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在艾尔看来,这般突然的投效,或许并不算是于他有恶,但也一定另有目的。
女精灵咧嘴一笑,目光炯炯,看着艾尔,道:“显然您就是预言中所说‘穿素衣的真王’,南方是在奥苏恩之东;而就在之前,我们的血液在凤凰之火中交融,预言的前三条已经实现。”
“我们此前已从火焰之世中看到了天命,听见了你说诉说之血系,毫无疑问,在艾纳瑞欧和马雷基斯之后,作为莉莉丝之子,爱莎后裔,受阿苏焉之火承认的人,您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她的目光灼灼,几乎让艾尔感到不适。
他好像忽然意识到女精灵为什么会突然向他演这一出“纳头就拜”了,方才的许多种情绪中,有一种是最真实,最无虚的,在南方没人能在艾尔面前说谎,这是慈母的神赐。
而那种情绪,名叫:
憎恨。
也可以延伸一番,扩展为:“复仇”。
“登上凤凰王之位的宣称者!”
“我们希望奉您为主,献上那把‘钥匙’,为您打开洛瑟恩的大门———从洛瑟恩海门进入奥苏恩内海,里外要通过七重海关,奥苏恩岛上也有七座要塞门,守护着从外环进入内环的关口,正对应预言中的‘七重关门’。”
女精灵又要向他下跪,但艾尔却摇了摇头,示意亲卫阻止了她的行为。
“好啊,好啊。”
他看着女精灵,突然轻笑一声,握着大女儿的手放到脸上,感受了一下羊女掌心的温度,便不再说话。
而已经大变样了的第三女则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冰冷的注视着女精灵,代替她的父亲说出了之后的意思。
“我的父亲为了我,只是让你们献出适量的鲜血,这是一场交易,精灵。”
羊女的语气冰冷,与之而来的空气中开始弥散一种危险的气息,即便是艾尔的卫队也在这种立场下有些应激,下意识的握紧了武器。
“而你们却想让全南方,和整个奥苏恩岛血流成河。”
第三百六十四章 通感和过往
“你怀着满心的愤怒和憎恨,你并不是想要忠诚于我的父亲,而是试图利用我们的力量,将战争和死亡带去奥苏恩———那是你所希望见到的。”
“复仇。”
巴巴托斯指责到,然后话风一转,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女精灵,一边说道:“让我看看......你的仇恨之火来自于何方?”
羊女的眼眸中闪烁着湛蓝的光芒,格外妖异,女精灵面对着她的视线,竟有些不敢直视。
“嗯......火雨,尸体,破碎的家园,荒芜之土.....向屠戮者献上忠诚,结果又被其抛弃成为了失去一切的也够,可怜,我多少能够理解,你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憎恨。”
几个单词,短短的句子,就将女精灵一生的经历大致勾勒而出。
女精灵的身体明显在颤抖着,面对巴巴托斯,她比面对艾尔感到了更大的压迫。
因为艾尔无法窥见她的内心,她的过去。
但巴巴托斯做到了。
【你重铸的每个子嗣都会继承你的某一部分能力,赐福并获得极大的增强,这是他们的天赋】
慈母的话在艾尔耳边响起,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另一个不满的声音在大叫着:
【她本来属于我!最像我们儿子的人本来该属于我!】
是欢愉的声音。
重铸子嗣的仪式,从结果上来说,是成功的,完美的,但在“流程”上稍微出了一点小“问题”。
在四母原本的规划中,巴巴托斯作为在相貌上最接近艾尔的人,继承自他身上的特质本来应该是“艾尔的魅力”。
能够得到在外貌和亲和力方面的极大加成,这是来自欢愉者的赐福。
但现在不知为何,却变成了慈母赐福的“看透人心”的能力。
并且还得到了极大的增强,艾尔只能够判断他人有无对自己说谎,但巴巴托斯却是能够直接看穿人的内心,他们的所思所想,甚至看到一个人遥远的过去经历。
如果事情真的如艾尔曾经怒斥的那样,重铸子嗣们继承了他的赐福,自然,也被打上了四母的烙印,最终从“无分四母”走向单一信仰的怀抱,那么巴巴托斯的能力变动,可以说就从原本的属于欢愉阵营转向了慈母那方。
这对原本万年老三,好不容易能在重铸子嗣上当第一的欢愉来说简直是令她气急败坏,却又无能为力的被啪啪打脸。
胚胎已经定型,四母也无力再做出改变,并且艾尔也绝对不允许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把自己的女儿“回炉重造”一次。
......
在面对一个能够看穿自己内心的人时,女精灵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她也机敏的并不反驳巴巴托斯,而是将目标继续放在了艾尔的身上,她知道艾尔才是能做主的人。
“我并不隐瞒我的憎恨和复仇的渴望,大人。”她如是说道:“但我们所说的都是真实无虚的,效忠是,预言也是......您所说的难道不是吗?”
她俯下身子,深鞠了一躬,目光诚恳道:“我们所追求的,依附于您未来将成就的伟大,将与之一并达成,请接受我们一致的忠诚吧,大人。”
巴巴托斯眉头一皱,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而艾尔也发现了不对,疑惑道:“我们?你们?”
“你代表你们所有人?”
这些精灵不是采用的原始民主,自由表决吗?要知道他们甚至宣称自己团体中并没有“领袖”,只有“代表”,在埃斯塔利亚靠岸之时他们就因为到底要不要庇居于南方联盟而发生过一次讨论,最终的结果是发生了一次相对于整个群体来说规模不小的分裂,大约有三分之一以上的精灵选择反对,与选择暂时留下来的精灵们分道扬镳。
这件事在当时给艾尔留下了不浅的印象,让他一度以为莉莉丝给他招来的这些精灵是一些古典民主主义者。
面对艾尔的疑问,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现,在场的除了主动献忠的女精灵以外,还有三十二名精灵献祭者,他们的动作高度一致的向着艾尔单手抚胸躬下身去,齐声道:
“这是我们一致的决定,请接受我们的忠诚。”
如此整齐划一的动作,如果没有事前排练,很难想象这三十三人能够在没有事前沟通的情况下做出同样的行为和话语,除非......
艾尔瞳孔一缩。
“你们......”
女精灵似乎猜到了他后面打算说什么,点点头,面露狂热道:“是的,此前进行仪式时,我们三十三人的思维之间产生了特殊的联系,彼此之间可以知晓所知所想,相信预言,将‘钥匙’献给您,是我们一致的决定。”
尽管对此已经有所预料,但从对方口中得到了证实,依然让艾尔感到大为吃惊。
在不久前,他曾短暂加入过一个特殊的空间中,看到了这三十三名精灵的意志在仪式之力的作用下同处于此,但却没想到这场为巴巴托斯而进行的重铸仪式,竟还有如此奇效?让三十三名参与献祭,一起被仪式之刃所刺伤的精灵形成了思维局域网?
“你们这种情况,可有距离......”这等恐怖的能力,艾尔下意识的就想要询问,但
忽然反应过来从他进入混沌界域到返回,总共也才过去了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这些精灵连胸前的仪式之刃也是在他仪式回归后取下,这才过去没多久,又如何得知有什么限制?
果然,女精灵摇了摇头,说:“我们不知道,在等候仪式结束的时间里,我们的肉体受到了限制,但思维可以互相交流,因此达成了共识,至于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有什么限制,尚且不得而知,需要以后研究。”
艾尔点了点头,先把这些事放到之后讨论吧,反正这肯定要么是四母,要么就是莉莉丝的手笔,总之暂且与他应该无害。
先解决这些精灵“投诚”的问题再做计较便是。
“你们有这么恨马雷基斯吗?”
他其实还想说阿苏焉的,但想想毕竟是神明的名讳,他和凤凰的关系又“不熟”,连接触都没有过,还是尊重点,不要放在嘴上随口提及。
女精灵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曾经的名字叫塞勒涅·米凯尔,意为‘月神赐福者’,出身于泰伦洛克王国,我们正统的永恒王陛下发起那场大叛乱夺位的时候,我和我的父母正在北方的纳迦罗斯旅居,战火来的突然,我的家族分裂成了两个派系,大多数人主张支持洛瑟恩,少数人相信马雷基斯的高贵血脉和他的谎言,希望支持北方。”
“我追随我父母的决定,希望立刻返回王国,拒绝向叛乱者效忠。”
“然而那些早已投靠马雷基斯的人知道了我们的行踪,派人一路追杀,我的父亲作为家族的战士领袖在王国内拥有不小的影响力,他们希望俘获我们,以此来扩张‘正统一方’的势力。”
第三百六十五章 自欺欺人
“我的父母不愿效忠马雷基斯,死在了叛乱者追兵的围攻之下,他们最后掩护了我,我一个人侥幸逃入荒野,一路向南,试图回到泰伦洛克。”
女精灵在这停了停,似乎回忆着那段痛苦的,在数千年前发生的久远往事。
“我成功了,但也失败了,叛乱者的军队比我更快抵达我的家园,我亲眼看着城市被围困,效忠马雷基斯的法师用火雨将其防御摧毁,叛乱者们以‘正统’之名逼迫所有人向大背叛者的旗帜效忠......也包括我。”她的目光迷离,似乎回到了发生在几千年前那场撕裂了精灵族群的大分裂战场。
荒芜之地、火雨、尸体、破碎家园......
这就是巴巴托斯所看到的东西。
“叛军的游骑在野外俘虏了我,我被认出身份,和其他贵族俘虏一起被押送北方,我见到了当时还在纳迦罗斯王国整备军团计划南下的那个人......”
女精灵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着,她用一种极力压抑的语气说道:
“他将这一切,我所经历的,族群所经历的,痛苦,灾难,都归咎于南方的篡夺者身上,是他们夺走了本应属于他的正统王位,受诸神诅咒,又试图清算艾纳瑞欧的血脉,才会引发这一切。”
“唯一使这血不白流的结果,就是他的军团开入卡勒多(当时的凤凰王是卡勒多一世),迎娶永恒女王,并审判那些篡夺者,让艾纳瑞欧的血脉重新登上凤凰王大座,成为无可置疑的正统凤凰王......他要求我效忠于他。”
女精灵的头低低地垂了下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而我因为恐惧,因为,因为......因为一些可笑的东西,我被他说服了,我动摇,我欺骗着自己,我循着他的蛊惑,真的将父母、族人、家园所遭受的灾难,归咎于那些‘不支持者’身上。”
“我的父母因为拒绝叛乱者而死,而我却向叛乱者卑躬屈膝,代表血脉献上了忠诚......”
“他‘赐予’我一个新的名字,‘缇娜斯’,有侍女,仆人的意思。”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艾尔,眼睛里流转着几千年的风雨和血火,最终的结果则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小丑。
败狗。
丧家之犬。
艾尔已经了解了之后的一切。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女人,在被俘虏后,因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和马雷基斯的蛊惑之语———他亲妈是色孽信仰的欢愉教派老大,最擅诱惑之道。
要说马雷基斯光凭自己一席话语就,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全开,换得一群和他苦大仇深的敌对俘虏纳头就拜,艾尔是不信的。
他寻思马雷基斯要嘴炮这么牛逼怎么还要靠弄死【探索者】贝尔夏纳来夺位呢?
早点合纵连横拉拢收服那些王子贵族,靠合法的选举上位不就好了吗?
回到之前,她选择屈服马雷基斯,向他效忠,并为了说服自己,说服自己面对父母的惨死、家园的毁灭,因此在脑中形成了一种自我欺骗式的逻辑:
马雷基斯是正统——南方是篡夺者——马雷基斯夺位是正义的——因此而造成的流血牺牲也是正义的,责任全在篡夺者......
这套自欺欺人的逻辑在从大叛乱开始到如今,超过六千年的时间里,一直是曾经的塞勒涅,后来的“缇娜斯”奉行的世界观、逻辑。
她效忠于马雷基斯,为他征战,为他服务,后来马雷基斯被卡勒多一世所败,巫王干扰了大漩涡,导致奥苏恩北部的大片地区沉入海底,同时建造以大陆碎片为基底的黑方舟,带着追随者们逃亡北方,于寒冷之地建立起了纳迦罗斯王国,缇娜斯一直追随其后。
在数千年间,她随着黑暗精灵社会的演变一并起起伏伏,恶毒、残忍、贪婪、野心忙......这些受诅的特质都在她的心灵和肉体中滋生着,所有的所有,曾经的塞勒涅,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黑暗精灵”。
但就和巫王以残暴,以诡谋雄猜凌驾与杜鲁齐社会之上,奴役着万千黑暗精灵,却依然念念不忘自己曾经的渴望,“儿时”的追求一样。
成为一个和自己那传奇的父亲,艾纳瑞欧比肩,甚至超越的伟大者。
他创造了“黑暗精灵”,却又厌恶黑暗精灵,他放纵着杜鲁齐门在邪恶残暴的黑暗道路上一路狂奔,却又发自内心的讨厌他们的贪婪、恶毒,尽管这是他一手造成的;反而更喜欢他那些“傲慢、荣耀、高尚的篡夺者——同胞”。
塞勒涅——缇娜斯也一样,她确实随波逐流变成了一个迥然过去的光辉生涯的“黑暗精灵”,但同样也遗忘不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那套自欺欺人的逻辑为她营造出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正义、正确”目标的“大义”。
缇娜斯是一个复生者,她死在了距今将近五百年前的一次暗精灵入侵奥苏恩的战争中,那次战争被视为巫王上千年来距离胜利最近的一次,但他的军队依然失败了,巫王的大军在萨芙睿的芬努瓦平原之战中被击败,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战争中有两个高等精灵的英雄脱颖而出:
泰瑞昂和泰格里斯兄弟。
艾纳瑞欧的后裔。
当时正值混沌大举入侵,泰格里斯后来率队前往帝国支援的【虔诚者】马格努斯抵抗混沌。
而缇娜斯则作为黑暗精灵的提督,率领部队接受巫王的命令前去“夺回”她曾经的家园,泰伦洛克王国。
尽管原来的泰伦洛克王国早已因为马雷基斯的巫法沉没,今天的泰伦洛克早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片故土。
她在和自己曾经的“家园”“同胞”的战斗中因为缺少援军落败,最后死了在一片荒原之中,被泰伦洛克游侠的箭矢所杀。
而事后表明这一切其实原因是巫王已经预言到了自己这次不会胜利,所以为了保存实力提前撤走了部分军队。
在伟大圣战中,真相被揭露,马雷基斯成功登上他梦寐以求的永恒王之位。
然后就是圣战胜利,诸神出手收拾世界。
缇娜斯作为魂归地下冥府的逝去灵魂也被复生,回归凡世以充实人口。
然后知道一切真相的她就几乎崩溃。
第三百六十六章 蹂躏
马雷基斯确确实实就是正统的凤凰王,根本不需要流血,不需要内战,不需要阴谋诡计。
只要阿苏焉在当时降下一道神谕,公开宣布祂的钦定对象,精灵是绝无可能背弃他们造物主的选择。
何况马雷基斯还是艾纳瑞欧的儿子。
缇娜斯长久以来其实清楚地知道:
她所思所想,奉巫王为“正统”的那一套是自欺欺人。
但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多的她也不可能在中途跳船,她只有相信马雷基斯最终能赢,她也能赢,证明自己做的是“对的”。
但最终的结果确实如此可笑。
造物之阿苏焉冷漠的坐在祂不朽的王座上,看着无法领会祂意图的凡世子民们为了“谁是正统”彼此厮杀了数千年,血流了数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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