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还没到门口,他听见师爷似乎在向小师叔训话。
张楚岚脚步一顿,贴在墙根,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瞄。
张之维瞥见门外鬼鬼祟祟的身影,立时换了靶子:“楚岚你也进来,躲什么躲,当我看不见?”
“嘿嘿~”张楚岚讪笑着蹭进门,挨着张灵玉旁边跪下,眼观鼻鼻观心,乖得像只鹌鹑。
“你们两个,一个憨直,心思干净得像张白纸;一个多疑,七窍玲珑心肝,满肚子都是弯弯绕绕。”
“阴阳互补,刚柔并济,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你们看看,相处下来,灵玉都快被你骗成什么样了?”
张楚岚委屈巴巴地抬头:“师爷,我哪儿骗他了···”
“你那些弯弯肠子,灵玉十个脑子都跟不上你一个。他倒好,还觉得你是为他好。”
两人不敢回话。
“罢了。”
从阴五雷入手同样可以掌握完整的雷法。
现在这情况,张灵玉、张楚岚所得的半部雷法刚好与自身性情相合,施展起来手段的能效大涨,修行自然也可以一日千里。
“楚岚,你···”张之维从陈若安那听说,本来在“守宫砂”的加持下,情欲的沉沦极好突破,结果这张楚岚禁制未加,将试炼当成了“性癖”体验游戏,一时间不知该让人说什么了。
“你从阴五雷开始吧。”
张楚岚得了阴雷的修行法门,凭借天赋和努力,很快登堂入室。
唰!
通过手三阴经释放的阴冷能量场布置开了。
阴五雷——水脏。
“有点恶心啊。”
张楚岚抬起手,炁体化作悬浮在空中的黑色粘稠液体,黏粘油腻,滑不留手,潮湿阴冷。
阴雷操控起来,拥有流体的渗透性,可随物体间隙改变形态。行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厚重浑浊,却又奇诡多变。
“用来阴人倒是不错。”
阴雷散开,黑虫般在掌心蠕动,能够侵蚀防御、侵入骨髓的手段,再加一点速度就更好了。
张楚岚在偏殿闭关开发阴雷,那股气息阴而不邪,沉而不滞,隐隐有了自己的章法。
陈若安踩着青石板路,远远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脚步一转,朝张之维的静室走去。
“狐狸,我突然在想一个问题,你觉得这天师之位,由谁来接过比较合适?”
“怎么突然问这个?”
“突然想起罢了。”
张之维座下十大弟子,不算仙逝的梁有易,还余九人。
九人优点鲜明得像刀锋,缺点也鲜明得像刀背,有的刚猛有余而柔韧不足,有的机变有余而根基不牢,有的修为够了却少了统御一方的气度。数来数去,各有各的亮色,也各有各的短板。
算起来,唯独一个张灵玉,求道之心坚定却又性情有缺,有点像“低配版”的张之维。
而现在,徒孙辈的张楚岚也有机会争一争了。
狐狸告知了想法。
张之维捋须点头,说道:“去年武当山庆祝大兴六百年,广邀道友,在世俗界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罗天大醮。我在想,龙虎山要不要来一场圈内的,借此定下天师继承人,也让一众后生好好热闹一番。”
“罗天大醮”是道教斋醮科仪中祭祀规格最高、格局最大、最隆重的盛典之一,“罗天”意指网罗诸天诸地之神。
道士们在盛会之中为国祈福、保国护民,为生人消灾禳祸、祈福谢恩,并为亡者超度荐祖。
“也好。”陈若安回道。
相较原著中张之维为张楚岚精心谋划的罗天大醮,现在这一场的盛会,目的更单纯明确了——解决天师传承问题,给一众小年轻提供切磋论道的舞台。
而且“全性”近乎全灭,不会发生进攻龙虎山一事。
“那我喊人拟定通告了。”
“记得时间定在寒暑假,有人要上学的。”
“我明白。”
陈若安与天师简单交流几句,便辞了龙虎山,一路踏云而归,重返清河苗寨。
夜深露重,山野的草丛中居然还能漏出几声断断续续的虫鸣。
陈若安背抵祠堂的木门,目光穿过幽暗的檐角,投向远山沉沉的轮廓。
“这个时候挑选天师继承人吗?”
岁月如流水,从指缝间淌得太快了,张之维这样的人物,莫非隐隐有了预知,距离破开云雾、羽化飞升的日子,或许已经不远了?
俗世安稳,择日飞升。
狐狸歪头思索着,陈朵从山路跑来,她穿一身靛蓝色的粗布对襟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灰兔毛,双手拢在袖中,在风中微微缩着肩膀。
“刚刚遇见了一群有下流炁的家伙,我感受到了冒犯,所以对他们使用了必杀冲拳。”
咻咻!
陈朵挥舞着直拳,碧绿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某种古老玉石打磨而成的珠子。
一点自卫法都是陈若安教的,什么时候动手她差不多有了自己的判断。
“你在干什么?”
“祠堂里面是谁?”陈朵追问道。
“当然是需要纪念的人了。”
“我遇见了一个黑皮妹妹,她说山野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尸气,哪怕是一些古坟之中也没有。这很奇怪。”陈朵说着一路来的见闻。
“都几十年了,当然没有尸气了。”陈若安解释着,想得却是那黑皮妹妹的事,现在的异人界,还能够修炼尸气的流派,早就所剩无几了。
“我想捉几只萤火虫来炼蛊。”
“这大冷的天,哪来的萤火虫?”
“去找,就一定会有。”
陈朵不顾什么山路湿滑,光线晦暗,径直朝草丛跑去。这山野之间的生灵多少和陈若安有点联系,他便放任她胡闹去了。
陈若安收回目光,起身推开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
祠堂内无灯无烛,只有从门缝漏进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瘦长的白。
狐狸绕过供桌,走到后壁前,敲开一处暗门,门后是幽深竖井,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绝对的黑暗里。
陈若安沿着石阶朝下面走,旁边没有什么火把,黑暗中仅有一对金灿狐瞳闪烁。
来到最底处,周围全成了黑暗,倘若有人用光去照射,才会看见这石壁上雕刻的古怪阵法符箓。
阵法中心,陈列着一口棺材。
陈若安伸手扣住棺盖边缘,微微发力,沉重的石板无声滑开了。
棺内空荡荡的,没有衬垫,没有遗物,甚至看不见石底冰凉的光滑表面。
狐狸单手撑住棺沿,翻身而入,乖乖躺下。
他将双手搭放于胸前,十指交叠,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
陈若安前世小的时候,村里的水池旁就藏着一处镇压邪气的“平安棺”,大人们忌讳,这棺材就成了小孩子的秘密基地,平日里买了什么要分享的,都会藏在里面。
有时候,熊孩子们也会躲进去。
棺材很奇怪,夏日中藏在里面不会闷热,只要不盖上盖子,狭窄的空间反而是清凉的。就像海涅在《幻想曲》中写的那句“死亡是凉爽的夜晚”一样。
周围太安静了,狐狸变得困乏,一点点沉坠梦境。
那一点似隐未隐的意识,一下子飘回了1936的绵山,陈若安在断桥前,搏杀了山中幸存的日伪军,随即踩着云烟朝秦岭一带飞去。
他站在二十四节通天谷之中了。
? 第197章 山谷悟道,欺天之谋
1936年,秦岭的冬来得很迟。
山岭褪去了秋日的斑斓,只剩下铁青的骨架支撑着一方天地。落叶松光秃秃地立在坡上,枝干被朔风打磨得发亮,像老人筋骨毕露的手臂。山坳里积着未化的残雪,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金丝猴在林间穿梭,只敢远远打量陈若安,这狐狸浑身血气太重,没有哪一只生灵愿意亲近。
“前面是一处凶地,不能再往前走了!”
有人在陈若安背后喊了一句,回头望去,覆盖薄霜的山道前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这人梳个背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哪位?”陈若安冷声问道,现在还能出现在山谷中,基本都与无根生有关。
“谷畸亭,无门无派,是一名家传术士。”来人报上姓名,指着山谷的前方,“里面是一处极其特殊的格局,我也是在朋友的带领下才了解过此地。贸然闯入,有死无生。”
谷畸亭和“一气流”的高艮乃是无根生的亲信,同时是无根生在“全性”内唯二的知己,日后“大罗洞观”的参悟者,是原著中最为神秘的人物之一。
“多谢提醒了。”陈若安继续朝山谷走去。
扑通!
没几步,谷畸亭疯狂跑过来,舍身扑倒了狐狸,下一秒,狐狸散成清炁,重新凝聚在了山谷之前。
“我能看明白,你很强,修为比圈内大多数的人强,但这处气局不仅关乎现在的你,还包括过去的你!一个人的过去被破坏了,那未来失了根基,只能落个毁灭的结局。”
气局,是由死物固其形,生物生发“先天一炁”在其地形内流转,在超越时间的角度上看,某一地在某段时间内形成的特殊格局。
既然是从超越时间的角度去看,那它所造成的影响,同样超越时间。
见陈若安驻足不前了,谷畸亭继续劝道:“气局从变化本身入手的。你可不光是当下的你,你是过去现在以及可能发生的未来的总和。”
命运就是一条线。
未来就是基于过去、现在的总和产生的惯性而推进的产物。
修行中人修的,是通过对当下的完全把握,来摆脱过去的惯性,从而自主的创造未来。但即便如此,过去依旧是根基。
过去的一小段被破坏,这个人的命运就走到尽头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陈若安回头看了一眼。
谷畸亭回道:“我认识你,你帮过我的朋友。礼尚往来,我也要提醒几句。”
陈若安行走江湖多年,帮过的人不计其数,实在想不到谁和谷畸亭有关了。
陈若安点亮金瞳,山谷“气”的流动在眼前展现真容,“气”在石壁刻纹的引导之下,按照一定的轨迹循环流动。
盛衰消长有度而不渝,想要回避气局的影响,就要顺着气局的气流走,乘生气,避死气。
“你还要往里面走?”谷畸亭问道。
“看一眼。”
除了二十四节通天谷之外,狐狸没有任何线索去挽回憾事,可以说,山谷中是最接近这个世界上限的地方。
“帝君,别去!”
“一旦命运之线残破,你就再也没有掌握命运的能力了!你以后只能在造化的安排下,等待命运的终结!”
陈若安没有回话,背影融进山脊的暗影里,狐狸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了气流的缝隙中。
“这!?”
谷畸亭能感觉到,方圆十丈内的“气”仍按原有的轨迹流淌,没有丝毫紊乱,陈若安就这样穿过了所有本该致命的节点。
没有破局,没有改势,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水。
“这不可能——”谷畸亭喃喃一句,脚下猛地发力,踏碎山路薄霜,火速追了上去。
山体的纹路越往深处越是清晰,像是山体本身的筋脉裸露在外。
树林里传来金丝猴尖锐的啼叫,躁动不安,它们嗅到了陈若安身上那股浓烈的血气,在远处的枝头齐齐止步。
陈若安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的平台,正中摆着个青灰色的石台,像是人打坐用的。
正对面的山体开凿出巨大的洞口,洞口方正,丈许来高,往里望去幽深不明。
洞里面,地面有一个阴阳八卦的机关,打开后,下方出现一道螺旋状的石阶,一圈一圈向下延伸,没入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