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垠之月
这边的恩基杜兄弟呢?
按照常理来说,只要有吉尔伽美什的地方就应该有他才对,那家伙可是他这辈子最信赖的挚友,是唯个能够与他并肩作战、无需任何言语便能心意相通的存在。
可为什么在这个乌鲁克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恩基杜的身影?
那个年轻的暴君身边也没有。
后知后觉的吉尔伽美什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自从在雪原市见识到了那个年轻版本的自己无人管教时会是怎样的嘴脸之后,他可不相信那家伙能够自己改邪归正,变成梅林口中那个被士兵们敬仰的“贤王”。
那种傲慢到骨子里的性格,那种目中无人的狂妄姿态,没有人在身边敲打着是绝对不可能有所收敛的。
而能够让那家伙心甘情愿地听取意见的人,这世上也只有恩奇都一个而已。
可恩奇都在哪里?
抱着这样的疑惑,吉尔伽美什也不想打扰那两个睡意渐浓的小姑娘,玛修和立香已经重新躺回了原来的位置,她们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疲惫的身体在温暖的篝火旁沉沉睡去。
而那个叫安娜的小姑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窝在了一棵雪松的树根下,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警觉的小兽,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他转头看向了因为女神离开而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梅林。
那个粉发的男人正靠在一棵树干上,依旧在用手里的法杖将脚边的柴火推进篝火。
“喂,乌鲁克宫廷的巫师。”
“你知不知道这些魔兽究竟都是从哪里来的?”
吉尔伽美什干脆坐到了他的身边,这货既然是那个家伙的臣子,那四舍五入也算是他的臣子,问两句话总归没什么问题。
“难不成都是胡姆巴巴产下的怪物?”
“能够为吉尔伽美什王分忧也是我的荣幸,不过说起胡姆巴巴啊……”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是吉尔伽美什王曾经和挚友恩奇都一同斩杀的那个神兽吧?”
“没错。”
吉尔伽美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那这么说起来,你知道这回事?”
“那是自然。”
梅林的声音悠悠然响起:“毕竟这也是放在乌鲁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雄事迹,尽管过去了相当漫长的岁月,但也同样在民众之间传唱。”
相当漫长的时间?
吉尔伽美什的眉头皱了起来。
尽管对于他来说,杀死胡姆巴巴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吗,但他经历的事情本来就不少,胡姆巴巴也顶多只能算是个起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
“这边的乌鲁克都发生了什么?还有,恩基杜兄弟上哪里去呢?为何我在乌鲁克并没有看到他?”
“没有他的辅佐,就那个家伙得意忘形的模样,再过多少年也不会有所反省的。”
尽管并不是他的兄弟,但也难免叫人有些记挂。
“作为本人做出的评价,的确比起别人来说更有参考价值啊。”
梅林笑了笑:“况且说的也确实没错。”
“只是吉尔伽美什王似乎弄错了什么,如今这个时间点,已经是乌鲁克那位吉尔伽美什王找寻灵草之后归来许久的时间了。”
“什么?”
找寻灵草?
吉尔伽美什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找寻灵草,那是他、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吉尔伽美什都经过过的,在恩基杜死后才会踏上的旅途。
那是他门为了寻求永生而跋涉千山万水的漫长征程,也是他们人生中最为痛苦、最为迷茫、同时也是最为刻骨铭心的一段经历。
可他明明才刚刚从那段旅途中归来。
明明才刚刚两手空空地回到了乌鲁克。
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那竟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换言之,王的挚友恩奇都,早已因为和吉尔伽美什王一起杀死天之公牛古伽兰那,而被众神降下惩罚,衰弱致死了。”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握着棍棒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处的青筋隐隐突起。
天之公牛。
古伽兰那。
梅林的话音刚落,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某个实体化的猪仔便试图悄悄地往远离吉尔伽美什的方向挪动。
尽管它自己觉得这肯定赖不到他身上,但考虑到这个暴君从来不会跟他讲道理,
然而还没等它挪出去多远,一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便已经一把抓住了它圆滚滚的身子。
“哞——!!”
天之公牛幼崽爆发了杀猪一般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去老远,也让原本已经沉沉睡去的玛修和立香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发、发生什么了?!”
玛修下意识地抄起了盾牌,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场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一脸阴沉地捏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牛崽,那力道大得让那可怜的小东西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凄惨的哀嚎。
自己这又是找谁惹谁了!
古伽兰那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自己不就是当初打架没打赢被剁了吗!
那也不是自己想被剁的啊!
怎么这账还要算在它身上!
可无论它在心里如何哀嚎,吉尔伽美什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一边死死捏着古伽兰那幼崽的后颈,一边转头看向了梅林,反应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接着说。”
“我听着呢。”
梅林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颇为微妙,但还是继续说道:“因为挚友的死亡,那个男人头一次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和离别的痛苦。”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无法接受自己最重要的人就这样离开了自己,于是他踏上了找寻灵药的旅途,想要获得永生,想要再也不必面对死亡与离别。”
吉尔伽美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就是不用梅林说,他也多少能猜到会发生些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段故事,因为那正是他自己的经历。
那段跋涉千山万水、走遍世界尽头的漫长旅途,那段从绝望到希望、又从希望到绝望的痛苦挣扎,那段最终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地归来的苦涩结局。
这些他自然都亲身经历过了。
“可是最后,他还是两手空空地回到了乌鲁克。”
梅林的声音继续响起。
“灵药被蛇偷走了,永生的梦想化为泡影,他所追寻的一切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可是回到乌鲁克之后,那个男人却发生了变化。”
梅林抬起头,看着吉尔伽美什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傲慢跋扈,不再像从前那样目中无人,他开始真正地审视这座城市,审视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审视自己作为王的责任与意义。”
“他重新建设了乌鲁克,将这座城市治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民安居乐业,让乌鲁克成为了美索不达米亚最繁荣的城邦。”
“当这片土地面临魔兽的侵袭时,他挺身而出,以王者的姿态率领人民抵抗灾厄,建立起了你所见到的那条魔兽战线。”
“那就是如今的吉尔伽美什王,是被人们称为贤王的乌鲁克之王。”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在夜空中闪烁了几下便消失不见了。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手中依然捏着那只已经被吓得一动不动的古伽兰那幼崽,但力道却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
“我明白了。”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雪松林,望向那条横亘在天穹之上的光带,望向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又在某种意义上无比熟悉的乌鲁克所在的方向。
恩基杜死了。
那个年轻的暴君在失去挚友之后踏上了找寻灵药的旅途,在经历了那段痛苦的跋涉之后两手空空地归来,然后在这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渐渐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王者。
而自己呢?
自己也经历过恩基杜的死亡,也经历过那段找寻灵药的旅途,也经历过两手空空归来的绝望与释然。
可自己才刚刚回到乌鲁克。
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去重新建设这座城市,还没有来得及去成为一个真正的贤王,还没有来得及去证明自己已经从那段痛苦的经历中走出来、已经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
而那个家伙,那个曾经傲慢跋扈、目中无人的年轻暴君,却在这个时间线上走到了自己的前面。
他先一步失去了恩基杜,先一步踏上了旅途,先一步两手空空地归来,然后先一步成长为了一个被人民敬仰的贤明王者。
吉尔伽美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这么说起来……”
“那家伙反而现在还走到我的前面去了。”
第85章:冒充别人的家伙,给我滚出来!
篝火的光芒在吉尔伽美什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那些关于恩基杜、关于那个年轻暴君、关于自己此刻复杂心境的纷乱思绪暂且压了下去,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梅林身上。
眼下还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既然已经知道了恩基杜的结局,那再多想也无济于事,他现在更想弄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那照你这么说,既然胡姆巴巴都已经死了。”
“那现在潜藏在雪松林当中,不停降下魔兽的怪物又是谁?”
梅林闻言略显苦恼地叹了一口气,脸上也不复方才那副悠然自得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颇为无奈的神情。
“这就是现在乌鲁克和苏美尔所面临的困境了。”
他的声音悠悠响起,转而竖起手中的法杖,在篝火旁残留的灰烬当中勾勾画画。
“被圣杯吸引而来的三位女神,组成了所谓的三女神同盟,她们各自占据着这片土地的一隅,对人类虎视眈眈。”
“其中的一柱,便是你所问的那个存在,仇恨人类、不停生产魔兽的女神,人们称她为魔兽女神,你如今见到的那些魔兽,全都是从她那里涌出来的。”
魔兽女神?
吉尔伽美什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听上去倒是和之前那个任性的天之女主人所说的情报对得上,看来这片土地的局势确实比他想象中要糟糕得多。
可就在他正准备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梅林却先开口了。
“不过比起魔兽女神本身,更棘手的其实是另一个存在。”
“据说在这魔兽女神身边,还有一个形似恩奇都的少年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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