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你们来的,确实不是时候......”那老者感慨一声,又问道:“二位自述,是拓跋宫丞的儿女?”
“正是家母。”女子答道。
这令老者皱起眉,道:“若如此,宫丞曾来信与我,关照二位......按信中所提,二位应该岁初,甚至昨年末就到了才对,如何......”
听到这话,女子还未作答,倒是后面的少年身子又是一颤,趴下去的幅度更深了。
老者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女子扭头,却是先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才回首,面不改色地道:“却是家父染疾,宗姬宽仁,准我姐弟在家照料,如今痊愈,方才赶来侍奉世子。”
“啊,是如此......元将军身体可好?”
“疾已尽祛,无甚妨碍,承蒙先生关心。”
“那便好,便好。”
老者一边说着,目光不住放在姐弟二人身上来回打量,随即便是一阵长吁短叹。
“唉,若是你们早点来,或许......”
他摇摇头,“罢了,木已成舟,再论无用,你二人可先在逍遥宫中住下,待留后司那边将你们的事发回南皋,得令再行吧。”
女子施了一礼,道:“就依长者安排。”
老者又嘱咐了一些事项,最后才说:
“我下旬便要回南皋,世子走后,这逍遥宫也无几人有心眷留,你们......早做准备吧。”
他看这对元姓姐弟年纪轻轻,风华正茂,才出言劝谏,世子“徒刑”东海,几年能回来,这个事真不好说,万一在那边呆个三五年七八年的,虽然想想不大可能,但还是提醒一番,否则年轻人最是按耐不住的性子,要他们姐弟二人就在这无主之地,荒等上个几年,对年轻人来说也太枯燥了些。
不管是做好面对的准备,还是另寻他路,反正言尽于此。
女子微微欠身,表示受教。
老者起身,离开前,目光还是忍不住在那少年身上扫了一眼,方才离去。
世子随员中,无有近龄人,若是这对姐弟早些来,兴许不会有这档子事,若是还遇上......操作得当的话,让这个元家小儿进去抗一部分责任也不难,到时牵扯到近臣,世子行事或许就没那么果决......
老者走后,元宝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元佳不知何时已经端坐上首,冷冷望着自己。
“姐......”他讪笑着,挤出个讨好的笑容。
元佳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元宝眼前一亮,立刻道:“姐,我来!”就要上前卖好。
结果元佳却直接将一杯温茶泼了过来!
好在他反应极快,连忙侧身躲过。
“你干嘛啊姐!”
元宝先是一声尖嚷,但随后音调立刻低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自家姐姐冷若寒霜的怒容。
“那世子杀人论责,又不怪我......”他嘀咕着,兀自辩解。
女子却不由他,忽然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唬的元宝闭着眼睛往后一缩。
“我有没有说过,外人在的时候,你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就把嘴闭上。”
女子的声音脆如黄莺,听在少年耳边,却宛如蜂鸣。
“说,说过吗?我忘.....说!说过说过!”
见那巴掌好似真的要扇下来,元宝立刻求饶。
“下次还喔,下次不敢了。”
元佳松开手,将弟弟推开。
她现在心里也是十分窝火。
摊上这么个拖后腿的蠢弟弟,一年多,元佳为人称赞的温良淑德都要快被磨尽了。
年前把母亲气的跑回南皋不说,后来南皋来了信,母亲教他们姐弟去侍奉一位“世子殿下”,于是元佳向尚阴祠离了职,动身前夕,听说了这事又闹起来,把亲爹都气的病了一场,又耽搁了一年多,临到地前还去掺和了一件麻烦,白白拖延了五天,不然他们也就赶上那位世子了......
“需得去信母亲,看看下一步安排。”
那位世子徒刑东海,还需不需要他们继续侍奉,这点得弄清楚。
以及,眼下是真要在这无主之宫暂住下来吗?
元佳心中思索着,元宝在一旁兀自给自己斟起了茶。
第七十章:怨言
一股震感让长安从冥想中脱离。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紫色异光,本就出尘的气质,更显超凡脱俗。
长安所在的这支船队,是一支上吴向东海转送物资的运输队,目的地不在抚州,而在抚州以北的千迈,一座建于三河交汇之地的桥上之城。
千迈是整个玉江三角洲地,仅次于抚州的第二大城,历来都是作为抚州的“备份”使用。
概因抚州太大,作为整个天朝最为国际化的城市,同时也是很多认知里的新旧世界第一大港城,这里非常开放,对外包容,精灵、矮人、食人魔、印地兽人......甚至是海盗和那些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声名狼藉,遭受通缉的罪犯,都能在此几乎公开的进行活动。
鱼龙混杂,比之阿尔道夫的码头区和玛丽恩堡的下城窟加起来都要复杂许多倍,因此,出于稳定考虑,类似物资储备和人员训练等一些不是非首府不可的事,东海幕府都倾向于将其放在周边那些局势相对稳定,明朗的地区进行。
抚州的水很深,形式也很复杂,尽管龙宫在这里是毋庸置疑的最强,但如非必要,溟龙也并不想给自己的统治平添烦恼.......
这次停泊,却是为了中途补给。
从玉都上吴到抚州的空中航线,因为不用经过有着大量精气之风造物(魔法生物)的天穹山脉,天空除了普通的野兽外,不存在任何可能对天舟舰队造成威胁的力量。
即便是偶然遇到了野生的昊天狮和太月鸾这类精怪,它们也基本不会主动袭击人族,天舟也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所以,就不需要像长安南下时那样,舰队除了中途短暂停泊一次外,抵达目标前都不会再下降。
而且,长安现在的身份,至少在他的自我认知和要求下,也不再是前呼后拥的“世子殿下”,而是“徒刑之囚”。
这支船队也不是只为他一个人服务的。
至少......在长安的要求和身边人的“提醒”下,这艘天舟的掌舵者不会再诚惶诚恐的,在停靠之后第一时间跑来向一位“囚犯”行礼。
尽管无论长安再怎样要求,那几名分别属于玉廷、南皋的随员是绝对不可能从他身边离开的,但至少比起以前,那本来也不是长安想要的“排场”一下小了许多。
这始终令他感觉好受了些。
长安很认同“德不配位”的古言,在他看来,那些排场,那些人的敬畏,都是因为他是飙龙之子的身份,但实际上呢?
他不能理直气壮的接受这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能直接拒绝,索性现在有了一个戴罪徒刑的名义,倒是给他一个合适的削减那明为虚荣,实为枷锁的排面机会。
甚至到了东海,他都希望争取一个能够直接走上战场的机会,那能让长安重新握住他曾赖以生存的刀剑,也能规避更多这些......
属于“南皋世子”,但不属于“长安”的俗务。
......
长安穿着一身素服,衣质粗糙,已不是以前那般的珍品,站在船沿,看着脚下来来回回搬运物件忙碌的力工。
他们忙碌,也是有家,有“自由”的。
长安的家和“自由”又在哪呢?
少年忽然有感,结合自己对东海一行,重上战场,操持兵戈的期待,情不自禁吟了一句:
“愿为百夫长,胜做一王孙......”
这句诗念完,长安是没什么,可在他身边不远处,既保持了一定距离,也能确保随时注意到长安这边情况的南皋随员确实吓得脸色惨白。
这是,这是怨言吧?
这是世子殿下在倾吐不满吧?
这话是我能听的吗?
这个世界存在着非常私密的,“文字狱”,因为文字作为知识的载体,是真他妈具有魔力的。
一些诋毁真龙的文字,被邪恶的魔力附着,就真的可以让那些不慎看见的士民动摇,甚至疯狂,狂热的相信那些不实的亵渎之言,反叛天朝。
所以,“怨言”这种事,最好不要有,如果有,那就别说别写,说写也别给人听看见,要是被人听见、看见了......那就做好被密探上门的准备吧。
长安不知道,他一句用来对比,表达感悟的诗,让身边的南皋“嫡系”已是惊骇无比。
因为按照职责,长安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们都是会“记录在案”,然后定期汇总交到南皋那边的。
这句忽然“有感而发”的诗,自然也要写进去。
愿为百夫长,太好理解了;胜做一王孙———偌大天朝,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才配得上“王”称。
自然只有帝后诸子,天朝诸龙。
那这话一深入理解......不!不能深入理解,这这不能,这这不能!
那黑袍青年几乎是怀着写自己遗嘱的心情,咬着牙,一笔一划的,将长安这句在某人听来,绝对会是“孽子大逆不道”的“反诗”记在纸上。
不用好奇为什么,他们作为世子身边人,如果世子哪哪不对出了情况,猜猜南皋是先找谁的问题?
长安现在感知非常敏锐,隐隐觉察到了后方的“哀意”,转过来,看见正在写“起居注”的青年,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尴尬道:
“这句不记如何?”
“只是我个人抒情......”长安顿了顿,摸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求殿下别说了!!!”青年心中尖声狂啸。
本来还或许只是训斥而已,真要坐实了“世子(对处境、上面、真龙)心怀怨怼”,他们这些“相伴不利,不能规劝”的随员,就只有以死谢罪了一条路可走了。
长安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解释了,越解释越......解释不清。
他之所以不想要这些人跟在身边,“起居注”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甚至是主要原因。
玉廷,他那位大伯的人还好,长安猜测他们有在偷偷干,事实证明———他晚上派去的魂精也坐实了这些人有在收集关于他日常行为的事。
至少收敛着的,还会躲着他。
南皋来的,“嫡系”们,可就完全不避人,因为这在他们,在大众看来,根本就不是一件“坏事”,能有人记起居注,不仅是身份和地位的证明,更是方便长安随时查漏补缺,明前鉴后的好事啊。
如果长安是个土生土长的震旦人,说不定从这点上就能看出他那位母亲并没有对他言语上那么有意疏离,毕竟他的起居注送回南皋去,有资格看的人也只有龙女宗姬。
而不是和现在这样,将这视作某种程度上,对自己的“监视”(虽然确实如此),所以才会有对自由的感慨。
第七十一章:农昌鬼蜮
那人显然是被这“怨言”吓到了。
长安难以解释,索性沉默。
他作为“罪徒”,按国朝律令,原则上是不允许他自由活动的。
但在帝后如今“垂拱而治”的情况下,原则的拥有和解释权是降级下发,天朝五方五域,在大原则下,都有自己的“小原则”。
长安则无疑是直接受到玉廷的“原则本人”所关注,自然,许多“原则上不允许”的事,在长安自己没意识到,无意识践踏了的情况下,也不会有人不开眼的跳出来维护原则。
因此,长安在甲板上看风景,已经被暗示了的船队其他成员没有一个过来打扰的,都默契的避让这位身份非同一般的“罪徒”。
天舟抵达的时间似乎不巧,已近黄昏。
长安敏锐的感知让他听见了远处几名聚在一起闲聊的船工间的交流。
“诶,你们看到没,那边有人在烧铺草。”
“真晦气,怎么给我们撞上了。”
“戌时烧铺草......多半又是......坏了,今天走不成,看来得过一夜了。”
几人聊到这,神态都有些变化,却被已经下了天舟的船工唤了几声,叫了下去。
长安将视线望向那座就在天舟泊点不远的城市,却见在黄昏之下,高大的城墙似乎蒙在一层阴影之中,少见了许多生气。
城门外的野地里,一群人影影倬倬,聚在一起,不知做什么,似是围了一处空地进行祭祀,火光和烟柱冲天而起,带着几分诡异。
长安从来未曾见过这种在城门外烧火的事,震旦法律很详细严明,城墙内外一定距离内,包括驰道在内,都属于“军事”区域,是严令禁止闲杂人等靠近的,只有出入城门口和驰道在非战时会为民生而自由开放,但也只允许通行,像是摆摊、无故逗留,甚至只是临时等人都不行。
所以才有“出城相迎”以示对来者尊敬的说法,因为这出城一般不是出了城门就行,而是要走上不短的一段距离等着。
“这是哪?”
有问题就问。
长安立刻请教身边人。
离他最近的就是那个负责监视喔不,给长安写起居注送南皋的黑衣青年。
见长安抛出了一个其他方向的话题,他心底好在是松了口气,连忙答道:“禀殿下,此地名唤丰渡,离农昌还有百四十里。”
“那些人说,戌时烧铺草不吉,又是什么意思。”
对这种显然是涉及文化民俗、传统的知识领域,长安毕竟不是个真震旦人,因此无经历,自然也无从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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