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啪!
陈若安单手按在了张楚岚的头顶。
“陈师兄,你这是?”张怀义不知道狐狸要干什么,开口问道。
“还能干什么,都一口一个‘爷爷’喊着了,当长辈的总归要包个‘红包’什么的。谈钱太过俗气,就给小子送点不一样的东西。”
狐狸掌心晕开灵光,一股清凉意自张楚岚的天灵灌落,在这爽意的引领之下,张楚岚越发能清晰感受到捉摸不定的清流了,它清新顺畅,在四肢百骸中畅行无阻。
“给你打破了一点限制器,希望你能走得更长久一点。”
“我去!?”张楚岚惊奇睁大双眼,仙狐扶顶啊!
张怀义急忙问道:“陈师兄,这礼会不会太重了?”
“小孩子玩意,图个开心嘛。”
“唔···”张怀义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楚岚,还不赶紧谢谢你安爷爷。”
啪!
张楚岚依照当地叩头礼的习俗,直接跪谢道:“谢谢安爷!”
一旁的张予德听见儿子嘴中喊得“仙狐扶顶”,心中说不出的羡慕,他摸着理了寸头的脑袋,憨笑道:“大爷,您看我这头···”
“看着挺精神的啊。”陈若安回道。
张予德尴尬摸摸后脑,不好意思再搭话了。
张怀义急忙给儿子使个眼神,要他去准备茶水和吃食,免得他还在这“丢人现眼”,张予德点头会意,跑去村里的炸货铺子买炸鸡腿和小凉菜去了。
“陈师兄,里面请。”张怀义示意后面的屋子。
狐狸回头看了眼,这里就是大耳贼近几年生活的地方,灰砖小屋矮矮立在田地前,青砖被夏日晒得发烫,墙缝里钻着几株细草。
屋檐下横挂着一串干玉米棒槌子,不知晾了多久,颗粒泛黄发硬,被热风一吹,轻轻晃着,蝉鸣聒噪,暑气裹着尘土漫在屋前。
张怀义东躲西藏,日子过得不安稳,等陈若安露面后,这紧张到极致的日子才得以舒缓。
安静下来,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张怀义说的全是心事:
“陈师兄,近些年我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不知还有几年的活头。我在临死之前,还有两桩未了结的憾事。”
“予德长大成人,身手过得去,自保不成问题。可楚岚年纪尚小,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轻松。我深知陈师兄在圈内的威望,同时忌惮人心暗处的阴谋算计,所以我必须给楚岚留点什么。”
往小了说,留下手段和禁制;往大了说,留下安稳的环境。
“楚岚今日得炁,手段还有几年可学,一些禁制却要早早打下。我加工了一个禁制术,算是给楚岚的修行添加一道保险。”
狐狸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守宫砂”。
西汉时,民间一度盛行巫术,以汉武帝为首的诸人,将得道成仙作为人生的终极理想,民间不少方士以此为契机,开始推行自己研究的“方术”,守宫砂便是其中最为出名的一种。
经过改造后的朱砂符箓禁制,点在未经人事的女子手臂上,只要她保持贞洁,所成禁制的颜色便不会消褪。
只有在男女欢好之后,女子失去贞洁,守宫砂才会自然消失。
张怀义为张楚岚准备的“守宫砂”要更为特殊,一方面是帮人锁守童子元阳,牢牢锁住至刚至阳的先天精气;
其二,非真心相待者触碰,张楚岚的“守宫砂”便会触发剧痛反噬,这样既能防范色诱迷心,又能识破歹人的假意接近。
“有必要吗?”狐狸问道。
“嗯——”张怀义思索一会,好像听张之维说过,狐狸在情事和口舌之欲上的看法和道教修士不同,索性解释了起来。
“童真之体,精气神三宝充足,命基坚固,后天东西较少。未经男女交媾之事,所以命宝外漏没有形成熟路,其精尚为先天元精,可以省去命功修行上的不少麻烦。保固真精为本,元精旺则元气足,元气足则神清。”
陈若安又问道:“用强制的手段,很难完成后面的以性摄命吧?”
别看现在男女感情淳朴,再过个十几年、二十年,一个个的都该压抑成什么样子了?
修行中讲究一个适度节欲、自然有度,张怀义完成的“守宫砂”,甚至能让孙子上厕所都成为难题,哪里还有心气儿去静心参悟,更何况,这之后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基本成了看见“道观”和“鹿”的图片,都能尝试起飞的神奇存在。
“你这么一说,确实要完善一下。”张怀义回道。
“冒昧一问,陈师兄修行之初,是怎么和发情期和解的?”
狐狸微微一怔:“你知道冒昧,就不该问出口。我说过了,适度,只要适度就好了。再说了,我得炁之前就有成全人道的心思,什么小母狐狸,那是碰都没碰,什么诱人的信息素,根本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是这样用的吗?
张怀义捕捉到了一个并不关键的细节。
“有人从旁指点,善加引导就好,没必要下太狠的心思。”陈若安叮嘱道,明明这大耳贼改变心思了,怎么还是给狐狸一种交待后事的错觉?
“原来如此。”张怀义点了点头。
陈师兄的意思是要亲自指点,楚岚这臭小子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够得此机缘。
“你的第二件事呢?”陈若安问。
张怀义叹道:“我在临淄一带待的时间最长,终究没什么归属感,想我漂泊半生,临老来想落叶归根,这故土、这老家,于我来讲只有一处。”
龙虎山。
张静清待张怀义恩重如山,明知他当年有所欺瞒,依旧悉心传道,授他一身本事,赐予冒姓。
“八奇技”引发的祸乱发生,张怀义不肯抢夺本属于张之维的天师之位,更怕给山中同门招来祸患,才决心不回龙虎山,在外亡命潜逃多年。
好不容易等到张之维顺利接掌天师之位,他鼓起归山的勇气,想着哪怕冒死一回,也该回去拜见师父,可造化弄人,在师兄成为天师的喜讯之后传来的,是师父仙逝的噩耗。
待他亲如骨肉、视若己出的师父,弥留之际,他这个不肖弟子,竟然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赶上。
不知师父临终之际,心中是否还挂念在外颠沛流离的孽徒,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拒不归山,师兄张之维又该作何感想?
念及种种,张怀义总觉心中压抑,久久不能释怀。
“那就回去看一眼呗。我先给你探一探口风。”陈若安翻出发售不久的摩托罗拉天拓A6188,作为一只喜好古风的狐狸,他倒不介意站在科技前沿体验风口,哪怕这一款最新的智能手机,比之后世来讲还很笨拙。
狐狸拨通了电话,张口什么“道士”和“嗯嗯啊啊”的应着,几分钟后,他中断了通讯。
“师兄怎么说?”张怀义心中忐忑。
“回去,可以。张之维要你在天师殿祭拜师父和历代天师之前,先在山门前院立正站好了。”
“立正站好,是要干什么?”就这一点要求,倒是出乎张怀义的预料,一想到师兄大大咧咧的性子,好像这要求又无比合理。
立正···
“不对劲!”张怀义猜到了师兄的用意。
与“全性”掌门结交,牵连同门,令师长担忧,多年拒不返回山门···如此种种积累下来,站直了挨一巴掌,能喊一句“冤”吗?
不能。
张怀义笑着,心中酸涩,又掺杂着一点微妙的惊喜,当初山谷中悟道,他想要“无根生”助力自己进阶,为的不就是消除心中的不安分感,以更加自信的姿态,光明正大立于世间,坦坦荡荡地迈向前路?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这完全没问题。
可回山之后,有些事是不是能够证一证了?权当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待。
“万一,我能赢呢?”张怀义想道。
? 第162章 张之维,你的魄力呢
一念通达天地宽。
张怀义心中藏着击败张之维的期许,规划好了人生末年的前路,心中再无半点阴郁。
屋前蒸腾的热浪消停了,树后的聒噪蝉鸣消失了,一阵清爽的风自田间刮过,吹进了明亮的破烂小屋。
老式风扇慢悠悠的悬挂在房梁,方桌摆满了炸鸡、炸鱼和一些口感清爽的小凉菜,隐藏在偏僻乡村的炸货铺子,用油居然远超京都的啃得鸡,这令陈若安很是意外。
张楚岚难得捞上一顿丰盛大餐,一边吃,一边瞅着桌角的手机,对远离城镇生活的娃子来讲,触屏式设计具有足够的冲击力,而且这没有砖头大的东西,已经能够用网络浏览简化的文字网页了。
时下网络技术刚刚起步,2g的下载峰值仅有384kbps,慢到形如龟爬。
陈若安不算电子科技迷,只不过岁月漫长,总要多花时间在新奇事物的体验上,就比如这前世见所未见的摩托罗拉,以及让灵魂存在电磁场中的“电子出阳神”。
可惜的是,千禧年是数字新大陆的拓荒期,网络环境简单,还没有网友整的一系列花活,狐狸哪怕能用灵魂形态穿梭网络空间,能看见的也不过是些无聊的东西。
吃过饭,陈若安待在屋外树荫下,凝神注意着神魂空间的祈愿树,无论是风正豪,还是此时的张楚岚、张予德,能结下的不过是色彩淡白的一面之缘。
枝杈间的空间不多了,或许还能再多几个宝牒。
翠玉般的叶,飞舞的红绸彩带,外加幽蓝姹紫的宝光、不断辉闪的金光,树瑞彩千条、翠影金枝,足够好看,各种颜色搭配起来,淡白宝牒成了其中一抹清淡的调味。
对纯强度党来讲,恨不得满仓库的SSR品质,狐狸更接近收集党,觉得这种色彩交织,流光溢彩的场景足够赏心悦目,比之纯粹的金灿要更为养眼。
当然,余下的宝牒要实现冲击“仙”的愿望,倒必须是金灿灿的宝光。
“按理说,我的神魂该不弱了,为什么有一副要被树冲烂的前兆,突破这空间,前面又是什么地方?”
莫非异人的世界,真的存在着“上限”一说?
安狐狸看完祈愿树,正思索着,换好衣服的张怀义从屋内走了出来。
“陈师兄,我可以了。”
大耳贼身穿过去的旧道袍,老来身材缩水,旧衣穿着还算合身。
落叶归根,没听说谁回老家还要遮遮掩掩的,于是他丢掉了平常戴着的宽大遮阳帽,将头发向后扎成道髻,雪白的眉和胡须,从眼角和嘴角垂落下去。
“有点过去的影子了,但不多。”
“陈师兄,人是会老的。”张怀义笑道,可对狐狸来讲,似乎没有这个顾虑。
“出发,我也有段时间没去龙虎山了。”
“陈师兄能否让我在山脚驻足,都等了多少年了,我想从山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回去。”
“好说。”
···
当日傍晚,落日似一颗绯红的珠玉,悬挂在西侧双峰之间,陈若安和张怀义站在了龙虎山的山脚,一齐仰头看向登山的石阶。
幼时的张怀义心性张扬,口无遮拦,终是祸从口出,牵累全家,落得个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下场。
十余岁拜入龙虎山求道安身,晨昏持帚,秋扫漫山飘零落叶,冬清阶前皑皑积雪。他时常立在山门处往下望去,那三百米石阶层层叠叠,明明有尺有度,在他眼中却漫无尽头,好像有扫不完的叶,清不完的雪。
“要是这条路真有那么长就好了。”
当初下山的第一步不容易,决心不返山的第一步同样不容易,可走出第一步后,剩下的仿佛不用他思考了——他只能被大势所裹挟着,一路躲藏避祸,一路颠沛流离。
“陈师兄,我要登山了。”张怀义握紧双拳,坚决迈出了第一步。
踩在石阶的感觉真奇妙啊,安稳、自在,大耳贼有几十年没体验到这种安全感了,老家真是一种神奇的存在。
“我在山上等你。”陈若安迈步一踏,身子散成风中飘扬的碎雪,和风一起朝石阶上方吹刮过去。
张怀义一步一步拾级而上,上山的路本就不长,不多时,他便望见山门处立着一道身形颀长、威压慑人的身影。
张之维双手拢在袖中,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身侧站着几位亲传弟子,一旁还陪着师弟田晋中。
老田见到怀义的身影,连忙冲张之维劝道:“师兄,下手轻些。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此刻再教训怀义,他也记不住什么了。”
“老田,你真当我是要他长记性?”张之维开口道。
田晋中一愣:“那师兄你是?”
“老田,咱们师兄弟三人,属你性子最为憨厚心软,向来好脾气。”张之维目光落在下面的张怀义身上,指着说道,“你且好好想想,当年这大耳贼做下的种种选择,你心里就半点不气?”
“合着你就是纯撒气啊!”田晋中无奈地偏过头,哭笑不得。
“我可没气,这一巴掌权当替师父给的。”张之维追忆起往事,又耸肩道:“该说是天意弄人吗,咱们当初兵分两路,谁都没碰见这家伙。若是要我逮住了,哪里还有后面这一连串的祸事?”
“呃···确实。”田晋中无可否认。
按照师兄的性子,哪管什么圈内规矩和后续牵扯,或许张之维的嘴皮子功夫劝不回怀义,但他的腿脚功夫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绝对会将怀义打得晕死过去,然后拖回龙虎山。
终于,张怀义缓步走到了二人面前,轻声一笑,唤了声:“师兄。”
张之维亦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还知道回来了?”
“人老了,总念着旧事,便想回家看上一眼。”
“这家门能不能进,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受得住。”张之维说,“怀义,你勾结全性,牵累同门,上不能对师尽孝,下不能对龙虎山的同门守义。今日我抽你,你心中不会觉得冤屈吧?”
“不冤,该打。”张怀义不再多言,只是绷紧了身躯,闭目静待。
张之维见状,挽起了衣袖。
田晋中连忙上前拦阻:“师兄,真要动手?你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可别一掌把怀义打得出了好歹。好好的重逢之喜,成了永别之痛,今日可就真没法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