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魔术师日志 第667章

作者:银钥匙

可以说,这个“等到成年”的提议,时间点精准得令贤人脊背发凉。

表面上,这是父亲给予女儿漫长缓冲期和冷静期的关爱之举;但落在贤人耳中,这怎么看都像是通过精心的计算,用来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

这究竟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基于对未来的预测而做出的精准布置?贤人有着细思恐极的感觉。

奥尔加玛丽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她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年,这个时间确实很长,但父亲毕竟没有反对自己和贤人的婚事,也允许两人见面!

这个结果虽然不是奥尔加玛丽最想要的结果,但也绝非最坏的展开。

在少女看来,父亲确实是真心在为自己的未来所考虑,这让她感动之余,也下定决心要在未来五年里证明自己的选择和成长。

不愧是君主,段位就是不一样……

看着始终微笑自如的马里斯比利,贤人暗暗感慨对方的手腕高明。

马里斯比利活用自己的君主身份,提出了一个表面合情合理的方案,充分展现出了自己作为长辈的关怀与上位者的理性。

用承诺拖延时间的同时,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足够低,理由给得足够软,尽可能地削弱贤人和奥尔加玛丽的敌意。

所谓“举拳难打笑脸人”,面对这样一份看似充满善意与妥协的提议,若贤人当场表示质疑或反对,反而显得自己急躁、缺乏诚意,或是别有用心。

“我明白了。”

贤人最终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您的提议很周全,我没有异议。”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疑点

马里斯比利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微笑着颔首。

“很好。那么,这件事就暂且……”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外壳投影出来的身体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忽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啊,看来时间差不多了。”马里斯比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开始有些透明化的手,语气依旧轻松,“我这边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这次通讯就先到这里吧。”

马里斯比利先是看向他的女儿。

“玛丽,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但作为父亲我还是必须要提醒你一句。虽然我不介意你和久世支部长见面、交往,但你还是要谨记自己作为天体科继承人的身份,不要做辱没阿尼姆斯菲亚之名的事情。”

“是的……父亲……”

奥尔加玛丽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她红着脸低下头,向自己的父亲保证自己不会乱来。

在她的身后,家庭教师特莉夏走上前对马里斯比利说道:

“请放心,家主,有我陪在大小姐身边,不会出现辱没阿尼姆斯菲亚之名的事情的。”

“特莉夏,你做事我一向很放心。”

天体科的君主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转移到了贤人身上,笑容真诚了几分。

“久世支部长,和你交谈让我很愉快,等迦勒底的建设工作基本完成,天文台运转步入正轨之后,我真诚期待你的光临。我很想当面听听你的那些经历,特别是……与亚种圣杯战争相关的部分。那一直是我很感兴趣的领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由幽蓝光屑构筑的“外壳投影”再也无法维持稳定。

从指尖开始,细密的裂痕迅速蔓延至君主的全身,随后,整个外壳投影如同被海浪吞没的沙堡般崩解,化为无数闪烁的蓝色光粒,在会议室内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桌上的金属手提箱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电路过载烧毁的“噼啪”声。箱体侧面隐约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焦糊味青烟,内部原本隐隐流动的魔力波动彻底沉寂下去,变得与一块普通的废弃金属无异。

手提箱内的术式因为预设的程序自毁了。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那装着自毁术式的金属手提箱静静躺在桌上,冒着几乎看不见的余烟,像一块烧灼过的冰冷墓碑,代表这次跨越半个地球的对话终结。

几秒后,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直在隔壁“待机”的远坂凛、露维娅和樱鱼贯而入。她们的脸上带着关切与好奇。

“结束了?”

远坂凛率先开口,目光扫过贤人、脸色微红的奥尔加玛丽,以及桌上那失去魔力的箱子。

“嗯。”

贤人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结果并不算坏嘛,奥尔加玛丽。”

远坂凛走到银发少女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君主父亲没有直接反对这就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恭喜你啰!”

奥尔加玛丽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但眼中已然亮起光芒。她看向三姐妹,尤其是远坂凛,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抬起,努力压抑着心中的雀跃:

“父、父亲他……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开明。他只是觉得我还太小,需要时间……”

“五年嘛,听上去是有点长。”

远坂凛抱着手臂,语气却没什么不满,反而带着点调侃,“不过,既然他亲口说了‘不再过问’,那这五年其实就是走个形式。对吧,贤人?”

她看向贤人,眨了眨眼,“这下,你总该有时间去跟我父亲好好‘谈谈’了吧?”

远坂凛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既然奥尔加玛丽这边获得了“五年观察期”的许可,那么贤人与远坂家、艾德费尔特家关于正式婚约的商谈,也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露维娅轻笑一声,金发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凛,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很着急似的。”

“难道不是吗?”

凛毫不客气地回敬,但脸上并无怒意,只有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反正父亲大人那边,早就暗示过贤人好几次了。至于艾德费尔特家那边,艾琳娜夫人不也早就默许了吗?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大家都安心。”

说完,远坂凛对奥尔加玛丽眨了眨眼。“玛丽,我们就先走一步喽?”

看着远坂凛得意的样子,奥尔加玛丽也不甘示弱。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大度”一些:

“哼……反正、反正我还有五年才到二十岁,我才不急呢!让你们几个一下又能怎么样?”

这话说得有点逞强,但少女眼底那份羡慕却是藏不住的。远坂凛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银发少女的小心思,她咧嘴一笑,伸手想去揉奥尔加玛丽那头漂亮的银色头发,被后者敏捷地躲开。

两人看似斗嘴,气氛却很融洽。有过魔眼列车和斐姆船宴并肩作战的经历,让几个女孩之间早已建立起超越普通熟人的信任与情谊。

虽然涉及贤人的话题偶尔会让气氛微妙,但在内心深处,她们已然将彼此视作某种意义上的“姐妹”。

就在凛和玛丽说笑嬉闹之际,一直安静观察的樱,却将目光投向了贤人。

贤人依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对面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眉头微蹙,陷入了某种深思。那表情并非不悦,也非放松,更像是在反复推敲一道复杂谜题。

樱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到了贤人情绪的异样。她轻轻走到贤人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关切地问道:“哥哥,你还因为君主·马里斯比利没有立刻同意你和奥尔加玛丽的事情不开心吗?”

贤人闻声回过神来,看向樱温柔中带着担忧的脸庞,心头一暖。他摇了摇头,然后微笑着说道:

“我没那么小心眼啦。”

关于马里斯比利未来的死期,他不可能向女孩们和盘托出,于是贤人只能斟酌着语句说道:

“我只是觉得……天体科的君主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我总觉得那个人话里有话。”

这时,露维娅也注意到了妹妹和贤人的对话,她走了过来,纤细的眉毛同样微微蹙起:“确实,我也有些同感。”

作为艾德费尔特家的长女,从小接受继承人教育的她,对于“君主”和“古老魔术家族当家”应有的行为模式有着更深的认知。

“如果刚刚那番话从老师(埃尔梅罗二世)的嘴里说出,我倒是不奇怪。但那可是天体科的君主啊,他是传承悠久的阿尼姆斯菲亚家的正统当家,是凭实力登上君主之位的人物。”

“这样的大人物,在涉及继承人的婚约这等关乎家族未来甚至学科权力格局的大事上,理应更加……怎么说呢,更加‘传统’才对,或者至少展现出更强烈的掌控欲和条件交换意识。”

露维娅有些疑惑地看向贤人:“但他没有。他表现得……太通人情了,太像一个为女儿幸福着想的普通父亲,而非一个需要权衡各方利益的君主。”

“除非就像贤人担心的那样,阿尼姆斯菲亚阁下提出这个方案也在等待时机,所以他才选择让步,将所有实质性的决定都推到了五年之后,他自己却置身事外,不承担任何即时承诺所带来的风险。”

“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和露维娅不同,远坂凛对这件事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她结束了和奥尔加玛丽的玩笑来到贤人身边,脸上带着一贯的乐观笑容。“就算他真的是在拖延时间,那又怎么样?”

她看向贤人,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身为君主的他选择了拖延时间,恰恰说明他忌惮你,忌惮我们极东支部的实力!想想看,如果他真的强势反对,甚至勒令玛丽足不出户、再也不许见你,那会是什么结果?”

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算奥尔加玛丽会乖乖听话好了,但以贤人你的脾气,真的会什么都不做吗?万一真闹出‘天体科继承人离家出走,与极东支部长私奔’之类的传闻,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种丑闻,就算是法政科恐怕也会觉得头疼,不太愿意深入插手这种牵扯君主家事、又涉及境外实权人物的麻烦。”

远坂凛自信地说道:“更何况,就如同贤人之前宣言的那样,法政科有没有那个能力来管这件事都要打个问号!这一点,天体科的君主也是心知肚明的!他选择用看似开明的方式稳住局面,而不是硬碰硬,这本身就说明他承认了你的份量,承认了强行阻止可能会付出他不想承担的代价。”

凛的观点虽然简单直接,却极具说服力。

奥尔加玛丽听得连连点头,特莉夏眼中也流露出赞同之色。就连露维娅和樱,思索之后,也觉得凛说的不无道理。

从结果反推,马里斯比利的态度,确实可以解读为一种对贤人实力的变相认可与谨慎应对。

任谁都看得出来,正在建设中的“人理保障机构”迦勒底才是马里斯比利的头等大事,假如她们是天体科的君主,她们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

虽然贤人觉得马里斯比利未必会这么想,但他一时也拿不出反驳的证据,他那些靠着穿越者身份得知的秘密又不方便拿出来讨论,为了不打击自己人的士气,贤人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反正距离马里斯比利自杀还有五年,这五年,他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幕间·君主与医生

就在贤人思考接下来五年要怎么规划的时候,在地球的另一端的南极大陆。

迦勒底天文台的核心区内,永恒的白昼或极夜被精密的人工照明系统所取代,维持着符合人类生理节律的明暗循环。

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离开了他那间堆满各类天体模型和数据终端的办公室,沿着宽阔洁白,泛着金属冷光的走廊,缓缓地走向公共休息区的餐厅。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制服,只是外套敞开,少了些正式感,多了几分属于研究者的随意。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循环空气系统低沉的嗡鸣。柔和的灯光照亮着简约的桌椅和吧台,一侧的透明冷柜里整齐码放着封装好的食物和饮品。

另一侧则是几台看起来颇为精密的仪器,其中一台,正是马里斯比利斥重金投资研发的“食物打印机”的试验型号。

就在马里斯比利想着要不要给自己打印一份食物的时候,他的目光被坐在窗边一张小圆桌旁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曾经的所罗门王,现迦勒底医疗部门的成员之一,罗玛尼·阿其曼正埋首于一份看起来相当甜腻的草莓奶油蛋糕之中。

他面前的小碟子上,蛋糕已经被消灭了大半,糖霜和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配上他那一头略显凌乱的粉色头发和专注的吃相,看起来与这座充满未来感的极地基地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出奇地和谐。

“下午好,罗曼。”

马里斯比利走到咖啡机旁,一边操作,一边温和地打招呼。

“唔……嗯,下午好,马里斯比利……哦,是所长。”

罗玛尼抬起头,迅速咽下口中的蛋糕,有些含糊地回应道,随即又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哈哈,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马里斯比利端着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走到罗玛尼对面的椅子坐下。他瞥了一眼对方盘子里那份明显是冷冻储存、解冻后食用的量产草莓蛋糕,又看了一眼冷柜旁那台理论上可以“打印”出更新鲜、更精致甜点的仪器,不禁有些好奇。

“我记得,三号原型机上周的测试报告显示,它已经可以稳定输出包括草莓蛋糕在内的多种复杂糕点了,口感和风味模拟度都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二。”

马里斯比利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为什么不去试试那个?冷冻蛋糕的口感,终究会差一些吧。”

罗玛尼闻言,又塞了一大口蛋糕,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反驳:

“那个啊……虽然做出来的东西看上去是草莓蛋糕,吃起来味道和口感数据上也是草莓蛋糕,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宁愿吃这种冻了不知道多久的量产货……”

“当然,等迦勒底建好之后,我还是希望进口些更好的点心。实在不行只进口原料也行,我可以学着自己来做。”

他这番歪理让马里斯比利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是吗?那说明这机器还有改进的空间。”

天体科的君主轻啜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说,“或许应该加大对味觉反馈模拟和有机质微结构排列的投资,毕竟,食物带来的慰藉,对于长期远离文明社会、身处极端环境的工作人员来说,是重要的心理支撑。”

“喂喂,把钱花在这种地方完全是浪费吧?”

罗玛尼立刻瞪大眼睛,用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朋友兼上司,“有这预算,多买点医疗设备或者提高一下网络带宽不好吗?大家凑合吃点冷冻食品又不会死!”

对于罗玛尼的建议,马里斯比利只是笑而不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罗玛尼见对方没有争论的意思,便也懒得继续说下去。他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粉色的眉毛挑起,看向马里斯比利。

“话说回来,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日本那边那个极东支部长……嗯,是叫久世贤人对吧?进行远程通讯吗?谈得怎么样?关于他和你女儿的事。”

马里斯比利握着咖啡杯,目光平静,他将杯沿凑到嘴边,似乎借由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思绪。

“刚刚结束。”

他简略地将对话的核心内容复述了一遍。罗玛尼听得很认真,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倦怠和疏离感的眼睛,在听到贤人关于“清理苍蝇”和“法政科不足为惧”的言论时,明显睁大了一些。

等到马里斯比利说完,他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

“所以……你拖延时间是觉得,那位支部长配不上玛丽?”

出乎罗玛尼的意料,马里斯比利缓缓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

天体科君主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笑意。“如果单论魔术回路的禀赋、家传的底蕴,或是魔术的理论水平,他远不如我的关门弟子,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仿佛在回忆刚才谈话中的每一个细节。

“但若论气势、领导力、魄力,以及对局势的观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