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垠之月
石台的边缘在冲击波的余劲当中开始一片片地崩塌，碎块向着深不见底的虚空中翻滚着坠落下去，消失在了幽蓝色的冥界光芒尽头。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当中，吉尔伽美什的棍棒却没有停下。
他的双臂猛然加力，体内翻涌的生命活力在这一刻被全部灌注进了棍棒的击打当中，金色的光芒从棍棒的表面渗透而出，顺着接触面传导至赤红色的光枪之上。
赤红色的枪身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之下开始弯曲。
先是枪尖微微偏转，然后是枪杆的中段向内凹陷，紧接着整个赤红色的光枪在金色光芒的侵蚀之下发出了尖锐的嗡鸣。
“咔——嚓——！”
然后，在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响当中，夺目的雷枪形体逐渐发生了形变。
“什么？！我的觉悟竟然——？！”
赤红色的光芒在枪身折断的一瞬间四散飞溅，碎裂的光枪残片在冥界的空气当中化作了无数赤色的火星，纷纷扬扬地落下，映照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脸上。
直至此刻，埃列什基伽勒的心里才的确相信了另外一个熟悉的人同自己说的话。
——我的兄弟无比雄壮，更无人能及，即便是你对上他，也未必会输。
他说这话的时候，她其实是不太信的。
就算对方和她达成了共识，就算这位来自异地的乌鲁克之王的确拥有超乎常理的生命力，但冥界毕竟是她的领域，是她以自身为基石构筑起来的死者世界，在这片土地上，她对于一切存在的压制力都是绝对的。
所以在面对来犯者的同时，冥府的女主人心中也难免会有些争强好胜的想法。
为什么一定就是自己拿他没办法？为什么不能是冥府的女主人对乌鲁克之王高抬贵手呢？
但直至将要败北的此刻，当那柄赤色的光枪被对方的棍棒折断，当汇聚了整个冥界力量的一击被正面击溃，女神也不得不承认。
的确是这位乌鲁克之王更强。
枪身折断的冲击波将那具巨大的怨灵骷髅震得向后倾斜，无数迦鲁拉灵从骷髅的躯体上剥落、消散，幽蓝色的火焰在空中四处飘荡。
然后，那巨大而恐怖的骷髅身影便在这纷飞的蓝焰当中渐渐崩解了。
庞大的骨骼一节一节地碎裂、溃散，化作无数的迦鲁拉灵重新融入冥界的空气之中，而在那巨大身躯消失殆尽的最后一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远比方才那具骷髅渺小得多的身影。
金发的少女孤零零得站在原地，虽然看上去和伊什塔尔是同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夺目的金色长发垂落在肩头上，在冥界幽蓝色的光芒映照之下泛着柔和的暖色，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微微垂着，瞳孔当中映照着脚下那片被战斗摧毁得面目全非的石台。
看上去比起伊什塔尔要更加知书达理一些。
埃列什基伽勒接受了这样的败北，只是略感遗憾得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还是赢不了啊。”
“那家伙倒是没说错，也只能认输了。”
吉尔伽美什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方才可是和这冥府的女主人真刀真枪地打了一场，可对方打输了之后非但没有暴怒也没有不甘，反而是这种早就预料到了结果的淡然反应，这在他过去的经历当中可不常见。
他下意识得问道：“你说的是谁？是其他的女神？”
埃列什基伽勒微微抬起头来，赤红色的眼睛看向了吉尔伽美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回答什么。
然而话音未落，却有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吉尔伽美什的身后传了过来。
“你所等待的人已经先一步动身了，不必再在这里多做逗留，还是快些动身吧。”
吉尔伽美什浑身汗毛倒竖。
他立刻转身，棍棒横在胸前。
但直至转过身来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在那老者开口之前，他居然对身后这个人的存在没有一丝一毫的感知。
从进入冥界开始，吉尔伽美什就一直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觉，冥界当中的一切动静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方才与埃列什基伽勒的战斗当中更是将感知拉到了极限。
即便是此前在雪原市遭遇的暗杀者，也多少有些隐隐约约的感觉。
可这个老者呢？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没有任何征兆，像是忽然间从虚无当中凭空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一样。
换作是别的对手，这种程度的隐匿意味着什么，吉尔伽美什心里清楚得很。
“你是谁？”
吉尔伽美什注视着那双眼睛，同时快速地在脑中做出了判断。
如果这老者真的想要动手，以方才那种连自己都完全无法察觉的隐匿程度来判断，恐怕在自己转身之前，脑袋还在不在肩膀上都是个问题。
但眼下这老者既没有动手的意思，那至少说明对方并无意与他为敌。
又或者说，这老者根本不需要通过战斗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在这片土地上，称呼我为朱苏德拉也无妨。”
老者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出来的一样，尽管音量不大，却自然而然地压过了冥界当中回荡着的所有余响。
朱苏德拉？
吉尔伽美什愣了一下。
朱苏德拉，那不就是乌特纳比斯汀的别名吗？
那老家伙不是早就已经回去了？
就算不是同一个人……那眼前这自称朱苏德拉的老者，难道就是属于这片土地的乌特纳比斯汀？
吉尔伽美什陷入了极大的震撼。
不对啊？
这边的乌特纳比斯汀长这样？
这两个人虽然顶着同一个名字，但风格上完全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你……”
吉尔伽美什正要开口追问，但自称为朱苏德拉的老者却并没有给他更多考虑的时间。
老者微微侧过头，从兜帽的阴影之下投来的目光越过了吉尔伽美什的肩头，看向了他身后的立香和玛修，然后又缓缓收了回来，最终落在了吉尔伽美什的脸上。
“来自于异地的乌鲁克之王，仿徨的生者啊。”
“如今并不属于你的城市正在遭受攻击，若是想要和某个人再见一面的话，还是尽快动身比较好。”
第102章：你是谁？
“你说什么？”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在冥界最深处的空旷当中回荡着，他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眼瞳当中映照着眼前这个自称朱苏德拉的老者那张隐没在兜帽阴影之中的面容。
乌鲁克正在遭受攻击。
到现在都还有人敢打乌鲁克的主意？
真当他吉尔伽美什是泥捏的不成？
但只要冷静下来想想，现在又还会有谁有能力威胁到乌鲁克？
南美的女神魁扎尔·科亚特尔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击败了，虽然那一战打得相当凶险，甚至不得不以搏命的方式才勉强取胜，但胜了就是胜了。冥界的女神埃列什基伽勒就在眼前，方才那柄赤色的光枪已经被他的棍棒折断，三女神同盟当中的两柱女神到此为止都已经被解决了。
那么剩下能够对乌鲁克发起进攻的不就只有魔兽女神了吗？
不过比起自己已经明确感觉打败了的魔兽女神提亚马特，他反而觉得金固的可能性更大。
那个家伙是和恩奇都相近的泥人，因为被魔兽女神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有来得及将他彻底解决掉，以他近似于恩奇都的能力在这个时候重新组织起魔兽的队伍对乌鲁克发起反扑，这种事情确实理所当然。
该死。
早知道在下冥界之前就把那家伙给收拾干净了。
吉尔伽美什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去纠结眼前这个老者到底是不是真的乌特纳比斯汀。
乌鲁克正在被攻击，那么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等回去之后再说。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朝着来时的石径迈出了大步。
“冥界这边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他大声说道，声音已经带着越来越远的回响。
“喂——你这家伙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拿主意！”
伊什塔尔的声音从盾牌上方传来，但巴掌大小的她也清楚现在不是和他吵嘴的时候。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冥府最深处重新恢复了安静。
冥府的女主人也不在意剩下的客人，只是望着眼前的老者，道出心中所想：“身处止境的人啊。”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冥府最深处却清晰可闻。
“这样也就足够了吧？”
老者微微颔首。
“三女神同盟的契约已然被斩断了。”
他的声音从兜帽之下传出，依旧是那种近乎于宣告的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女神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埃列什基伽勒闻言微微低下了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当中有着卸下重担的释然，也有着对于接下来之事的几分忧虑，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只属于长久独处者的疲倦。
而老者也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转过身去，黑色的斗篷在冥界的微风当中无声地飘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冥府最深处的黑暗当中，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什么也没有留下。
伊什塔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毕竟指望埃列什基伽勒跟自己坦白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算了。
虽说多少能看出来是人类，但那种人类也早就也不是她们所能理解的姿态了。
多半是另外一个神话当中留在痕迹的人吧。
“看样子你的冥界里也一样闲不住啊？”
“如果你好端端待在家里，忽然被一个满嘴喜悦的家伙和一个冷不丁砍你一刀的家伙找上门，你也一样会这样的。”
埃列什基伽勒完全一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却也只是让自己的姊妹一头雾水。
…………
老者的身影在石径之上行过，不发出一丝声响。
冥界的幽蓝色光芒在他黑色的斗篷上投下了冷淡的辉光，而当他来到冥府之门的前方时，那团橘红色的篝火依旧还在燃烧着。
金发的男人还坐在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燃到了一半的烟，青灰色的烟雾在篝火的热气之中微微扭曲着，向上方缓缓升腾而去。
他似乎一直在等着。
“如果你是想要确认他有没有动身的话，那倒是来晚了。”
金发男人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烟灰弹入了篝火当中。
“那家伙直接像炮弹一样飞上去了，连冥府之门都差点给他再砸出一个洞来。”
他抬起头，火光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一道摇曳的暖色。
“按照那种速度，赶回乌鲁克应该来得及吧？”
老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站在篝火的边缘，兜帽之下的那双眼睛注视着火焰跳跃的方向，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
“话虽如此，倘若你自己没有兴趣的话，也没有必要专门现界来看一眼吧。”
金发男人闻言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随后点了点头，语气坦然。
“难得有这样卓越的、不屈不挠的战士，就算之后或许无缘站在同一片战场上，也总归要来亲眼看看才行。”
他将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冥界幽蓝色的光芒当中显得格外朦胧。
“毕竟这边的情况很复杂啊，不多花点时间可没办法把某人的屁股给擦干净吧？”
“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结束，不过我也只是来偿还人情的，人总归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哈哈，是吗？但恐怕解决眼下这边的难题，天球那边也一样不会停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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