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大利不可能这么萌 第46章

作者:普通人实验体

  这和资本家的品性无关,只和他们的阶级有关。资产阶级就是这么冷血无情,这么违背公理人心,这么吃人不吐骨头,个别特例永远无法改变这个客观现实。

  屠拉梯曾以为乔利蒂首相也是个特例,可就是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本质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之所以和社会党反复妥协完全是为了争取更多的利益,他友善的表皮下隐藏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个人。

  而且屠拉梯其实一直都知道上述的一切!她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自己!

  “他吗的……他吗的呀……”

  情绪接近崩溃的屠拉梯泣不成声,众筹群四五⑥一②七玖肆零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思索她究竟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境地。在排除了她一直用来欺骗自己的那些理由,又排除了“还是对自由党不够卑躬屈膝”这个可笑的理由之后,她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米兰事件。

  在1898年的四月,不屈的西西里农民又一次向压迫着自己的地主豪绅发起反抗。他们的抗争之火燃了又熄,熄而复燃,同每一次工农运动一样催动着燎原的野火,凭借最朴实的抵抗意志试图把压迫者尽数驱逐。

  当时他们的敌人已经从克里斯皮政府变成了军阀僭主,放弃底线的军队所能做出的事情自然也不是常人所能想象。就在屠拉梯领导的社会党活动最频繁的米兰,军阀竟然直接向举行五一游行的工人队伍枪炮齐鸣,当场造成数百人的死伤。

  原本屠拉梯这个社会党创始人为了避免遭到政府的残害一直在全国各地打游击,但当时义武奋扬的革命先驱得知如此恶劣的事件后当即决定放弃隐藏,以最快的速度带领一切能找得到的领袖回到米兰组织工人们向罪恶的军阀以牙还牙,用工人不屈的铁拳回敬他们的枪炮。

  仅仅两天后,米兰的街巷之中便筑起了无数街垒,社会党人身先士卒地领导工人们与残暴的僭主血战到底,一个屋子接一个屋子地和军队拼杀。然而他们终究错估了军队和武装贫民之间的差距,也没能准确推测到军阀镇压的决心,渴望自由的工人淹没在了自己的鲜血中。

  尽管遭到了极度血腥的镇压,他们的努力不是全部木大。米兰人民的坚决抗争推动了军阀统治倒塌的骨牌,建立军政府的独走将军也在漫长的白色恐怖后被推翻,群众的海洋还是成功地淹没了压迫者。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数百人死亡,上千人受伤,参与事件的社会党领袖全军覆没。以屠拉梯为首的领袖们如同烧熟的培根一样被押送到翻动军阀的法庭上饱受屈辱地被处刑。整场审判连一个能够为他们辩护的律师,甚至为自己发声的机会都没有,草草审判后都被处以了十年的牢狱之灾。

  屠拉梯早就见识过克里斯皮大肆调集军队压制民众的景象,但她从来没见过大炮轰击人群的样子。表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街垒可以挡住枪弹,但是对炮弹无能为力。躲在工事后抵死拼斗的武装工人们会像一条狗一样毫无价值地死去,血肉之躯在钢铁面前和棉花一般无二地脆弱。

  军阀的血腥镇压只是几天时间就结束的事情,其后漫长的牢狱生涯才是最为难过的。意大利的监狱条件之恶劣就连普通的社会党员都知道,而这正是先行者们用自己的身体总结出的经验。那里生活环境极差,伙食只是一堆扔给狗都不会吃的泔水,或者就是根本没有,不管封建贵族还是资本家都不会把钱浪费在这个方面。

  作为社会党最耀眼人物的屠拉梯在镇压中遭受的创伤自然也不会少。而且无论她怎么不拿自己当女人看待,人类物理条件上的限制终究还是难以超越的。由于身先士卒,又遭受了政府的折磨,她在被丢进监狱里之前就已经是满身疮痍奄奄一息,随时去世都不奇怪。

  当屠拉梯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在腐臭潮湿的监狱中苟且求生时,那些如同动物一般被残暴军阀屠杀的工人的临终画面一次次地在她眼前重演。每个阴冷或闷热的夜晚,她都能从黑暗中看见惨死的同志盯着自己。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直看着。

  而为了让社会党的领袖能够安然离开这个暗无天日地方,装满了整个监狱的无产者们都在尽最大努力让她恢复过来。他们虽惊讶于自己的顶头上司竟然是一位美貌的碧绿发色女子,但也从未因此看低过她,名为屠拉梯的工人领袖一直都是意大利左翼的灵魂之一,这不会因为她的性别出现丝毫改变。

  于是屠拉梯无力进食,便有同志喂她进食。如果没有食物,同志们便想办法将自己的食物或是以特殊手段搜罗来的食物供给于她。为了不让她身上的伤势恶化,无产者们集思广益,用尽手边一切的资源来为其疗伤,一个个都成了训练有素的医生。

  但是工人领袖的气色逐渐好转,工人们的状态却越来越差。没有人被军阀丢进监狱之前不会遭受折磨,所有狱友的身体状况都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也都需要滋补和治疗。本来食物就有限,又处于几乎见不到光的极度肮脏的环境下,重伤员怎么可能支撑得下去?

  就在社会党领袖的亲眼目睹之下,一个个亲切地望着自己的鲜活面孔变成了冷冰冰的发烂发臭的尸体。最开始是社会党人,然后是普通的工人,最后是伤势无可挽回的社会党领袖。慵懒的狱警甚至不愿意搬运尸体,放任无数苍蝇围绕着战士的尸身嗡嗡嘶鸣,就好像自己取得了胜利,比高高在上的人类更加伟大。

  等到不堪忍受军政府跋扈行为的自由党开始与社会党残部进行接触的时候,屠拉梯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而和她一同走出监狱的同志却寥寥无几。最终从监狱里得到特赦的那些社会党领袖大都成了改良主义者,区别只在于直接或是间接,是否坚定地维护新上台的资产阶级内阁。

  因为他们也和屠拉梯一样,每当闭上眼睛就会出现在军队的炮火之下化作齑粉的工人,睁着眼睛也会从四周的每一个可以反光的物体表面看到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放弃生机的同志。他们被逝者的目光催促着、控诉着,要求他们尽可能避免流血牺牲,放弃激进的武力争斗,让惨剧不会再度发生。

  屠拉梯一直相信这就是自己选择贯彻导师的书信上的教导和自由党开展合作的初衷。她始终认为自己要满足逝者的心愿,就必须改变以前猛打猛冲的策略,只要有一丝和平解决的可能性就不能动用暴力。甚至每当有人提到米兰事件时,她都会产生类似PTSD的反应,并且进一步坚定自己用间接手段达成目标的路线。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打从一开始就错了。

  死于抗争中的工人们从来就没有怪罪过她,他们临终前的眼神分明是在催促工人领袖跨越悲伤继续向前,奔向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黎明。把生的机会让给工人领袖的同志们也从来不是想让她走上和平的道路,恰恰就是为了让她能够坚持领导意大利工人们沿着正确的方向斗争,让先烈的理论源源不绝地在群众中传承下去。

  那她又是怎么做的?

  她用卑躬屈膝的妥协来回应拼死战斗的工人弟兄们!用先烈的书信内容做遮羞布掩饰自己背离了曾经亲手翻译过的哲学著作!以社会党最高领袖的身份压制工人运动,和资本家站在一起,甚至当反对派想要挽回一切之时强势介入,摧毁了他们的努力!

  如果说社会党中出了叛徒,那她就是最大最恶最令人绝望的叛徒!如果说社会党中有人腐化堕落,那么她毫无疑问就是纳垢神选!如果说社会党现在走歪了路,那么就是她这个掌舵的人亲手把方向盘打歪,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妥协之路!

  她先前怎么好意思怒斥反对派鼠目寸光不识大体?屠拉梯就是全社会党最鼠目寸光的人!她用一片叶子挡住自己的眼睛,在座椅上挪动着屁股佯装自己正在前进,完全看不到自己摆烂的行径使得身边的自由党专列越来越长,延伸至浩瀚无垠的远方,无产者的胜机也如那被列车遮挡的阳光一样逐渐暗淡。

  如果不是社会党最权威人士之一的她立场上倾向于社会改良,改良派怎么有可能一次次地战胜坚持斗争的反对派?就是因为她这个最顶端的人物率先背叛了昔日一同斗争的同志们,武德充沛的社会党才会一烂到底,变成这样费拉不堪的模样。本应拥有全意大利最强大力量的社会党椅子人竟如同仆从一样被资本的带盐人羞辱,名为合作实为奴役!

  她先前怎么好意思怒斥右翼改良派收受党外人士钱款?屠拉梯就是全社会党最腐化堕落的人!她以为工人们谋求利益为名接受自由党的一次次“试探”,却也从来没忘记改善自己的生活。她住着打造成宿舍之后足可收留数十名无家可归工人的大豪斯,每天吃着自由党宴会上提供的一顿就顶得上平常工人几个月工资的美味佳肴,这样的人也配高高在上的评判别人吗?

  如果不是社会党最权威人士之一的她都公然收受党外人士的捐助,比索拉蒂之流怎么敢那么猖狂地收受贿赂?假如说那些冒用屠拉梯名字巧妙敛财的混蛋是人间之屑,那么她毫无疑问就是屑中之屑!就是她为社会党领袖的堕落提供了土壤,就是她为自己的追随者们开了个好头,就是她一手创造出了这一地的盲盒,就是她把社会党搞成了这个样子!

  “屠拉梯,你该死啊!”

  不知从何而来的不明力量让浑浑噩噩地过了许多年的屠拉梯思维越来越纯粹,越来越觉得年轻时的自己触手可及,甚至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但就是这不到一米的距离,她始终没有勇气去面对,也没有力量将其跨越,只能静静地看着年轻的意大利革命先驱蔑视自己,鄙弃自己,向自己厌恶地啐口水。

  二人同样身处于大豪斯的阴影中,可屠拉梯卑微地跪倒在阴影之中,身体比八岁小孩还要低。那名一身戎装,仿佛随时就能投入到战斗中的革命战士却笔直地站在原地,直面着将光线阻挡在外的窗帘,仿佛只用眼神就能将倒在地上的那个懦夫撕碎!

  “你比我年轻许多,看问题还是太幼稚了。如果你经历过我的挫折,肯定也会变得和我一样。”、

  屠拉梯不敢与革命先驱对视,垂着头发出完全没有底气的狡辩声。

  “我不否认你的论断。菲利斯·屠拉梯的人生经历和性格特点决定了她在面对真正的生死挫折时倾向于妥协而非坚持斗争,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革命先驱捡起屠拉梯扔在地上的皱巴巴的礼帽:“工人领袖屠拉梯死在了那个监狱里,所以曾经那个坚持斗争的意大利工人运动先驱就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因为她未来必将背弃坚定不移的斗争精神,她过去冲锋在罢工队伍最前端的事迹也就消失了?我现在是从来不怕死的,你呢?你什么时候这么怕死了?”

  “反过来说,社会党主席屠拉梯简直就是恶臭不堪。你背叛了牺牲的战友,背叛了并肩作战的同志,背叛了全意大利渴望自由平等的工人们,你他妈甚至背叛了你自己!不管你有多么充分的理由,有多少苦不堪言的经历,你他吗还是背叛了所有人!你怎么好意思对着那些想要为意大利人民谋求生路的革命者指手画脚?无耻的叛徒之间也有立场指责他人吗?”

  “我们之间的相似程度只有百分之五……说夸张了,连百分之一都没有!你向恩格斯先生发送信件要求翻译出版他的著作,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朋友的言语来把自己举手投降的无耻行径合理化?你当初是恩格斯先生在信件中点名表扬的坚持斗争的意大利人,难道这是为了以后你把意大利工人卖给权贵?你长了一脑袋晃眼睛的绿毛,难道就是为了现在闭上眼睛?你嫌眼前的东西碍眼为什么会想着忍耐,而不是让他们从世上消失?!”

  “狗日的军阀怎么就没把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婊子一枪崩了,还留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祸害同志们!菲利斯·屠拉梯你这一辈子从1898年的劳动节就已经结束了,之后活在世上的就他妈是个毛孔里留着鲜血和脏东西的死尸!早该杀了!如果我知道未来自己会变成这个恶臭的模样,非要找个办法把自己的脑袋送到敌人的卡尔卡诺底下!至少我以后会以烈士的身份留在意大利的历史上,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晚节不保,遗臭万年!”

  “但我还能怎么办?你说说,我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

  屠拉梯向面对着光的自己呼号道:“我莫名其妙成了自由党的牵线木偶,即使是子虚乌有的事情都能让乔利蒂那个老不修对着我嘴臭个没完没了,我还能怎么办?你难道是准备让我自己反对自己领导的改良派,和随时能让我政治死亡的自由党打擂台?反对派已经被我得罪死了,他们也狠狠地得罪了我一下作为回应,我还有什么归宿可言?我还有什么选择?”

  “没有选择?”

  将帽子戴在头上的革命先驱瞥了她一眼:“好好想想,你真的没有任何选择吗?”

  “选择……”

  屠拉梯思考良久,最终沉重地吐出了一句话:“你是说……我还可以选择去死?”

  “恭喜!恭喜!”

  革命先驱嗤笑着拍起手来:“不然呢?你已经意识到自己就是社会党的万恶之源了。你是社会党腐化的罪魁祸首,是自由党的资本家压榨民众的最大帮凶,是让年轻的社会党人没办法自由探索道路的老顽固,是一个吃了自己写的书的叛徒狗种!”

  “谁说经历过挫折的人都会堕落?安东尼奥·拉布里奥拉同志不也是从监狱里爬出来的,他在去世之前什么时候放弃过让社会党维持斗争的道路?为什么他们能坚持斗争,而你却卑躬屈膝?还不是因为他们腿脚不利索,跪不下去?你身体倒是够软的,想跪就能跪想站就能站,但你为什么跪下了就不站起来了呢?”

  “要我说,你和比索拉蒂这样的狗种对社会党最好的贡献就是暴尸街头。你不是刚好被自由党套牢了,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吗?那就拿起你的枪,替自由党领袖枪毙隐藏在队伍里无数年造成了不可估量破坏的叛徒。这赎不清你的罪孽,但这就是你唯一赎罪的办法,总比继续加深自己的罪业要好。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革命先驱甩下最后一句话,转身拉开大门,步入门外的阳光中。

  屠拉梯仿佛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数不清的昔日同志在欢庆着革命先驱的回归。他们的热情化作火光,令远在室内的屠拉梯也感受到了温暖,使得其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触碰过去的同志和过去的自己。

  然而下个瞬间,屠拉梯眼前的一切消弭殆尽。她的面前不是死而复生的昔日同志们,而是对屠拉梯的现身感到无比惊讶的改良派领袖们,还有那些满脸怒容巴不得将屠拉梯撕得粉碎的激进革命派——

  她甚至在声讨自己的人之中看到了那个姓葛兰西的小丫头。以前小葛兰西总是笑眯眯地和屠拉梯交流革命理论,现在她那张可爱的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讶,仿佛第一次知道她所敬爱的屠拉梯领袖究竟是怎样的人……

  确切地说,现在门外的所有人都和葛兰西是一样的表情。不管是改良派,革命派,还是那些听说社会党的大瓜跑来围观的罢工群众和保护伞公司的干员,他们统统都震惊地望着屠拉梯的脸。

  因为现在的她正衣衫不整地站在所有人的面前,女性的体态特征和翠绿色的长发一览无余。比起社会党改良派居然收了那么多自由党的好处,著名的革命先驱真面目似乎更让他们感到震惊。

  “假的,原来是假的啊……”

  虽然刚才的一切都是堪破真相的屠拉梯产生的幻觉,但她真确的体会到自己的内心好像变得轻松了许多。作为社会党椅子人的无形重担也仿佛从肩膀卸下,从此以后再无羁绊。

  因为一直困在她内心的某些事物就在刚刚离开了她。

  “嘻嘻嘻嘻嘻嘻,屠拉梯,你要我自杀?我为什么要自杀?”

  绿发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癫狂的笑容:“从来没有人成功过的事情,哪个傻子还会相信未来是光明的啊?你看看我身边的这些改良派哪个还相信过去的路走得通啊?武力也不行,和平也不行,什么什么都不行,那还自我牺牲有什么用?牺牲一人就能拯救世界的道理是不存在的呀。”

  “不对,我还在这里扯什么大义。我就是叛徒,我背叛了所有人,就为了让自己得到荣华富贵,没什么好袒护的。我早就把当年的人忘在脑后了,现在一个熟悉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毕竟我可是伟大的政治家啊,每天要处理的东西多了去了。今天要想办法让工人们相信自己的生活在变好,明天又要想办法在自由党的人面前给工人们定价售卖,这么精神分裂肯定会健忘的嘛。”

  “真奇怪,我之前为什么非得当一个伪君子呢?我他妈就是改良派的老大,怎么就好意思用所谓的左翼来麻痹自己呢?鸡的右翅膀的左边部分难道就不是右?假如手底下的人全都在欺压群众,难道国王会是清白的吗?戳啦,他就是最脏的一个,一切罪恶都是因他而起。所以我也是全社会党上下最脏的人,什么比索拉蒂根本就没有资格和我相提并论,我也任何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

  “所以我干嘛要指责?这么过下去不也挺好的?现在的大豪斯可比当年东奔西逃的破屋子舒服多了,多少人削尖脑袋也买不了一个呢,而我的亲爱手下们给我安排的房产都有几十套了。这多好啊,每半个月换一家都能不重样地到处睡。更别提钱多得我从史前时期攒到现在都挣不出来,我为什么非要被别人拿捏,不能去拿捏别人呢?”

  “屠……屠拉梯同志……你怎么了?”

  比索拉蒂震惊地望着大变了样的屠拉梯在众目睽睽之下没完没了地嘟囔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像是着了魔一样。明明不到半个小时前他把对方送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没一会社会党主席突然就发疯了,甚至连性别都变了?

  “屠拉梯……同志?”

  屠拉梯精神中的衰颓之感已经不再,同时消失的还有她眼神中的全部高光。一听到比索拉蒂居然这么称呼自己,她立刻嫌恶地摆了摆手:

  “别叫我屠拉梯,也别叫我同志。屠拉梯是意大利革命先驱,他带领意大利革命者走完了十九世纪最后的革命时代,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武装斗争为自己的革命生涯谢幕了。我是菲利斯,一个出卖劳动人民的利益给自己换取荣华富贵的畜生,天天给自由党那帮人面兽心的东西陪酒的狗杂种!”

  “什,什么?”

  修正头子比索拉蒂完全没听懂老同志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从他的脚底直达天灵盖。就在他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菲利斯越过了他的肩膀,环视着聚集在豪华宅邸附近的那些义愤填膺的人们。

  时隔七年,米兰的街头上又一次出现了因胸中的一腔义愤而掀起反旗的革命战士,意大利社会党又一次走入了人群之中,资产阶级政府也又一次正在酝酿着将这些生动的面容变成冷冰冰的死尸的阴谋。革命的余烬又一次在这片有着漫长抗争史的土地上燃起了熊熊烈火。

  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昔日的革命领袖站在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一半意大利社会党依然愿意为劳动者的利益而战,另一半却变成了资本家的帮凶。改良主义牲口们已经拖了三天,只要再替自由党拖延几天,就算他们没有对乔利蒂做出明确的回复也是在事实上帮助资本家完成了血腥镇压。

  菲利斯从外面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脸上看不到昔日那些战友们的影子,因为他们都已经跟着革命先驱一起离开了菲利斯的身体。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做不成革命者,也做不成压迫者的全世界最可笑的改良派,菲众筹群④伍六壹②⑦⑨四零利斯没有资格称呼那些聚集在革命先驱屠拉梯身边的革命者为战友。

  既然改良派的结局就是如此可笑,那她还何必继续在所有人面前演出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样子来呢?

  反正她从离开牢笼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无产阶级了,那还掩饰什么,干脆把恶人恶事公布在光天化日之下吧!

  “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还有自由党的那些探子们,我要向你们郑重宣布一件事!”

  菲利斯像拥抱天地一样朝着成千上万的劳动者张开双臂:“你们听说的那些社会党高层接受贿赂的事情都是真的,社会党高层与自由党勾结出卖意大利劳动人民的事情也全都是真的!我们从南方回到米兰就是为了帮自由党拖延时间,血腥镇压总罢工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

  “现在,你们可以打死我这个阶级敌人了。”

  话音刚落,菲利斯不顾自己身边的改良派和面前的革命者们作何反应,立刻将大量纸片从自己的衣服里洒向面前的人群——

  那些是意大利社会党改良派和自由党同流合污所犯下的罪责的冰山一角,其中也包含着乔利蒂三天来连下十八道电报对社会党下的命令。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157.米兰事变

  社会党主席屠拉梯在米兰的壮举瞬间就引发了爆炸性的连锁反应。

  尽管以比索拉蒂等人为代表的意大利社会党改良派立刻就控制住了不知为何发癫的主席,并且对外宣称这是屠拉梯最近压力过大出现了精神错乱的举动,但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相信他们的鬼话。

  人民群众的眼睛不瞎,耳朵也没有聋。屠拉梯刚从宅邸里现身的时候精神状态确实看起来不太对劲,但是她在和大伙讲话的时候语气冷静极了,分明是在漫长的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决断的。何况就算她真的是在说什么疯言疯语,难道她抛向围观群众的那些文件还做得了假吗?

  文字可以伪造,内容可以伪造,但自由党的那些公章之类的证明图案拿什么伪造?意大利自由党的总部可是在遥远的罗马,难不成社会党主席派人跑到罗马去偷公章伪造了这些东西?她脑子有病吗!居然伪造一些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出来,这是把人民群众当猴耍?

  思来想去,在场的罢工人群得出的唯一解释就是屠拉梯主席本意是好的,但后来全都让她和自己的手下执行坏了。现在她想要改正自己的错误,但那些可恶的改良派又成了束缚她的锁链,让她始终都有所顾虑,没有办法把一切的真相说出来给人们听。

  之所以她这三天时间一直都在拖延,就是为了让身边的那些改良派和自由党的耳目眼线放弃警惕,然后她才能找到机会把一切的真相全都说给意大利人民听。否则她为什么不在社会党的会议上交代呢?还不是因为她在米兰总部里说什么话都传不到民众耳朵里,必须得创造一个能让她直接对着群众发声的机会才行!

  毫无疑问,这些无端猜测和事实真相有着巨大的偏差。屠拉梯确实当众承认了社会党改良派的所有黑料,也把自由党血腥镇压罢工的阴谋全都揭露给了人们听,但这从来不是因为她早就想要向人民求助。而是她在某些玄之又玄的力量影响下深刻认识到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并且破罐子破摔地想要让人民群众把自己连带着改良派的所有罪孽统统都摧毁掉。

  但这无所谓,她的本意到底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群众怎么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尽管这些年以屠拉梯为首的改良派对意大利革命造成了无法估量的破坏,但屠拉梯本人终究只是间接地成为了给自由党助纣为虐的帮凶,实际上由她亲手做出来的凶案实际上一件都没有……

  不,如果屠拉梯真的带领社会党分裂总罢工联盟的力量,为自由党调集军队创造便利,那她手上可就真的有货真价实的血债了,但她在最后关头还是用实际行动破坏了改良派和自由党的图谋。那围观群众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北方的总罢工联盟到底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转瞬间,在场的所有社会党反对派统统都变成了“屠拉梯派”。他们怒吼着“打倒修正主义,救出屠拉梯主席”的口号朝那些改良派发起了狂怒的进攻,要在天日昭昭之下把社会党的所有害群之马统统清理得干干净净,让他们不再有“携主席以令社会党”的机会。

  不仅仅是这些革命党陷入了暴怒状态,就连比索拉蒂等一众改良派领袖身旁的社会党也一并陷入了无尽的怒火之中。在安德烈娅刚刚造访米兰社会党总部的那时候,社会党内大多数改良派就不是因为真的相信改良主义的信条而成为改良派的,他们仅仅只是因为向往屠拉梯这个革命领袖才聚集到她身边去的。

  他们在社会党与自由党进行近乎无底线的合作的时候也有过质疑,当土地革命屡屡受阻的时候他们同样也和革命派一样对领导层的真实目的产生了怀疑。只不过他们一直以来都相信屠拉梯在革命方面的屡屡功勋,认为她一定比自己更能看清楚意大利革命的道路,这才始终坚守在改良派的这一方。

  然而现在却有证据表明他们所敬爱的那个革命先驱所说的话一直都不是自己的真实意愿,那些该死的改良派老东西搞不好一直都在限制她的发言——这一部分改良派瞬间就变成了比激进革命派还要激进的反动派。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身边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儒雅随和的改良派领袖居然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把一个活生生的受人敬仰的先驱变成了为他们服务的无害神像!这群狗日的东西居然还让革命领袖打扮得花枝招展去给资本家陪酒,这难道不是把全意大利革命者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社会党改良派当然是有话要说的,但根本没有人还愿意相信他们的话,也根本没有人还愿意给他们发言的机会了!占据整个米兰的总罢工联盟瞬间转换到了总暴动状态,愤怒至极的人民群众拿起了身边一切可以拿起来的武器,对所有的社会党改良派,整个米兰所有的资本家,以及警察局和政府系统发起了潮水般的狂攻。

  毕竟人民群众根据屠拉梯过去的光辉形象给她加的滤镜可以是假的,依据不够完整的信息拼凑出来的事实可能是假的,但意大利改良派勾结自由党准备血腥镇压总罢工总不会是假的!真他妈的被看扁了,那群眼高于顶的压迫者真的以为这么大规模的工人团体只会罢工不会干仗吗?

  以比索拉蒂为首的社会党改良派瞬间从耀武扬威的政治风云人物变成了过街老鼠,偌大的米兰城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到处都是拎着枪械,菜刀,酒瓶,甚至意大利式迅捷剑追杀他们的人群。只要有人一不小心被抓住,迎接他们的就是被踏上一万只脚。

  本来混乱的贫民窟可以是他们的藏身之处,但米兰的黑帮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被彻底肃清了,现在的米兰城工人聚居区完完全全就是劳动人民的天下。只要有人敢踏进贫民区一步,他就别想四肢完整地被吊到路灯上面去了,最起码心肝肠肺要被挖出来喂狗。

  米兰当地的自由党资本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在总罢工爆发之后就一直靠着少量私兵队伍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全靠工人们极度克制的行动才得以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不过他们一直觉得只要乔利蒂首相的军队发起进攻,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然而在米兰当地的驻军完成动员之前,米兰的总罢工队伍突然之间狂暴化了。守在豪华宅邸里的那些有钱人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相当温和的工人们突然变得极度暴躁,吼着“资本家都是骗子”,“自由党我操你妈”之类的话语杀了进来。

  工人们对这些本来就站在人民群众对立面的畜生自然是一丁点废话都没有,只要抓到之后立刻就会不经审判进行处决,只有他们那些没有参与到实际的压迫行为之中的家属能够得到赦免。但是鉴于资本家的家属也都在被动享受剥削的成果,工人们也会把他们聚集到米兰教堂前的广场上,准备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对其进行劳动改造。

  几乎所有资本家至死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激怒了数以十万计的米兰工人们,让他们一瞬间就将和平的罢工转变成了极其暴力的总暴动。少数曾经和王五一起在俱乐部里喝过酒的米兰自由党高层可能知道一些内幕,但他们也想不明白工人们为什么会得到这个绝密的消息。

  当然,他们就算真的知道问题出在了他们认为会对自由党百依百顺的社会党上面,自由党也没有任何补救的机会了。此时此刻,十年前意大利革命时代前仆后继地为人民的自由而战的革命者们恍若灵魂附体,将米兰重新变成了一座战斗都市——而且这次人民手中的力量要比七年前强得多。

  在狂暴的社会党与城内的保护伞公司干员们带领下,暴动群众摧枯拉朽地将米兰的所有警察局打成碎片,将聚集在米兰火车站的资本家打手团体化为齑粉,让米兰市政府这类从来没有反映过人民意愿的设施陷入一片火海,将所过之处遇到的所有压迫者统统杀个精光!

  反正不管劳动者使用和平的方式还是用暴力的方式来向压迫者们传达自己的意愿,他们的处理方法永远都是把人民群众杀得血流成河。那他妈的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直接拉开架势开打吧!看看这回究竟又是意大利陆军踩着累累尸骨守护住这个可笑的意大利王国,还是人民群众踏过他们的尸体走向明天!

  米兰市外正在秘密动员的陆军一脸懵逼地望着本来没有什么异动的城市突然之间火光冲天,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连几十公里外的市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一边派出侦查人员去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立刻让手里所有的士兵拿起武器进入战备状态,并且向罗马方向发出了电报:

  米兰事变!

158.革命军个个都有独门绝技

  即便一封短短的电报并不能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对意大利王国来说无比危险的情况,接下来在意大利北方的爆炸性变化也足以让任何睡梦之中的人清醒过来了。

  米兰工人们在攻陷政府机关的时候也理所当然地攻占了当地的电报局,并且把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情况用尽可能简短的方式发送给了北方其他城市的同志们。随后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内,热那亚,佛罗伦萨,乃至于萨伏伊的龙兴之地都灵都立刻出现了超大规模的工人起义。

  自由党都准备把军队调集过来图图整个北意大利所有的劳动者了,那还搞什么可笑的总罢工,直接开始革命吧!具体的革命策略还有最后要实现的图景可以慢慢想,反正人民群众想要的只是好好活着的权利而已,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趁那些该死的反动派集结起来之前打烂他们的脸!

  1905年7月17日,整个北方所有的城市不约而同地宣布“七月革命”正式开始,人民群众的最终目的从逼迫罗马政府变成了推翻这个倒行逆施无耻下作的意大利王国。亚平宁半岛的无产阶级又一次不再掩饰他们的目的,也不惧怕来自国际社会的干涉,他们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的地盘上宣称要让所有毒蛇猛兽滚出这片土地去!

  事态完全超出了罗马政府的预料。他们原本准备让意大利北方的军队再加上从中部南部调去的部队在充分准备之后发起一场针对革命势力的全面攻势,可现在他们的攻守之势完全反过来了。几十上百万无产阶级发起的狂暴攻势瞬间让被反的二十万常备军猝不及防之下陷入了重重包围,一个个都被孤立在了自己驻地附近的据点中动弹不得。

  毫无疑问,规模如此之大的工人起义军也会陷入武器严重不足的状态,毕竟就连意大利政府都没有办法保证整个王国的陆军把武器配齐。这个几十上百万的巨大队伍仅仅只是看上去像个庞然大物,实际上不管是战斗力还是武装程度在精锐的正规军面前都是一碰就碎,要是意大利政府能拿出来几个骁勇善战齐装满员的步兵师就能完成破局了……

  然而乔利蒂去哪里找这种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