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食草龙
可单看她的反应,怎么品都只能品出脱险后的如释重负。以及,空察觉到青雀在故意端着的同时,有对自己很频繁地进行审视,目光一会儿幽怨,一会儿恍惚,一会儿羞怯——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朋友该有的眼神,让他十分别扭。
“他妈的吸嗨了抓梦脚也不会这么具体吧?而且光老板救咱们那一手,就已经比溜大了还大——幻觉可不会这么光怪陆离。”
波提欧抠了抠头皮。
“呵呵,说的是,还没感谢各位的搭救呢,本座应召而来,却反倒让列车拉了一把——着实不该。”
“别这么避重就轻,太卜。”
“……”
镜流这冰冷的女人突然活络了不少,瞥着青雀,语调玩味:“刚才在纠结什么?继续解释啊?许久未见到博士和李姑娘了,很多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咦?教头何出此言……”
“你面前的可不是切片,是真人,别弄错了。”
三人中,只有镜流是靠着一点点的细节就弄清了情况——这与实力无关,多半因为她相比青雀,心中杂念不多。
而镜流这听似随意的揶揄,一下子就让跟青雀捣鼓了半天的素裳豁然开朗——她连连在脸色发白的青雀和空之间挪移,一种感慨、狂喜的情绪陡然升起:
“什么意思……青雀姐姐?你是从物质世界进来的青雀??”
“……素裳姑娘——我们上一次在现实中道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青雀身子一震,选择以问题回答问题。
“我记得好像是……离开太卜府的时候……”
“对上了!咳咳,等等……本座……我,我在外界,官至几品?”
“什么官至几品,青雀姐你在现实里不是贬无可贬的掌门人吗!果然当赛博太卜当久了,弄不清自己的定位了——”
素裳听似没好气,其实只是打趣地呛呛了她一声。
但这般打趣,令青雀整个人都呆立住了。
互相提防的氛围,在又一轮沉默后,被带着鼻音的呼喊打散——
“……这下就对上了!呜呜,能再见到几个‘自己人’真是太好了……!”
但弄清楚情况后,青雀立刻红着眼圈猛瞪灰毛——
一瞬间她对某人不声不响离开的怨念、多年的苦等,以及被迫当上太卜,无数次为罗浮操碎了心的复合情绪集中爆发,将那股子迷茫劲儿全都变成了集中在小脸上涌动的“热血”。
看上去涨的发紫……
“博士!我们被困在模拟里共计二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这跟我们当初说好的只测‘五天’,似乎有些出入。”
生气,困惑,得见故人的激动与对某人的情愫,在她脸上混成一团,给空看得直害怕。
他是没想到青雀那天生自带摸鱼特效跟可爱效果的小脸半生气半怨念的时候这么有杀伤力——
而且这哪是有出入啊?您说得太客气了!这怕是差点害您烂里头了……但真不是我不想接你们出来。
空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对并非他失误导致的祸端做出了回应:“抱歉,模拟宇宙遭到了星神入侵,导致我们无法强制弹出……我也是刚刚导入紧急处置方案的——”
“为了找你们——为了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本座都从一个小职员熬成太卜了!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我……青雀小姐……被星神的力量介入实数不可抗力,我们已经是在用最快的速度尝试救出各位了——”
为了验证自己无厘头的猜想跟那抹情愫是否属实,空故意用了一个不近人情的称呼去试探——
“……小,小姐??”
青雀仿佛遭到了暴击一般,被这个称呼给骇得哽住了,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可爱声音,眼睛睁得老大,跟刚才小鹿乱撞的模样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
眼看青雀大眼睛里泪花一直打转,素裳也跟着鼻头一酸地看向后知后觉的波提欧跟淡笑着的镜流,大约已经猜到了她经历了何种“折磨”。
这世间多得是苦情人啊——谁说在数据中遍历的情感,就一定不能是发自肺腑的呢?
为了帮青雀好受点,素裳只得旁敲侧击地,用一些听上去没啥联系的话来促使青雀搞明白空的真实情况,尽显女儿家的细腻心思。
“镜流姐,波提欧先生,我在这边,连你们的切片都没能见过……都快忘了你们的样子了,如今一面却还是能找到脑袋里属于你们的轮廓——我是不是……该感谢这长生之躯病态的记忆力?”
“诶妹子这可不兴哭啊,咱们又不是很熟——”
“?我是哭给青雀姐看的,波提欧先生劳烦回避一下,谢谢。”
“……靠。”
真实伤害是最真实的伤害——波提欧也无奈瞅向灰毛,仿佛在向他控诉,他身边的女孩儿怎么一个个的比他还真实——
空见大家都很快地接受了彼此的身份,心里还是松了口气的,真要解释起来而不是靠他们自己分析现状,可得费他一番口舌。
只是青雀的情绪问题,好像还直挺挺地指向他,让他莫名汗颜——
他同样有很多想问的,但青雀在短暂露出碎了一地似的可怜表情后,马上整个人都恍惚起来,仿佛她把跌落在地上的记忆碎片一片片拼回了脸上,最终呈现出了一种茫然。
她也不逮着空发泄了,仿佛潜意识已经接受了某个残酷的现实,只是呐呐地揪着一缕小辫子,磕磕绊绊地还想问些什么:
“……空,你真不记得了吗?本座跟你——”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但你们先叙叙旧,我去看看星槎上还有没有值得抢救一下的行李——重启护盾会把残骸弹开的。”
“你又要冒险??上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啊,好不容易见着了——怎,怎么都不听本座说完??”
知道空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苦大仇深而回避,但青雀对空那随随便便就纵身一跃的大条与对她的无视依旧颇有微词。
“因为他并没有经历过我们经历的一切,太卜……你明明很清楚,切片是切片,本人是本人。”
镜流冷静的声线就好像一捧冰泉顺着青雀的领口流了进去,让她一激灵,随即怅然若失起来。
“为什么要强迫一个没有真正相处过多久的人呢?他如果拥抱你,恐怕只能是你产生了幻觉。”
“……教头……你,你毕竟跟他有过关系,但事到如今也是二十年未见了!怎的就能比本座更冷静……”
“我并没有很冷静,无非知道不肯认清事实,只会适得其反。”
波提欧听这俩比他年纪都长的妹子突然针锋相对起来,连大大咧咧的他都有些不好言语——毕竟他算是见证了青雀和“博士”的关系,也见证过他们的别离,现在镜流立刻把无情的事实拍在太卜的脸上,确实是有点伤人了。
一时间他有些头疼于怎么才能让话题回到正轨。
但镜流有主动让气氛坠入冰点的觉悟,自然也会负起责任让它解冻。
“……你的事,之后我会帮你一同向博士解释的,但现在……许久未见了,云骑小妹妹,眨眼一瞬,你便长成了这般模样,跟‘那边’的素裳将军几乎一模一样呢。”
对素裳,她依旧有印象,不只是因为她那目不识丁却有宏图大志的空想,更是因为她有一身很适合传承她衣钵的“剑骨头”。
“……历史的趋同性。博士跟我讲过这个概念,不过,我们在此会晤,是否说明你们那边的实验项目已经被成功关停了?这是某种资源整合?又或者进程合并?是外界天才造成的改变,还是系统内部,星神们对我们做出了某种调整?”
青雀见镜流跟素裳一点都不打算给她整理思绪和惆怅的机会,只得叹息一声,轻巧地飘起来:
“……虽然不知道刚才驱船前进诱发了什么异变或天体的连锁反应,但我们应当是真正意义上‘汇合’在一处了……为了进一步确认……素裳将军,你能联系符将军吗?让她帮忙确认一下现在‘我’是否还在穷观阵上主持工作——”
“……嗯?”素裳一愣。
“怎么了?”
“你那边,太卜大人居然当上罗浮将军了?”
“?这边不是符玄大人在主持罗浮进退吗?”
“我们这边罗浮的将军……是彦卿小弟。”
“??”
第607章.与心爱的你直到世界尽头
“……咱们先别管罗浮现任将军是谁,素裳——本座的衰变钟显示,今天是星历8122年12月3日,你那边计时有无受引力影响过?”
“没有任何影响——无延迟直联曜青时间同样是12月3日,分毫不差。”
“也就是说,时间上两边并不存在差异……很好,如果罗浮上那个本座消失了,不在工位,就说明本座替代了当前模拟进程内切片的身份——要快,这个情报十分关键。”
青雀自我调节的效率不可谓不高。
被接连的信息冲击后,她还分得清主次——比起跟某人儿女情长要死要活地质问他是不是在装蒜,果然还是先收集情报,多了解下现状才是重点。
列车还未完全脱离湛蓝星中继站的覆盖范围,素裳以将军身份加密,发给罗浮方面的简讯很快得到了回复——
【太虚将军:司内卜者称太卜主持穷观时突然消失,目前不在岗,我部欲确认其去向,若遇相似面相气息者,务必谨慎甄别!】
“看样子……你把这边的切片替代了。”素裳放下手机,松了口气。
青雀不在岗上,却跟着太虚将军一同现身边境,虽说会引来一些猜忌,但至少免了去跟罗浮方面解释为啥会出现两个太卜的麻烦。
“唔,这么快就发现本座失踪了?看来即使是在这边的罗浮,本座的工作……也一点都说不上随性啊。”
彦卿查岗之迅速,令青雀小脸上短暂闪过某种惆怅。
打符玄上位把太卜司烂摊子甩给她之后,她已经有足足十七年没休息过了,本来就是不情不愿被赶鸭子上架的,罗浮的处境还一直不太好,需要用到穷观的地方颇多,这穷观俯仰之间要填饱、维系的人员,也让她操碎了心,都快忘了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立下“宏图大志”要当一辈子底层公务员的了。
……没办法,她是没什么志向,但不能说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罗浮屡历大劫,可用之人越来越少,如果当时不站出来接受前上司的认命,怕是身边要死的人还要多翻一番,对她的良心简直是一种拷打。
“……素裳你们在出公务?不是度假吧?去打仗?”
“我们正打算出使阿尔冈分部,看能不能借道,从该防区获取公司协助,穿过存护的高墙,前往银河之外——”
在波提欧的错愕中,素裳陈述着他们那听上去相当乱来的计划。
“空有办法带我们去看看天彗星墙外的世界。不过既然大家成功汇合了——我们有必要跟空另行讨论,是不是该就地、立刻全员弹出,以保证大家都能完整地回到现实世界。”
“阿尔冈……”
“?波提欧先生知道那处边境殖民地的情况?”
“那宝贝的是我老家——嗯?喵了个咪的离开博士一段距离我的联觉信标又变成这熊样了。”
一提起老家,牛仔就牙根痒痒,偏偏所有的脏话都被屏蔽,憋得他难受——
“……所以这又是某种【惯性】?既然波提欧先生熟悉那里……”
“那里已经被公司破坏殆尽了!估摸着只剩下堡垒星环监视周边星区动向,地表一片死寂——欠爱的公司狗——”
情绪激动的整句话中,只有狗一词能正常翻译出来。
“……”素裳只知道波提欧跟公司有私怨,但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私怨——明明他能受邀参与跟公司深度合作的模拟宇宙项目——
不说二十多年的模拟时光没能洗刷这般仇恨,他们选择的目的地也是赶巧刚好撞上了牛仔的逆鳞……
“在现实中?还是只在模拟里?”
“现实中也一样!老子到处追着公司狗爱——就是为了给死去的兄弟们,给老家的亲朋复仇!”
说到愤恨处,他声线有些沙哑:
“……你们,难道想和阿尔冈的负责人做交易?”
这下素裳不好再开口了——她认同巡猎之道,自然也认同波提欧对于他们跟公司不当人的分部打交道的种种不爽。
“……冷静些,波提欧。边境星球不是只有一颗,也不是只有跟公司交易借道这一种选择。”
拖着抢救下来的行李和物资从外边回来,某人刚好赶上了最肃杀的瞬间,但听到鲨鱼牙那愤恨的控诉,他反而如蒙大赦——起码这是个可以折中和商量的问题,比青雀那没来由的复杂情绪要好处理得多。
“原本我们的打算,就只是借道而已,就算公司不同意,也能强行突破星墙——”
他把青雀落在星槎里的卦盘放在控制台上,帕姆立刻心领神会地敲下重启钮,嵌在车头上的星槎被护盾抛了出去,化成了列车拖影中的点点“星尘”。
“不过素裳说得对,趁现在人都到齐,我想我们应该投票下,是否立刻弹出——”
他环顾一圈,才发现同伴中似乎少了一撮白红挑染的发色——
“等等,托帕好像不在?她没跟你们抱团吗?”
如果不是大家提到了公司,空还真差点忘了某个同样遭受无妄之灾,却没有随大部队一起活动的干部。
“托帕小姐不在星槎上,现在她应该人在庇尔波因特。”
青雀淡淡地接过空的疑惑——至少表面上她对空的态度恢复了几分上位者应有的稳重,不知是她这些年强迫自己养成的城府在发力,还是她出于怄气或别的目的暂且压抑住了执念——
也可能只在谈及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刻意地捋平了自己的情绪波动。
“很遗憾,同流不同路,她为了更好地了解未来公司跟全银河的发展态势,跟我们分开活动了。”
“不用说那么委婉,算命的,那女人他妈的就是背叛了我们。”
波提欧愤愤一环胳膊:“博士,公司狗说什么用他娘的资源和身份寻找更多出路——但那混账的不仅不跟我们分享对你去向的调查结果,在罗浮蒙难后,还抢占了商会的市场份额,大肆收购,让他们的重建工作变得非常艰难——”
“……啊?”
空一脸好家伙。
别人都在玩角色扮演,只有托帕是在玩欧陆风云是吧?
“牛仔——不要再说了!”青雀语调拔高了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