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倘若真是安爷，他为什么要无故逗弄一个高家的小辈？”
高廉走到治疗舱前，他的宝贝女儿躺在浅绿色的溶液中，睡得正香甜。
二壮半身赤裸，剩下半截残躯，她的双手和下半身已经被截除了，切口处连接着冰冷的器械管道，呼吸机的面罩遮挡了她的面庞，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足以可见面容上令人心酸的苍白。
高廉眯起眼，想起爷爷讲述的旧事，安爷赐予的力量，是蛮横霸道的剑气，极端杀伐的法门。战场中凶名赫赫的杀神，会有疗愈用的手段吗？
高廉心中起了遐想，粗糙老手抚摸着治疗舱冰凉的表面，轻叹口气。
···
京都出租房内，陈若安规划着远去东北的行程，守在窗户旁边做作业的夏禾闻言跳过来，双臂垫在沙发上，跪坐着问道：“你要去东北，那带我一个。”
“你去东北干什么？”
“我打算考那边的大学，算是实地考察一番。”
“你要高考了？”经夏禾这么一提醒，陈若安才蓦然回过神来，细细打量起眼前人。
狐狸记忆里的模样还清晰无比，那个浑身糊满泥泞，孤零零蜷缩在藤山石洞里、惶恐无措的小丫头，仿佛就还在昨日。
可眼前的夏禾早褪去了青幼，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她有一头柔顺的粉色长发，肌肤莹润，身形窈窕。
因为“双全手”的改造，“息肌”带来的异香消失了，狐狸能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以及阳台中沾染的花香。
狐狸眸光微漾，心底轻轻泛起一阵唏嘘。明明刚在泰山回忆完“非主流”时期的尴尬事，现在岁月又在推着狐狸走了，对世俗之人来讲，时间过得真快啊。
“你忘记我上几年级了？”夏禾问。
陈若安无法否认，毕竟男人带娃，总要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
“有目标院校了吗？”
“哈工大。”
“上来就是最高标准的要求嘛。”
“按照我目前的成绩，可以争取一下。专业方面，因为学校特色太硬核了，所以我会考虑汉语言文学，或者外国语类。”
文学院啊···
狐狸幻想着，能看见未来校园的某个夏日午后，日光漫过湖边的长廊，夏禾在碎影斑驳的树荫下翻书，喧嚣人声被隔绝在了光影之外，她收敛勾人的艳色，只余下一身清寂的柔美，像一幅淡雅脱俗的墨兰画。
考虑到伤感文学还会盛行一段时间，或许她也会在长椅上读杜拉斯的《情人》，为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悲情郁郁寡欢。
“嗯，我支持你。”
提起伤感文学，狐狸想起夏禾空荡荡的QQ空间，问道：“你好像没有紧随时代潮流，在空间写一些悲情文案啥的。”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而且小心思写在外面，不就成了故意让人去剖析解读的内容了嘛。”实际上，夏禾的QQ中只有陈若安一个好友，想说话可以当面说。
“女生的视角是这样理解的？”
陈若安记得，他当时发表悲情文案，仅仅是故作忧郁，装成一个悲情小王子，这样足够酷，足够装逼，更深层次来讲，是为了吸引人的目光，尤其是小女生的目光。
真羞耻啊。
和夏禾做好约定，陈若安将出发时间定在了寒假，临出发之前，二壮耐不住寂寞，又通过网络空间跑来找狐狸玩了。
(，，???)ノ゛hello！
“最近家里氛围有点奇怪，连隐居多年的大太爷都出面了。家里人都有要忙的事情，连一些晚辈都没时间上网冲浪，我就过来找你玩啦！”
“话说你真没隐藏什么吗？我老爸听见你的名字，似乎很意外，莫非你与长白山的诸多仙家有过不为人知的过往？”
高钰姗抛出一连串的疑问。
“我与山中精灵有不深不浅的关系。”陈若安回道。
“你是一只什么颜色的狐狸？”网络空间中的形象无法代表本体，高钰姗生出了好奇。
“玄狐。”
“黑狐狸？”
“不全是。”
高钰姗双臂抱起，凝视着对面泛着白光的狐狸，总感觉这种一问一答的相处模式有点无聊。
“来做点有趣的事吧。”
“比如说？”
“为什么不来一场紧张刺激的《劲舞团》呢？”高钰姗提议道。
这游戏的雏形类似于网上跳舞机，跟随音乐节拍，在键盘上敲击屏幕显示的对应箭头，完成动作后，游戏中的虚拟人物就会跳出不同的舞蹈动作。
“来比舞！”
网络空间中，二壮的能力大有作为，陈若安感觉被拉入画质低劣的热带岛屿，不用键盘的箭头，本身就能操控人物跳起来。
当然，相较游历过程中修行的武道功法，这点动作难度完全不算什么。
“你的技术真不错，根本不像是狐狸呀(?▽?*)。”
“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陈若安顺着前世记忆随口一说，说完立马后悔了。
“咦~”高钰姗嫌弃一声，“快跳。”
陈若安看岛屿画面变动，心思却在旁边的聊天室中，游戏中挤满了大量少女，以及跟随她们脚步而来的少年们，男生女生通过交友约会，发展成网恋，或者步入线下更进一步。
有些私聊的情话太过不堪入目，狐狸盯着有些分神，一旁的高钰姗乐此不疲，欢快玩耍着。
看了好久，陈若安终于意识到这姑娘欢喜的源头——她在现实中，早就无法摆动四肢、踏出绝妙的舞步了。
“你忽然笑什么？”高钰姗察觉到狐狸的表情了。
“没什么，我与高家挺有缘的。”
“嗯？为什么突然说这个？”高钰姗疑惑道，“那你我能在那么大的网络空间偶遇，岂不是说明了我们更有缘？”
“当然。”
高钰姗调转了场景，进入“club dance”模式：“那我们来收集爱心好了，集齐五枚就可以绑定情侣关系，这样我们在场景中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好感度提升，直接步入情侣关系绑定，好轻浮的游戏。”狐狸吐槽道，所有游戏的亲密度设定，最后肯定是为了骗氪存在。
“毕竟是现代化交友的方式之一嘛。放心啦，你是狐狸我是人，人兽殊途，即便紧跟时代潮流，也没人会说什么。”
陈若安不讨厌二壮这种坦荡大方的性子，问道：“你很喜欢跳舞吗？”
“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姑娘家总是善变的。当然啦，改变喜好的原因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的小秘密。你想要挖掘少女的温柔内在，尝试去过关斩将，获得BOSS的信任吧。”
“居然不是提高你的好感度，而是提高BOSS的好感度？”
新剧情解锁的方式有点奇怪。
“我老爸很宝贝我的。”
“真好。”狐狸淡淡回应着。
过了会儿，二壮在《劲舞团》中玩闹得有些累了，只好提前回归，临走前，她和寻常朋友约定的那样，郑重叮嘱道：“记得偶尔来找我玩。”
“好。”
二壮走后，陈若安阳神回到身体，抬起双手，掌心中弥漫开绯红之炁，逐渐包裹了双手。
“倒霉妮子，到底修炼什么乱七八糟的空间法术了。”
算你运气好，你怎么知道这七年间，我“双全手”改造完毕了。
···
寒假，陈若安赶赴长白山。
风带着凉薄的刃意，卷着枯叶在公路上打旋。远山的轮廓沉浸在灰蓝色的暮色中，林海染了霜，一层深黄一层深褐的铺开。
高家的朱红大门敞开了，门楣上悬挂着锦绸，两侧立着雕刻精美的石狮子，阶前铺着的鲜红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至庭院中央。
庭院中，红灯笼依次排开，照亮了整个院落，族中长辈身着得体正装，神色肃穆，两侧的弟子同样身姿挺拔，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高廉站在门口迎客，身后跟着几位资深元老，高老太爷高成庆拄着拐杖，静候着来狐。
陈若安此时还不知道高家的排场，从前来接引的车辆下车，高家老太爷的嘶哑嗓音喊了出来：
“高成庆，携高家全族上下，恭迎安爷驾临！”话音落下，身后所有族人齐齐躬身行礼。
夏禾躲在陈若安身后，显然不适应这种场面。
“别怕。”
狐狸轻轻拍了拍夏禾的手背，踩着红毯往庭院中走，万众瞩目的场合狐狸经历得多了，这种类似“歪嘴战神”“龙王归来”的布置还真没体验过。
幸亏身旁没有公然跳脸的反派角色，否则陈若安一定要狠狠演绎“都市狂狐”的传说。
嘟嘟嘟！
陈若安的手机发出蜂鸣般的震动。
二壮：？？？
狐狸：√
高成庆拄着拐，缓步向前，迎到了陈若安的面前，一些小辈的高家子弟自然不清老太爷和狐狸在战时的情谊，只看见老太爷话未脱口，两行浊泪率先落下了。
“哭什么？”陈若安扫视庭院中的高家子弟，“家族兴旺，子孙满堂，好事，该笑。”
“建国时，我的力量没有被收回，我就知道圈内传言都是假的。安爷还活着，老天爷不至于是瞎了眼。”高成庆抬手一挥，示意屋内。
宴席摆开了，桌上全是狐狸爱吃的东北特色菜。
嘟嘟嘟！
嘟嘟嘟！
陈若安入座时，手机震动再次响了，高钰姗满脑子问号，心中有无数的事情要问。
二壮：怎么没人理我？谁也好，看一眼电子设备呀！
('；ω；)呜呜！
二壮：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当谜语人？我好恨，我还以为真招了什么得力干将，结果我老爸都成角落里的小卡拉米了。
高廉坐在桌旁，经过高成庆介绍，起身和陈若安致礼。
狐狸见他185的大高个，因为公司事务和女儿之事日夜操劳，抬头纹堆满了额头，胡子拉碴中透着一股凄凉劲儿。
“安爷，初次见面。您大概是七年前重新入世，这期间为什么不想着来高家看一眼呢？”出马仙和精灵的合作方式尤为特殊，高廉第一次接触像陈若安这样的精灵。
“狐狸修得是缘，缘分到了才会过来。”
“缘？”
“我穿行网络空间，遇见了一个坦荡真诚的丫头。”
砰愣！
桌子上碗筷一碰撞，高廉直接跪下了。
? 第172章 狐狸的审美哲学
高成庆拍打着高廉的肩膀，说道：“吃饭呢，怎么就跪下了？”
“大爷爷，我关心二壮的事，安爷神通广大，今日哪怕背着规矩，我也得先求一求。”
“先吃饭，先吃饭。”高成庆笑道。
旁边的陈若安没说话，打开夏日新发的苹果一代机的摄像头，横放在餐桌边缘，可点控的屏幕显示出二壮的话：爸，你怎么给跪了？
(˙-˙)?
“起来说。”陈若安回道。
高廉很想丢下一句“您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又怕这种无赖话惹狐厌恶，便撑身站起，安安静静回到了座位原处。
高成庆安慰道：“小廉呐，当初为了保全高家血脉，我将三弟那一支偷偷送了出去。现在看来，三弟没怎么提及旧事，你们就是对安爷的传说知之甚少啊。”
全宴席的高家人，算起元老级人物，满打满算不足四人，也就这些人才知道，陈若安除了面对外敌时的狠厉和血气，还有烙印在灵魂中的温柔底色，所以他通人道，走得比长白山诸位仙家更长远。
“我们敬安爷一杯，敬这一次重逢。”
高成庆携高家子弟站起来，当年手提大刀砍鬼子的汉子，如今老得不像样了，满脸都是岁月刀刻的痕迹，狐狸勉强能从皱纹中找到一点昔日的英毅。
凝视着故人，等于凝视着旧时的岁月。
陈若安举起杯，说道：“敬重逢，敬这和平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