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投于南皋门下后,确实,比起作为禁军镇守,多了许多和龙女接触的机会,但另一方面,当自己处在高傲的龙女之下时,也就从另一种角度上失去了被对方平视之的机会。
他以南皋职镇守长垣已经四十年了,那个机会依然渺茫,不见一点征兆。
.......
离开的路上,不知怎的,云骧的心中泛起了一阵波澜,似对他这些年来的守望和努力产生了一丝悸动。
他不知道最终如何,自己有没有那个机会,但能成禁军中,无不心志如钢,他的期望,他不会为此动摇。
四十年而已,作为龙帝禁军,又是其中出色者,实际上可被视为龙帝神选,寿命远超常人乃至龙裔。
还有五个四十年,十个四十年他愿意付出,走着瞧吧.......
心念及此,云骧舒出一口浊气。
昏迷的长安被健妇扛回去,给他寻了一匹马挂在上面放好。
而云骧则回到了自己的中军去指挥部队准备继续开动。
忽然远处传来哨骑的鸣笛,云骧眉头一皱。
那斥候匆匆赶来,呈上一份奏报。
就在远征军回返前路百二十里处,侦到一支胡蛮大军行动迹象,意图不明,在这个距离,很可能是打算袭击南撤的震旦军。
第八十三章:伏兵
长安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身旁似乎有一团阴影。
他费力睁开好似灌了钳的眼皮,等到重新适应光线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长安坐起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龙女的行辕大帐。
震旦的宗姬殿下依然端坐首座之上,目光也在他身上,似是盯着摆在帐中的一座沙盘。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发出了一阵噼啪的脆响,这行为举止十分失礼,不过妙影对此并不关心,长安又不知道,会注意的人也不在身边,因此就没人在意一个阶下囚的行为越矩于否。
长安左看右看,最终还是将目标放在了龙女身上,他好奇的问道:“我睡了多久?”他问出这话的时候就有些后悔,认为自己太松散了,面前的人可是一位真龙,长安自己又是个阶下囚。
“一天一夜。”
寡言少语的龙女竟回答了他。
因为云骧那样的大将都谨小慎微的态度,和从禹城氏那习来的,对天朝素怀敬畏之心的长安没有料到龙女竟会如此的“平易近人”。
对一个俘虏无礼的询问都愿意回答。
长安收了收心,提醒自己接下来要特别注意态度,震旦人还没杀他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身上的精魂,龙女既然承诺他“或许还有活着的可能”,长安就要努力把握住。
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
他还有一些遗憾没有完成,要是能苟活,只要不违本心,自然是活着最好,小心一些又算什么。
于是长安不再“放浪”,学着之前云骧的样子,盘腿坐下,忽又觉得不行,干脆学着侍女们的姿势,改盘坐为跪坐,两腿并拢,屁股往后落在脚后跟,双手贴放在大腿上,眼睛盯着面前的桌板。
一分钟,两分钟......
龙女的目光扫过少年。
长安眼神在下,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们真厉害”。
少年的心底默默感慨。
他就这么坐了一会,便感到明显的不适,而那些侍女一直是这么个跪坐的姿势,不见半点不舒服,由此可见人家干这个很专业......
“不舒服就别坐着。”
一个声音忽然飘来。
长安抬起头,却见妙影依然盯着沙盘,似乎刚才只是长安的幻听一般。
“温顺也好,叛逆也罢,是生是死都不是你能决定的。”
龙女收回目光,放在少年的身上,被那双纯白眼瞳望着,他忽然产生了一种畏惧和......亲切感?
古怪,实在古怪。
“此中无事,你若枯坐无聊,可往帐外一观。”
并不清楚魂龙之灵是否会在少年的身上复生,但妙影此时已经隐隐将长按视作了自己长姐的准“化身”看待,因此,在对待少年的态度上,妙影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重视。
长安不知道,妙影这一天和自己说的话,旁的人三年五载都不一定能得到这般非公务的交流。
长安听明白了龙女的意思,也就起身,学着之前云骧的样子对龙女行了一礼,倒退着走了出去。
这帐中气氛着实压抑,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
离了营帐,好似换了个世界。
热火朝天,喊杀震天,竟通通没有传到那幕帘之后。
长安出来才发现,原来震旦人正在与一支敌军作战。
他没有逃跑的意图,周围的近卫也不管他,他便站在马车上,方便自己眺望战场。
......
这支胡军的首领,乃是一名色孽冠军,名曰朱邪惑心。
听闻边军出塞的消息后他本不在意,但当斥候带回有真龙现身的情报后,这个狂妄之徒改变了想法,竟集结兵马前来挑战,妄图一窥真龙之姿。
这等货色并不值得惊动坐镇中军的宗姬殿下出面,尤其对面是些色孽信徒,杂秽至极,甚至不配进入真龙之眼。
先广派游骑,争夺视野控制,边军的骑手人皆披甲,军械又精良,很快就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将那些无纪律的野蛮人斥候打的连连溃退,又以轻快的弓骑前去,直接找到了敌人的本阵进行骚扰。
眼见“伏击”不成,朱邪惑心只是抱怨两句,就干脆命令大军压了上来。
指望一个色孽信徒完完整整,从头到尾十分专注的去执行某个计划实在是天方夜谭,所谓伏击,几乎是明牌来打的,不过只是在南撤军队的必经之路上设卡阻截。
见激敌计成,云骧从容排兵布阵,敌人的阵型十分松散,先以弩箭不断散射压制,无甲的敌人大片大片的倒在冲锋途中,朱邪惑心不算个合格的统帅,他的军队也只是一个滚雪球滚出来的松散军团,除了残忍悍勇以外,组织度可能和流民部队相差不多。
见敌人火力凶猛,朱邪惑心觉得这挺没意思,就让部队集结起来组成盾阵,漫步靠近震旦人的军阵,注意格挡箭矢。
而云骧适时抬出炮铳,轰击敌阵,趁着这群胡蛮阵脚大乱时,震旦军以五十步为一节,吹长号一声,号声响起,则全军停步整队,各队间距严控在十步之内,如一道会移动的钢铁城墙般向前循序推进。
等近敌百步后,长号变短号,二十步一号,辅以号旗、令兵通传,时刻保证阵型不乱。
等近敌五十步,再齐步前击,刀牌在前,长兵附后。
震旦人用兵之精妙实在令人叹服,长安个子不高,但马车很高,足够他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了。
此前对阵披甲率高的血月军时,震旦军队就在第一线多配以短斧、陌刀、钉锤等破甲武器;而今日面对轻甲的色孽胡蛮,则以刀盾、双剑与长枪为主力。
和此前在边军兵锋下进退不得,最终大败亏输的血月军一样,这支仓促聚起的蛮族大军也严重缺乏对精锐的边军造成威胁的能力,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他们都没有胜利的可能,而等待他们的结局也理所应当。
恰逢此前为远征军运送补给的天舟舰队尚未返航,这些通过蒸汽动力和精气之风魔法能够长时间在天空航行的空中战舰也加入到了战局。
他们开到色孽军队的上方进行投弹轰炸,又发箭矢,几轮协同攻守后,朱邪惑心见局势不妙,再不下场,他就什么也摸不着后便率领亲兵和一群奇形怪状的色孽恶魔从左翼突入战场,其中既有变异的凡人信徒,也有那些从魔域裂隙中钻出的可憎之物。
粗略估算,这些个亲兵勇士、混沌恶魔,竟多达数千之众,其中凡人魔物或许一半一半。
几乎是全盛时期的血月部精锐士卒的三倍还多了。
长安身上并无明显的,混沌赐福的痕迹,崛起时日又尚短,实力和底蕴还是远不及那些在草原上盘踞多日的混沌军阀。
第八十四:静塞
他要是个“正常”的,真正的游牧可汗,四天无分的混沌军阀,那么正常来说,大战小战但凡获胜,诸神都会注视于他,部下都会有人得到“蜕变”,得获赐福的。
长安本人受赐的次数不会太频繁,但肯定都是重量级,比如直接给他降下一个外挂级的赐福。
然而这些在血月都没有,因为长安既不奉祀也不主动献祭,战帮中没有萨满、巫师、祭司这类法系神职。
他身上唯一一次可见的“受赐”情景,就是当初差点被血月众围杀的时候,被视为是修罗天忽然降下的赐福,帮他治愈身体,然后震慑住了在场的血月士兵,转过头来奉他为主。
也只有那一次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信仰层面的缺乏问题会逐渐暴露出来,如果长安一直拒绝拥抱黑暗的力量,那么他的部下凝聚力就会日益松散,毕竟,赐福是诸神注视与否的关键,草原人命奉四天,只要能取悦诸神,迎合黑暗,那么就算再邪恶残暴的军阀,再卑鄙无耻的狡徒,他们都愿意追随侍奉,因为靠近这些身披黑暗的佼佼者,也就接近了诸神,接近了赐福。
长安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之后必然要出事。
好在他本来就无心恋权,复完仇后时机恰当,便想着为大军断后,从此与过往一刀两断,那些问题也就没有爆发出来......
......
五百静塞军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尘土的声音如同闷雷滚滚。
这些全身披挂的具装骑兵,连战马都覆着精钢鳞甲,冲锋时宛如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色孽冠军的妖艳面容因极度的兴奋而扭曲,他立在显眼的战车上,挥动嵌着宝石的弯刀,拉车的色孽兽喷吐出的粉色雾气具有致幻、兴奋的效果,冠军就这么一边嗑药,一边向前冲锋。
“杀啊!死!”
他的下场激励了已经略显疲惫的蛮军士气,在冠军的鼓舞和鞭打下,已经出现了一些逃跑情况的蛮军重整旗鼓,红着眼继续向震旦人发起进攻。
那些体态妖娆的色孽恶魔挥舞着长鞭,走在己方的队伍中,在信仰黑暗诸神的野蛮人眼中,这些恶魔无不呈现出最美好的模样,它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对自己的激励,为蛇神奋战,而后自有享乐无穷!
而在震旦士兵的眼中,这些恶魔的形象就更多变,它们一会是丑陋可怕的梦魇,一会又化作熟悉的、美好的面孔,蛊惑着人心,一些意志不足坚定的士兵若是一时不察放松了心神,就会陷入呆滞之中,而在战场上,这是致命的。
胡人的疯狂反击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他们硬生生用蛮力和血肉之躯,将震旦人的军阵冲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涌了进去,挥刀就砍。
好在震旦人早有准备,一名金甲银盔的战将手持步槊,率领一队身披重甲,手持双剑的锐士及时堵上了缺口。
这支部队显然是边军中的精锐,不拿盾牌,双持武器,就可见其独特。
“杀胡寇!”
“杀!”
两军甫一交手,便是血肉横飞。
那将领武艺非凡,长兵短刃都很娴熟,手中步槊劈、砍、凿、刺、挑,一连斩杀数人之后,身旁持着盾牌以为侧方屏障的卫兵中箭倒了一人,他直接将步槊投出,抓起一面大盾,抽出横刀,带着部队继续奋勇向前,不顾生死的将敌人的战线回推。
长安看的胸中有股豪气在激荡,抬手向后一招,就要唤来亲随披甲,亲自上阵,等到手势做了一半,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脸颊一红,对小步上前的侍从摇了摇头,说了声:
“没,没事了。”
就赶紧转回去,继续盯着战场。
莫说震旦人好像能赢,就是他们要输估计也会把自己打包带着撤出去,不可能让自己这个俘虏上战场助拳的,除非云骧疯了。
正面战场取得了一定突破,朱邪惑心嘎嘎怪笑起来,甩动马鞭抽打被竖在战车两边,当做人肉旗杆的两个可怜虫,从他们被凌虐的血肉模糊涕泗横流,却还不时愉悦的抽动中可以看出,这两个家伙显然已经被蛇王子的力量腐化了,不管他们原本是什么人,现在都只是一个可怜的肉傀儡罢了。
色孽兽战车加速冲向震旦人的左翼。
战车这种地受地形限制严重的兵种,在草原的平坦地形上倒是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他们硬生生靠着冲击力撞进震旦人的阵地,一阵人仰马翻,悍不畏死的战兽跑起来拉拽着战车所形成的惯性,几非人力所能阻挡的。
朱邪惑心就在战车上,挥舞着弯刀,兴奋地大叫,他没有蠢到直接冲向震旦人的主营,因为那样等待他的只有爽一瞬间然后就死的结局,而是提前调整了角度,选择冲击一个较为薄弱的对角,以此在凿开震旦人的阵型之后,方便加速冲离。
箭矢和铳弹被甩在他的身后。
朱邪惑心一挥长鞭,卷起了一个被撞翻的震旦士兵提到战车上,然后将手插进他的嘴里握住下颌,用力一撕!
一声惨叫后,这名士兵的下巴硬生生被朱邪惑心撕了下来,做完这一切,他将那无力哀嚎的士兵举起,冲着震旦人炫耀自己的武力。
“我为求见真龙殿下而来,尔辈好不知趣,竟敢阻拦!”
“快请殿下出来一叙,我好放尔等南归!免得都成亡鬼!”
朱邪惑心嚣张的大叫着。
而另一边,五百静塞军铁蹄已经杀至了。
在他们冲锋至不足百步距离时,所有骑兵突然整齐划一地举起臂弩——这是震旦人专门打造的一种对骑兵弩,弩箭的那头绑有火药。
“放!“
随着骑将一声令下,数百支弩箭呼啸而出,在落点时轰然爆裂,爆发出一阵火焰。
色孽恶魔们发出凄厉的尖叫,它们妖艳的外表在火焰中迅速焦黑剥落。
朱邪惑心慌忙举起镶嵌人皮的圆盾阻挡火箭,但那些箭矢却惊扰了拉车的色孽兽,将他带着离队奔去。
领队的云骧见此情景,命令部队加速冲锋。
第八十五:大守秘者
铁蹄奔腾,如同雷鸣。
五百静塞军分成四队,一队随着云骧直冲从落单的敌酋朱邪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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