成熟,对未来人生的认知也还在成形之中。现在做出的重大承诺,将来是否会发生改变?谁也无法保证。”

这时,马里斯比利特意看向贤人。“当然,久世支部长,我绝没有指摘你的意思。以你的阅历和心性,自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所说的‘不成熟’,更多地是针对玛丽这个年龄段的普遍性。”

“即便这是一场涉及利益的联姻,作为父亲,我内心深处仍然希望我的女儿,能尽可能地获得幸福,而不只是责任与捆绑。”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透着一股难得的、属于“父亲”而非“君主”的温情。

奥尔加玛丽听着,眼眶微微发热,之前因贤人直白宣言而狂跳的心脏,此刻被一种酸涩又温暖的复杂情绪取代。她觉得父亲是真的在为自己考虑,这份认知让她既感动又有些愧疚。

贤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快地权衡。

马里斯比利找的借口不算高明,但站在“关心女儿的父亲”立场上,确实无可指摘,甚至容易博得旁人的同情和理解。他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

“那么,君主·阿尼姆斯菲亚,您的意思是希望我在奥尔加玛丽成年之前和她保持距离?”

“不,并非如此。”

马里斯比利立刻摇头,他的笑容变得明朗了些,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恰恰相反。我希望你们两人,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朋友?”

贤人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天体科君主的发言。

“是的,朋友。”

马里斯比利笑着阐述着自己的看法。:“真正的友情是非常宝贵的,有时候甚至比血缘或契约还要牢靠。”

“在我看来,两个人要想走得长远,在朋友的身份慢慢看清对方的脾性、想法和追求,总比被一纸婚拘束,匆忙确定关系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感慨:“说来惭愧,我活了这么多年,真正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直到最近,我才算是交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马里斯比利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贤人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结合贤人所知道的信息,马里斯比利口中的“朋友”,该不会指的是转生成“罗玛尼·阿基曼”的所罗门王吧?

“说真的,作为父亲我非常感谢玛丽能遇到你,久世支部长。你让她有了表达自我的勇气。”

马里斯比利收回思绪,目光在贤人和女儿之间移动,最终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关于你们的婚事,我有一个想法:你们两人先正常交往,先从朋友开始做起,给彼此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也给玛丽成长的时间。等到她年满二十岁,真正成年之后,如果届时你们两人之间的心意依然未变,那么……”

马里斯比利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将不再过问这件事,也不会再设置任何障碍。你们可以自行决定你们的未来。”

二十岁。

这个数字让贤人心头微微一惊。

奥尔加玛丽今年十五岁,距离二十岁还有整整五年。2007年加上五年,是2012年。

而根据贤人所知的“信息”,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这位天体科的君主预计自己的生命会在2014年迎来终点,后因戴比特·泽姆·沃伊德的介入,马里斯比利被迫在2012年自杀。

2012年……正是奥尔加玛丽年满二十岁的那一年。

如果这个世界的马里斯比利依旧在2012年自杀,贤人不认为作为女儿的奥尔加玛丽还会有心思结婚,光是继承家族就足以让女孩忙的晕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