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大利不可能这么萌 第18章

作者:普通人实验体

  和帝国主义国家四面环伺的瑞士比起来,意大利王国虽然也和奥匈帝国以及法兰西共和国两个帝国主义国家接壤,但整体区位条件还是要好很多的。

  意大利军队固然没办法和欧陆霸主法兰西正面碰一碰,但凭借着两国接壤处的阿尔卑斯山天险还是能守一阵子的。现在已经是一战前夕,堑壕战的威力早已初见成效,只要挖好坑一切都会好起来。

  意大利与奥匈帝国接壤的地区也属于阿尔卑斯山区,并且奥匈帝国军队存在着严重的文化分裂问题,就连同一个师都有十来种各不相同的语言。早在普奥战争中奥地利的军队就被证明是一群草包,意大利在独立战争中也是正面击败奥地利才实现独立的。

  而且众所周知意大利最强的军队是游击队。就算英国德国也摒弃前嫌参与到了对意大利新生革命政权的围攻当中,他们耀武扬威的情况也终究维持不了多长时间,说不定没过几年他们的领军人物就会被吊起来做成腊肉。

  和瑞士的情况一样,只要让资本家们付出足够的代价,人民群众终究还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在社会主义政权之下,不管是意大利北方资本家肆虐的问题,还是意大利南方根深蒂固的地主教棍都能被拔除,还罗马人民一片朗朗晴空……

  只可惜这一切也终究都只是王五的幻想而已。

  “……战斗从五月六日持续到八日,以斯塔拉巴政府军的胜利告终。米兰暴动由此最终以血腥镇压的结局落幕。”

  伊里奇用冷硬的语气对米兰的结局做出了宣判。

  这场战斗与西西里工人联盟的斗争类似,是又一场社会主义者与无政府主义者肩并着肩与压迫者死磕到底的血战。在彻底失去抵抗能力之前,他们之中的任何一方都没有放弃战斗,直到最后。

  从开战之初,米兰人民就与政府军展开了极其激烈的巷战,血腥的战斗从一个个街垒一直延伸到每一处房屋,甚至每一个厨房和厕所。他们的战斗意志之强很难不让人联想起昔日意大利民族英雄加里波第麾下的千人军。

  反观意大利军队完全就是靠着绝对优势火力来干仗,战斗意志和几年前败给非洲人时相比着实没有任何进步。任何见证过那次战斗的人都会觉得资产阶级政府的战斗力和那些被加里波第摧枯拉朽般推平的南方王国有得一拼。

  但米兰革命者们战斗意志虽高,却在人数和武器上处于绝对劣势的地位,并且活动范围被局限在一城一地。斯塔拉巴的军队战斗意志薄弱,但拥有着源源不断的兵力和先进的武装,不管打得再难看也自始至终都处于上风。

  战斗的全过程就是米兰革命者们的活动范围被不断压缩再压缩,直到再也无法被压缩下去为止。他们的街垒在速射火炮之下犹如沙堆般脆弱,他们驻守的地区一个又一个被连根拔起,最终被彻底毁灭。

  斯塔拉巴在战后宣称米兰暴动共造成了数百人的死亡和上千人受伤,但真实的伤亡数字肯定要远高于这个官方数据。毕竟光是他们五月一日炮轰游行队列的行为就已经离谱到家了,谁也不相信那么密集的队列被炮击只会出现这么少的伤亡。

  而且巷战的近距离厮杀向来都极度残酷,即使仅仅持续三天时间也不应该是这个数字,光是卷进战斗中被军队误杀的平民加起来都不知道有多少了。如果要让米兰人民官方的数据,不如让他们相信耶和华会显灵拯救世界。

  但米兰人民相不相信无所谓,反正他们已经输了,所有的话语权都被斯塔拉巴资产阶级政府夺去了。不管是无政府主义的侠盗猎车手,还是社会党的革命领袖们,此时统统都成为了资产阶级政府的阶下囚。

  耀武扬威的斯塔拉巴趁热打铁,立刻开展了对“罪人”们的审判。从最基层的革命战士到意大利社会党主席屠拉梯,资产阶级的讼棍们为每一个人都罗织出了充足的罪名,他们的诉状书一眼望去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撒旦亲自带着恶魔军团来到米兰准备搞乱意大利。

  斯塔拉巴宣称意大利社会党勾结无政府主义恐怖分子,意图煽动意大利人民颠覆他们伟大的意大利王国政府,实在是罪大恶极。光辉荣耀的意大利军队成功摧毁了他们无耻的阴谋,维护了亚平宁半岛的和平与稳定。

  他们把五月一日大屠杀的锅全都甩到了革命者头上,声称他们试图用炸弹袭击米兰驻军,当地军队的回应完全就是正当防卫;他们也把五月六日到八日惨烈巷战中的所有伤亡都当成了革命者的责任,声称他们要是没有胆敢分裂国疆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正所谓“一切责任全在于革命者”,这场审判把无中生有发挥到了极致,让所有观看者都意识到了资产阶级不要脸起来是真的令人作呕。最离谱的是整场审判不仅不公开不公正,甚至都不给被告发言的机会。

  没错,那场审判纯粹就是资产阶级政府自导自演的独角戏,审判书上有关被告人认罪认罚的一切细节统统都是他们凭着想象力捏造出来的。以意大利社会党领袖当时激进的斗争性,肯定会把法庭变成他们的演讲台,狠狠地把斯塔拉巴喷个狗血淋头才对。

  最终意大利社会党的几乎所有领袖都被判处了大大小小的徒刑,有些压根不在场的社会党领袖都被凭空安排上了罪名和处罚。他似乎想要模仿前任首相克里斯皮根除西西里工人联盟一样彻底摧毁意大利社会党,终结亚平宁半岛上的工人运动。

  革命者们和无政府主义者们被军队押送着进入监狱的当天,无数意大利劳动者自发地来到街头为他们送行。但资产阶级政府的军队把“罪人”们和群众们死死地隔在两边,不让他们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看到意大利人民敢怒敢言却没什么卵用的愤怒神态,志得意满的斯塔拉巴觉得自己取得了针对革命者的完全胜利,他对国家的功绩已经能和克里斯皮相提并论了。

  现在社会主义者已经成了无头苍蝇,无政府主义者之中战斗力最强的类群也是伤亡惨重,剩下的只不过是一群普通的乌合之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呢?

  当年克里斯皮政府捣毁人数多达三十万的“法西斯”之后就高枕无忧了,直到几年后唐突殖民扩张被暴打才不得已下台。米兰的革命者甚至连不到三十万,想必他的统治能够继续安稳地维持下去,至少十年不是问题吧?

  但烈士们的血不是白流的,斯塔拉巴的内阁只存续到了那一年的七月份。

51.七球皆落之术

  每当资产阶级政府觉得自己的措施能够压制民意的时候,最终起到的效果总是与他们的预期完全相反。

  那场狗屁倒灶的审判理所当然没能让任何人信服。不光是全意大利的所有劳动者,就连关注着意大利局势的世界各国社会评论家都觉得他这简直是在把人当猴来耍,哪有这么搞审判的?还有法律精神可言吗?

  何况意大利军队屠杀米兰人民的全过程都被无数人看在眼里,其中就包括了不少外国媒体,斯塔拉巴野蛮至极的行径着实是在给所有体面人丢脸。这不仅让意大利的国际观瞻严重恶化,更是让意大利的激进派每一天都在越来越多。

  意大利社会党的领袖们虽然在米兰暴动中全军覆没,无政府主义者们的力量也遭到了巨幅削弱,但意大利人民的抗争意志一丁点也没有降低。斯塔拉巴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米兰暴动成为了全意大利工人运动的榜样。

  虽然相同等级的武装斗争在那之后一次也没有出现,但这给意大利社会稳定性带来的破坏是实打实的,一切社会生产都迅速陷入了停滞状态。不管是资本家的工厂也好,地主们的田地也罢,整个国家眼看就要瘫痪了。

  第一个抛弃斯塔拉巴政府的就是他所代表的意大利资产阶级。资本家们对斯塔拉巴昏招连出的行径失望透顶,本来他们就没能从经济动荡中恢复过来,要是再跟着他胡搞瞎搞下去怕是要开始大赔特赔了,再不割肉难道等着继续贬值吗?

  说到底资本家们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够给自己提供利益的代言人,至于究竟由谁来做这个代言人从始至终都是无所谓的。如果能赚钱,就算是条狗他们也愿意推上台,而斯塔拉巴现在名声臭得甚至还不如一条狗。

  把狗放在意大利首相的位置上好歹还非常讨人喜欢,斯塔拉巴放在那里只会让意大利资本家的名声越来越糟糕,是纯纯的负面资产。就连斯塔拉巴内阁都开始白天翼赞首相,晚上商量怎么把首相卖个好价钱了。

  第二个抛弃斯塔拉巴政府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帮他给革命者们逐一发送子弹的意大利陆军。他们在米兰一战之后充分体会到了优势火力的好处,想要进一步获得更多的军费来强化武装,但斯塔拉巴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军方是镇压意大利革命的大功臣,而资产阶级政府居然就这么对自己?很多军方高层立刻就产生了要不要掀起政变让斯塔拉巴滚蛋的想法。虽然意大利没有下克上传统,但罗马可是有禁卫军继承制的,独走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经过秘密会议的简单商议,对国家以及国王的忠!诚!还是战胜了他们进军罗马的想法,把这个好差事留给后人的智慧了。不过斯塔拉巴在军方人物的权威还是崩得一干二净,人人都想让他滚蛋。

  第三个抛弃他的当然就是意大利南方的地主。斯塔拉巴从无产者身上攫取的利益主要都分给了资本家、军队和国王,地主只要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能大赚特赚了,他在位的这两年几乎没让地主的收入有什么变化。

  既然压根没收过钱,那地主们和斯塔拉巴对着干的时候当然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何况就是因为他在意大利北部瞎搞,现在地主们的处境越来越危险,每天都有地主死于愤怒的农民之手,不能再放任首相乱来了。

  当然,他们绝对想不起来南方的农民之所以会起义完全就是因为地主们太畜生了,只觉得一切都是意大利王国的错,是意大利资产阶级的错。要是有机会,他们巴不得把南方分出去重新建一个两西西里王国出来,区区首相当然更不值得他们在乎。

  第四个抛弃……不,第四个与斯塔拉巴作对的还是罗马教皇利奥十三世。

  无论是在动乱前被饿死的工人和农民,还是在动乱中被杀死的意大利劳动人民,在罗马教廷的眼中那可统统都是上帝的子民。教会自己可以对信徒们予取予求,但是绝对不可能允许其他人对自己的储钱罐置喙。

  米兰惨案一出,利奥十三世立刻在各种场合怒斥意大利资产阶级的灵魂被贪婪的欲望侵蚀了,他们对爷火华的羔羊们犯下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容忍的罪孽,死后必然要被扔到炼狱里熊熊燃烧,甚至还当场开了几个人的教籍。

  众所周知教皇绝对不会犯错,并且教皇的旨意就是上帝的旨意。这下整个亚平宁半岛不管是不是被压迫到苟延残喘的压迫者都把矛头指向了斯塔拉巴,恨不得他今天晚上立刻就被爷火华派天使活活撅死。

  最终意大利国王对斯塔拉巴达成了斩杀。

  保王党一直以来都在监视斯塔拉巴政府的所作所为,而他对国内政治危机的处置方法实在是依托答辩,让国王完全不忍直视。据说每次保王党把国内的最新情况报告给他时,国王都要张口闭眼大吼一声:“他妈的国家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又据说,保王党们每天听的最多的话都是“先王把国家交到了朕的手里,朕的首相却把国家搞成了这个样子”,“我愧对祖宗,愧对上帝,我巴不得现在就罢免了首相”之类的怪话,多少有些捕风捉影。

  但总而言之,斯塔拉巴执政的时间越长,国王对他的不满就积累的越多,在米兰暴动事件后怨念达到了顶峰。克里斯皮已经把意大利王国变成了全世界的笑柄,要是再让斯塔拉巴搞下去,意大利王国都快变成此世全部之恶了。

  于是斯塔拉巴表演的七球不落之术终于还是以完全失败告终。他牺牲了意大利最广大人民的利益试图讨好国内的所有利益集团,最终的结果却是让自己成为了所有利益集团的众矢之的,迎来了众叛亲离的结局。

  1898年七月,斯塔拉巴政府倒台,国王命令军队组建军政府恢复秩序。

52.军政府没有新闻

  “在那之后的事情想必我不需要介绍了。”

  伊里奇接过安德烈娅递给自己的瓶装可乐猛地灌了好几口,因长篇大论而干燥无比的口腔总算得到了充分的滋润。

  此时已是夜幕低垂,三个人不知不觉地在夕阳中坐了好几个小时。在此期间常常有保护伞公司的工人们从旁边经过,其中有不少人想要凑上来打个招呼。但一发现他们似乎正在讨论什么高深的问题也便识趣地离开了。

  不管这些员工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是无性人还是同性恋,眼睛里都闪耀着光。这不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下力才能上坡的社会本原逻辑众筹群肆⑤六壹贰柒玖肆零”,而是因为当有人采访他们“你幸福吗”的时候,他们不会回答“我姓曾”,而是会理直气壮地回答“幸福”。

  严格的八小时工作制,从生到死的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可以免费住的大面积宿舍,永远不需要担心的饮食供给,以及不怕任何敌人破坏的安保设施,这些都是意大利无产者们为之肝脑涂地的事物。

  广大意大利人的奋斗当然不是没有意义的,克里斯皮和斯塔拉巴政府可不会放着放着,自然而然就倒台了。但他们大规模斗争了两次,付出了无数生命的代价,到头来取得的就是这么个令人扼腕的结果。

  “是啊,军政府建立之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王五喃喃道。

  斯塔拉巴政府倒台后的意大利进入了军政府时期。当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王五就将意大利戏称为“第五共和国”,毕竟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都太像了。

  军队都是很单纯的,都是为保家卫国而生的。他们掌权之后的国家当然容不下任何动乱分子的存在,一律都必须是秩序井然,不够秩序井然那就杀到秩序井然。

  军政府的领袖路易吉·佩卢克斯“卡卡”本身就是陆军总参谋长,在镇压米兰暴动的行动中立下过“汗马功劳”。国王虽然对斯塔拉巴的镇压措施非常不满意,但是对佩克卢斯欺压人民的能力还是十分认可的。

  过去军方在国内想要做什么都要受到国王、宪法和资产阶级文官政府的掣肘,而在军政府当中没有人能阻挡他们执行自己想要执行的事情。当国王帮他军权与政权集于一身,所诞生的必然是一个恐怖的畸形怪物。

  他掌握权力之后建立的内阁里只有军人,没有任何碍事的文官来拖自己的后腿,可谓是纯度极高的军政府了。为了“保家卫国”,军政府对革命者的镇压力度急剧飙升,意大利军队在米兰所做的事情迅速扩大到了全国。

  武力上的压制还不够,军政府颁布了一系列资产阶级政府压根不敢颁布的法律,比如宣布政府有权解散任何被认为其目的在于破坏公共秩序或危害宪法的组织。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这个法律究竟是针对哪一批人的。

  一场白色恐怖迅速笼罩了整个亚平宁半岛,军政府的镇压手段比资产阶级政府高效得多也残忍得多,直接用肉体消灭的方法来毁灭意大利人的抵抗意志。而此时意大利劳动者们已经近乎燃尽了自己的一切,就算想要硬拼也实在是拼不下去了。

  王五记得那段时间自己的家人们有事没事就要猛夸“意大利军政府英明神武,对付那些搞事的农民就应该狠狠地杀”。佩克卢斯本人更是被夸成“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他是在用具有意大利特色的方式来守护意大利王国。

  与之相对的是庄园外的枪声和怒吼声越来越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变得越来越安静。过去他家的庄园偶尔会被炸弹人爆破,而随着有一天意大利陆军进驻阿布鲁齐大区,王五再也没能听到那激励人心的声音。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重见天日的时候大概是越来越近了。等到田野上再也听不到任何枪响,王五就可以再次到社会上寻找适合搞事的思潮了。

  最终王五于1899年,也就是军政府上台后的第二年终于得到了离开庄园的资格,不过家人还是要求他无论何时都要带一两个保镖。能文能武佩克卢斯地军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守护着王五,必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才行。

  王五对此并不介意,只要能让他重新有搞个大新闻出来的机会,那其他的什么事情相对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他推测意大利社会经过这番动乱之后一定会变得更加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大有他的用武之地。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在乡村游荡时,他看到的农民们相比以前更加麻木不仁,并且还多出了一层浓重得抹不开的绝望。王五过去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他明白这些活过饥荒和动乱的幸存者们见识到了太多的悲剧,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们痛苦过,忍耐过,愤怒过,爆发过,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变化。地主依然是地主,佃户依然是佃户。老爷依旧是老爷,牛马依旧是牛马。唯一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他们的很多亲朋好友都永远地消失了。

  在城市游荡时,他见到的工人们相比以前更加像是没有灵魂的空壳。军政府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黑手,让什么都没有的无产者们明白了自己并不是什么都没办法再失去,他们还能失去思考的资格。

  以屠拉梯为首的意大利社会党领袖们在监狱里苟延残喘,昔日为人民出头的无政府主义者们也都销声匿迹。虽然无产阶级不需要什么神仙皇帝,也不需要什么救世主,但也得有人带领他们认识到这个道理才行……

  西西里的武装起义又一次遭到毁灭,工人联盟的遗产被淹没在了他们自己的鲜血里。也许西西里人未来依然会与意大利政府针锋相对,但那时的西西里和现在恐怕会大不相同,mafia(黑手党)一词将会盖过一切,成为西西里岛的名片。

  至于米兰?米兰没有新闻。

  那一年王五行走在意大利的大街小巷,收获的除了疑惑就是失望——疑惑于意大利政府的活跃程度怎么越过越倒退了,失望于他在国内大抵是真的找不到大展宏图的机会了。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产生了出国去探索一番的想法。思来想去之后,他放弃了法国和奥匈帝国这样反动力量相对强大的国家,也放弃了德意志帝国和大英帝国这样革命先驱尚且屡屡碰壁的地方,把瑞士当做自己的目的地。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意大利其实不是没有适合他大展宏图的机会,而是他宅在家里的时候完全错过了。

53.世上竟有没有资本的资本家?

  “唉……”

  想到这里,王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吐出来。

  “干嘛啦干嘛啦,突然长吁短叹的,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正在与伊里奇愉快交流的安德烈娅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

  “怎么可能对你有意见?我是对我自己有意见。我突然发现活了这么多年居然忽视了这么多身边的事情,简直粗心大意得像个傻狍子。”

  王五摘下脑袋上的哥萨克毛绒圆筒帽扇了扇:“安宝啊,咱们回意大利之后要不要去我家一趟?从阿尔卑斯山脚的都灵到阿布鲁齐大区坐火车用不了多长时间,路上顺便还能去你老家费拉拉看看二老。”

  “这我倒是无所谓……突然提这个干嘛?”安德烈娅对唐突的要求有些疑惑。

  “因为我想让你狠狠地气我家里人一顿。”

  过去还没有正式走上革命者道路的时候,王五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没什么敏感度。而现在回想起来,也难怪老家的人总是不愿意和他接触,毕竟他这出身的问题比他所说的“根黑苗黑”还要大得多。

  王五刚出生的时候就在襁褓里得到了四百里拉的“压岁钱”,就像是披着银铠甲来到这世上的。而在与他相遇之前,安德烈娅一辈子都没存到过这么多积蓄,可以说是在起跑线上就把一切都输完了。

  安德烈娅倒是不在意这些事情,毕竟王五之前是她的半个偶像,经过这几年的交往又成为了亲密战友。但如果去掉这一层私人感情上的关系,她怕是见了王五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就会忍不住重拳出击。

  在米兰暴动前后,王五一家人的表现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地主老财。不仅在意大利动荡期间给人民群众的苦难狠狠地来了一把火上浇油,农民起义全面爆发之后更是疯狂屠戮那些走投无路的无辜人,着实是坏得流汤了。

  当然,想要指望一个意大利正三色旗老地主自己革自己的命着实不怎么现实,王五也是有着穿越者这个爱搞事不嫌事大的身份才能毫不犹豫地背叛自己的阶级。可就算整点资本主义玩意也总比封建的降智玩意强吧。

  王五一家从小到大就没缺过钱和粮,而他们处置这些东西的办法永远都是堆在库房里发霉,至死也不肯拿出来用一下。就算不在饥荒的时候搞开仓放粮这种道德要求比较高的行为,平日里投资建点厂子都能算他们努力过了,但偏偏就是没有。

  意大利南方的地主和教廷就像跗骨之蛆一样死死地拽着意大利前进的步伐,每次动乱都能找到他们的名字,每次进步对他们来说都是查无此人。一次两次也便罢了,可这都多少次了,回回都在当大反派。

  他建立保护伞公司的初衷虽然只是狠狠地搞事,但在不知不觉之间早就走到了自己原生家庭的对立面。以革命者的身份,自己那一大家子统统都是需要被公审的家伙。就算是以意大利新生资本家的身份,意大利的大庄园主也一直都是他的敌人。

  看来回到意大利之后,他不仅要考虑如何开展革命,也得考虑考虑该怎么处理自己的家庭问题。从个人的角度来看,王五一家子对他的感情都特别好,他确实没有与家人们为敌的理由。但如果以保护伞公司总裁的身份……

  “王五同志,我觉得你不必太过在意这些。”

  伊里奇似乎看穿了王五的所思所想:“即使是在我们建立的火星派,又或者说,布尔什维克当中,沙俄地主贵族出身的同志也不在少数。”

  “道理我都懂,伊里奇同志。主要是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王五无奈地摇摇头:“一想起来当时我在庄园里开开心心的抄……不是,写书的时候,我家庄园外的农民们要么被饿死,要么就是被地主武装打死,很难不觉得我当时就像个沙口一样。现在倒是想起来为人民而战了,但是早干嘛去了?”

  “嘶……王五,以后可别再说我自负了,我看你的自负程度比我高得多呀。”

  安德烈娅乐出了声:“那年我才是个刚上职业学校的小萝莉呢,你当时也就和我一个年纪吧?十来岁的小孩子就算‘撅醒’了又能做到什么?拿小拳拳去捶压迫者的胸口?还是给自己来个大义灭亲?”

  “既然啥都做不到,那你还内疚什么呀,这不是闲的没事给自己找罪受吗?你一直以来写的作品都挺有乐子的,我记得平常你也不是喜欢犯文青病伤春悲秋的人,怎么今天突然精神内耗起来啦?”

  双马尾用了一大堆只有自己和王五才明白什么意思的词,听得不远处的伊里奇一愣一愣的,有点怀疑是自己学的意大利语出了问题还是这两个人有问题。

  “不难理解,有很多同志在接触到正统的革命理论后都出现过类似的状态。”

  伊里奇无法锐评他们交谈的内容,只好另起一个话题:“无论是地主、军阀、奴隶主、还是资本家,他们的后代都被动享受着来自父辈的荫蔽。可以说是从降生的那一刻起,这些孩子们的身上就沾了受压迫者的血。”

  “看似婴幼儿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到,但他们光是存在着,就是在不断地以更多的劳动者无法存在作为代价。不管是他们居住的房子,享用的食物,接受的教育,又或者是仆从们提供的服务,归根结底都是从穷苦人民的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也许他们主观上没有剥削的想法,但总是有人替他们把该做的恶全都做完了,他们只需要躺在床上享受劳动者的血肉榨出来的汁液就好。有些时候只需要把他们的名头摆出来,很多压迫者都会因此大大受益,也有更多劳动者会因此而受害。”

  “如果彻底放弃剥削,那么支撑他们存在下去的物质基础也会瞬间崩塌,从食利者一路跌落到普通劳动者。因此他们的困境不是想不想剥削,而是不得不剥削,除非他们没能成功作为压迫者的后代降生。”

  “……有一说一,确实。”王五低声应和道。

  他自己就是吃足了大地主出身给自己带来的福利,保护伞公司的建立也脱不开这一层关系。

  不管他来到瑞士之后怎么拳打资本家脚踢元老院,他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整个人生大多数时间都在被动剥削其他人的事实。虽然对意大利小农和佃户实际动手的是他的老爹,但他享用的好东西可从来没少过。

  不说别的,他能够靠不停抄书来积攒原始资本是因为他家一直都有最新式的打字机,这玩意可不是寻常老百姓能买得起的东西。而之所以他不管卖什么作品都能出版,也是因为他老爸是市长,再不济也能让整个市的出版社都围着他转。

  王五突然玉玉起来,说到底就是他感念于意大利人民壮烈无比又持之以恒的革命斗争,紧接着却发现自己在此过程中一直站在与意大利人民为敌的那一面。这不仅体现在他的家族始终都在扮演恨不光彩的角色,更体现在他了解这些事件的角度上。

  “这个事实非常残酷,这意味着所有压迫者出身的人都或多或少地享用过来自劳动人民的利益。这会让很多自诩‘纯洁无瑕’的人幻灭,比如有些拿着从无产者身上赚来的钱搞慈善的慈善家,又或者是某些犯了幼稚病的革命者。”

  伊里奇话音一转:“为什么我说这是犯了幼稚病呢?因为革命者本来就不需要纯洁无瑕,或者说这世界上本来就不可能有纯洁无瑕的人。高洁如捷尔任茨卡娅同志的出身也还是落魄波兰贵族呢,她虽然没有机会压榨别人,但她祖上也是吃着波兰和乌克兰农奴的血活过来的,你觉得她这算是纯洁无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