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普通人实验体
因为自由党政府面对北方的情况已经慌了神。乔利蒂原本的计划是先一通操作把北方总罢工的情况解决,再回过头来把距离罗马近在咫尺的农民起义和地主争霸解决掉。可如今总罢工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自由党方面也根本无法理解本次总罢工的具体信息,除了暴力镇压之外他们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了。
虽然这可能会让乔利蒂政府这几年建立起来的所有信誉瞬间崩塌,但生死攸关的时候谁还在乎什么狗屁信誉呀,赶紧把北方工业中心的诡异现象压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意大利民族资产阶级为了自己的利益能够把军政府赶下台,那他们当然也能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把他们假惺惺帮助的劳动者统统都干掉。
时间紧迫,自由党没有什么时间和社会党的那些修正主义者讨价还价,也一点都不想看到社会党那帮人搞出什么阴奉阳违的烂活来。所以自由党政府直接以命令的语气向社会党做出了要求,要么立刻和自由党的打手集团合作压下民众的怒火,要么自由党与社会党之间的合作就此宣告结束。
自由党在北方总罢工联盟的事情上看走了眼,但这也不能怪他们太过循规蹈矩,而是王五的超能力太过离谱了,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一年多不间断的提纯居然会产生如此奇特的效果。但是论起对社会党的了解,自由党毫无疑问有绝对的把握。
毕竟曾经参加过米兰暴动这场大事件的社会党领袖本来一个个都应该牢底坐穿的。之所以屠拉梯这个工人们眼中的意大利革命先驱,资本家们眼中的“首恶”仅仅蹲了不到两年的牢就能活蹦乱跳地跑出来重建社会党,当然是因为意大利民族资产阶级需要社会党来进行“拨乱反正”。
毕竟军政府之前的历任意大利政府虽然已经烂得流汤了,但军政府对意大利民族资产阶级来说依然是一个相当不可名状的贵物。别人家的军政府往往都是态度强硬和舰炮外交的代名词,但被无政府主义者铳决的上一任国王组建的军政府简直是全世界军政府的地花板。
军政府对外的殖民扩张成绩一丁点都没有不说,甚至在对带明开展炮舰外交的时候被那个东亚的衰老巨人用岸防炮灰溜溜地打回老家了。只有在对内镇压革命势力方面算得上是有所建树,可军政府实在是有点过于极端了,他们的白色恐怖搞得南方的地主种不了地,北方的资本家招不到工,与国际市场的联系也受到了影响。
在这样的情况下,意大利民族资产阶级与意大利社会党之间的关系自然而然地从不共戴天的死敌变化为了可以合作的对象。他们在监狱里对那些昔日的仇敌塞了相当多的好处,跟社会党的领袖们不知道促膝长谈了多少次,最后成功让屠拉梯这个过去全意大利社会主义者之中最激进的武斗派之一变成了改良派。
自由党其实一直都不确定究竟是自己给的那些好处腐蚀了意大利社会党的领袖,还是说屠拉梯真的实现了自己说服自己的神奇壮举,但重建后的米兰社会党确实一直以来都是自由党的狗。而且意大利资产阶级手里也握着社会党的无数黑料,这对自由党来说就已经够了。
从1902年乔利蒂正式上台执政开始,意大利社会党从来没有在任何议题上与自由党起过任何争端,哪怕有也仅仅只是演给社会党里那些残存的革命党以及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看的罢了。双方领导人的屁股不仅早就坐在了同一个凳子上,甚至都转化成了“民族资本家”。
王五和安德烈娅在各自潜入自由党和社会党期间查出了很多双方同流合污的证据,但始终都没有发现一个最重要的事情——其实社会党那些和自由党走得最近的领导层早就不是纯粹的无产阶级了。
社会党的领导层不仅仅常常都会到自由党的俱乐部里像仆从一样推杯换盏,私下里也确确实实在谈生意。通过一些精妙的商业手段,以及意大利政府在档案上做的文章,自由党在这几年的快速发展期间成功将不少企业转让到了社会党领袖们的头上。
王五以为自己的凯申物流围绕着抗生素所做的文章只会影响到自由党那些资本家,实际上资本家通过哄抬药价赚到的那些钱之中有相当一部分就会落到社会党领袖们的账户里。就连凯申物流与菲亚特集团合作开展的全国铁路整合工程之中也有社会党领袖提供了一部分资本。
因此社会党帮助自由党安抚北方的总罢工联盟不仅仅算是完成主人们的命令,同时也算是挽救自己手里的财富,而且还能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虽然社会党的声誉本就因为土地改革过程中的种种变故快要完蛋了,如果再搞一个大烂活肯定要万劫不复,但政治生命哪里比得上实实在在的钱呢?
意大利社会党从建立开始,直到米兰暴动中整个领导层都被意大利军队一网打尽为止都在为意大利人民的利益而战,可到头来他们不仅没有获得任何看得过去的利益,就连自己的命都很难保得住。而如今仅仅只是和自由党合作了三年,他们就个个都成了可以为所欲为的大富翁,该怎么选择根本就不需要考虑。
反正自由党这回已经决定要重现当年米兰暴动的血腥镇压了,民众支不支持意大利社会党又有什么区别呢?意大利陆军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图图他们就真敢图图。只要杀光了所有的反对派,剩下的人就算不想支持自由党和社会党也必须支持。
固然这可能会让好不容易缓解了一些的社会矛盾重新被激化起来,但如今北方所有的工人都发动了总罢工,南方所有的农民也开始了和地主之间的血斗,这社会矛盾再激化还能激化成什么样子?只要挫败了这次意大利无产阶级的最后一搏,历史还不是任由他们这些胜利者随意书写?
面对压迫者的刀剑和同志的鲜血,固然有些真的猛士会更加奋勇前行,但同时也肯定会有更多的懦夫选择与压迫者同流合污,韭菜割了一批还可以再长一批。社会党能够继续他们的蛊惑宣传,自由党也能继续他们开开心心的恰米生活,这毫无疑问是双赢啊!
因此乔利蒂政府向社会党发出命令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想过自己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嚣张跋扈了,好歹明面上社会党一直都不是自由党的附庸。然而社会党那些搞修正搞到了家的混账同样也一点都不觉得自由党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仿佛自己被资产阶级指挥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也并不奇怪。被北方异常的总罢工吓坏的自由党资本家急于找机会集结部队粉碎人民群众的抵抗,社会党的领导层也同样需要足够的力量来帮助他们遏制住党内激进革命派的增长态势。毕竟他们虽然同样从南方紧赶慢赶地回到了北方,但彼此之间的目的完全不一致,甚至可以说是互相矛盾的。
社会党革命派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弥补总罢工联盟缺乏指挥和协调的空缺,目的是尽可能把这场总罢工扩展成异常真正的革命。而社会党领导层无论何时都是为了保住自由党和他们的荣华富贵,万万不能让总罢工变得更加激进,更不能允许这一切发展成一场真正的革命。
当双方同时得知自由党的打手集团导致了总罢工联盟的激进化,两个派系立刻在米兰社会党总部的会场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革命派觉得自由党出了一个天大的疏漏,他们要是再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可就没机会了;领导层修正逼们也觉得自由党走了一招臭棋,但他们无论如何也得帮那些带善人们把漏洞给掩盖住。
过去革命派的势力根本没办法和屠拉梯一派相提并论,而土地改革中屠拉梯等人的倒行逆施使得大量过去相信屠拉梯的革命者们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使得会议上革命派第一次与屠拉梯派系的人打成了平手,双方的立场都互不相让。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个外来势力的干预都有可能会打破社会党内的实力天平,而自由党的支持毫无疑问就可以是破坏平衡的那枚砝码。也许屠拉梯领导层搬出自由党的名号只会让革命派更加愤怒,但他们现在有底气继续拖下去了,毕竟只要把自由党天兵拖来就能把革命派的刺头们连带着罢工人群一起杀了。
只需要屠拉梯对着自由党提供的计划点点头,整个社会党和成千上万意大利工人的命运就将确定。
然而此时这个在土地改革过程中犹豫了好几次的社会党领袖居然又一次犯起了优柔寡断的老毛病,一连三天时间都只是在大会上徒劳无功地对着革命派打嘴炮,迟迟没有做出最后的决断。
在此期间,米兰保护伞分公司的革命者将安德烈娅收集到的所有黑料送到了社会党激进革命派的桌上,这又给社会党内分裂的态势加了一把火,让双方直接在米兰的街头开始了公开的对抗。
155.揭开他们的面纱
“领袖,祝你身体健康啊!”
“领袖,祝您早生贵子哇!”
“领袖,我们永远追随你,永远追随你吔!”
“领袖!你刚才那个狗屁不通的演讲真是太棒了!我听完之后简直嗨到想要对浑身是毛的冒险家使出终极膀胱剑啦!”
“屠拉梯!我真是好喜欢你啊!为了你,我要向企业家出卖工人弟兄!这么看着我干嘛?你们手里的那些房产不都是卖屁股从资本家手里换来的吗?修正主义者死个妈行不行!”
“咔哒。”
“屠拉梯同志,我们到了。”
“社会党正统派”的人挤出愤怒的社会党革命派组成的人潮,打开米兰市中心大豪斯的门,伸出手来引导身穿黑衣黑裤,外表平平无奇的社会党领袖进去躲避。
门外仍然回荡着那些对领导层失望透顶的社会党革命派发出的怒吼声,但宅邸之内仅有下一片寂静。疲惫不堪的社会党主席微微回头看了看门外义愤填膺的同志们,随即步入这栋自由党为表合作诚意赠送给自己的豪华住宅,将一切的赞美与侮辱都甩在身后。
无论是过去的意大利劳动党,还是如今的意大利社会党,毫无疑问都是工人们的政党,作为工人领袖的屠拉梯享受如此优渥的生活条件似乎不是很合适。但是直到去年意大利的形势风云突变开始,在这方面向屠拉梯发出质疑的人还没有出现过。
原因很简单,保护伞公司那时还没有发现……不,因为屠拉梯是当之无愧的意大利工人运动领袖。如今的意大利社会党谈不上是屠拉梯一手创建,但没有这个领袖的引导,社会党很难诞生出来,或者至少很难像现在这样发展成意大利前几大政党,并且与现任首相及其所在的党派建立牢不可破的合作关系。
从二十多年前在两位伟大导师的影响下与意大利工党的只知道盲目暴动的安那琪主义者决裂,到后来反对克里斯皮政府的一次次罢工游行,甚至是意大利南方农民的成百上千次农民起义,到处都有社会党人和社会党领袖们的身影。
屠拉梯和的老同志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开展工人运动的能力和决心,这样的人怎么就配不上一栋大豪斯呢?他们和自由党合作之前始终都住着与普通社会党人一般无二的简陋住宅,连意面都不是天天都能吃得起。现在条件总算好了不少,难道不应该补偿一下他们吗?
何况自由党们提供的住宅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假如社会党领袖始终和乔利蒂首相的合作者们划清界限,那么企业家们断然不可能相信改良主义者的主张。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可是那些每个毛孔都滴着鲜血与污秽的怪物的拿手好戏,想象力既匮乏也丰富的他们自然而然也会尽可能避免自己遭到背刺。
为了社会党的事业,为了实现建立之初的在经济上和政治上剥夺统治阶级的纲领,社会党领袖们不得不冒着争议的风险接收住宅、产业、金钱、官职等种种自由派塞过来的好处,即使这可能会让他们在与自由党协调利益时落于下风也没有办法。
那些不义之财最终当然都被用于改善成员的生活上了,社会党比起政治权力本来就更关心工团众筹群四伍⑥一②七九四〇和工团所属的工人们的地位和福利待遇,毕竟说到底人们比起各种乱七八糟的党派更青睐稳定的生活。
徇私舞弊?这怎么可能呢?十年二十年的激烈斗争都没能削弱他们的斗志,被企业家尝试贿赂的情况数不胜数,可可他们照样全都防下来了。难道与自由派合作了几年,这些人就会因为几个钱出卖自己的尊严,背叛昔日的自己?谁信啊!
外面那些革命派口口声声说这都是屠拉梯给自己找的借口,他们被自由党的五十万里拉收买了——真是可笑,他们根本不知道以屠拉梯为首的领导层到底收了多少钱。摆在明面上的这几栋房子,几件衣服,还有一些奢华的餐食统统都是表面功夫,革命派就算发现了也没什么意义。
所以屠拉梯享受这样的生活条件没有任何问题……尽管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把这些生活上的享受拿去给米兰社会党总部搞建设,那社会党的条件肯定要比安德烈娅到访时要好得多。
可屠拉梯好歹给米兰社会党总部置办了很多热水壶呀。那帮子革命派在米兰总部用热水壶享受的时候哥哥喜笑颜开的,怎么现在都换了一副面孔?
“呼……”
屠拉梯回到自己宽阔的卧室,如同散了架一般陷在松软的沙发里,身体仿佛已经被掏空了。社会党主席这一年来也确实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没完没了地忙忙碌碌,连休息一下的机会也没有。
“屠拉梯同志,你怎么了?”
年近半百的老社会党人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望着沙发上共同奋斗许多年的同志:
“党内的那些盲动的反对派注定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意大利陆军的兵锋一到就会自行消散。我们意大利社会党人将会用实际行动证明实现没有压迫的世界需要的是和平的骨牌渐进,而非当初的那些无政府主义暴徒一样以自由之名胡作非为,现在工人们唐突发动的总罢工本就是很不合理的。”
“改良就是一切。东边沙俄那些工人唐突发动叛乱,结果除了抛下几千具尸体之外什么都没有做到。事实已经证明了凭着一腔热血横冲直撞是不可取的,当年导师们的理论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再继续适用了,我们必须要根据工人运动的变化来做出改变才对嘛”
“理论方面的修改由正统继承人伯恩施坦同志来负责,行动方面就由我们来做示范,而目前社会党在这方面的表现非常不错。主席是屠拉梯同志,这个事实依然没有改变,未来也绝不可能改变,激进派败退之后还有什么能威胁到我们的政策?前进的道路已经打开了,接下来只要前进就可以了。”
“可是亲爱的屠拉梯同志,你为什么看上去一点都没有胜利的喜悦?我们的合作者已经把胜利的方程式写好了,为什么你迟迟不肯做出正确的决断呢?”
“我!”
社会党修正派领袖比索拉蒂的最后一句话瞬间激活了缩在沙发里的屠拉梯。
其隐藏在大帽子下的阴影中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是想要发出很大的声音,但到头来还是心平气和地发声:“我累了,比索拉蒂同志。今天经历的事情够多了,尽早休息一下吧。”
“屠拉梯同志,再犹豫就来不及了,要是让自由党那边……”
修正派领袖叹息着转过身去,缓缓走出堪比起居室般广阔的卧室:“那我继续去安抚外面那些盲动分子,有什么事就叫我和同志们。”
“嗯。”
椅子人点了点帽子作为回应,目送着自己的老同志轻轻关上卧室门,依然窝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整个人都好像陷进去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除了风声之外再无他物,卧室外也听不到什么声响,衣着平平无奇的社会党领袖才缓缓举起手,摘下头顶的宽阔的圆顶帽。
刹那间,一蓬翠绿的长发泼洒而下,透过窗帘的微光在闪耀的秀发反射下让阴影中显现出了一张美貌女子的脸庞,橙红色的瞳孔内满是饱经风霜的成年人的压抑。失去圆顶帽的遮蔽后,她的样貌完全不能说是平平无奇,一眼望去就仿佛能体会到热情的斗志和过人的魅力,领袖气质一览无余。
然而这位美貌御姐疲惫的神情完全毁了这幅过人的外貌。明明看上去像是最多三十岁的大美女,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半截入土的行将就木之人。也许曾经的她身上的确能看到工人运动领袖所具备的种种优秀品质,但现在的她和当初完全不能算作是同一个人。
而如果王五或者安德烈娅在这里,他们一定会立刻惊掉下巴——
因为这居然是王五当初在自由党的俱乐部里遇到的社会党联络员菲利斯。如果把她的服装从黑色西装换成魅惑的晚礼服,再把妆容画得更加偏女性一些就一模一样了。
这其实是早有预兆的。安德烈娅在潜入社会党之后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叫做菲利斯的联络员,也从来没有见过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屠拉梯帽子下的真实面容是什么样的;王五在自由党里利用联络员菲利斯搞了不少事情,但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菲利斯与社会党主席屠拉梯一同出席自由党的宴会。
但正常人哪里会想得到意大利革命先驱居然去给人当陪酒女了?不仅仅是王五和安德烈娅一直都没有发现高高在上的社会党主席屠拉梯和小小的社会党联络员菲利斯居然是同一个人,就连社会党内许多的老同志和自由党的那些合作人都不知道这个离奇的情况。而她女扮男装的最基本原因还要归咎于目前的社会风气。
二十世纪初的女性地位问题属于老生常谈。在意大利的大街上,女性不仅不被允许穿裤子,就连短裙也是绝对的有伤风化,只有让安德烈娅叫苦连连的那种古老但伤身的束腰长裙才是淑女的象征。罗马天主教虽然不像新教那么频繁使用火刑作为惩戒手段,但是也会采取一些手段来惩戒“有伤风化”的人。
鉴于女性在社会上根本没有发言权可言,昔日在恩格斯导师的引领下理解了科学社会主义原理的菲利斯·屠拉梯便选择将自己打扮成中性的模样开展工人运动。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根本就不会有人愿意听她叙述自己的观点,那么想要实现什么主张都无从谈起。
也正是因为她自从开展活动便是一副男装丽人的样子,外界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自称为屠拉梯的工人领袖的真实性别。而且由于她曾经的性格完全称得上激进,说和工党决裂就决裂,说对抗倒行逆施的政府就对抗,作为一介女性却从来不害怕武斗,这让许多认识她的老同志也总是有意无意忘记她的女性身份。
直到意大利社会党在米兰暴动中彻底失败,后来靠着自由党的帮衬找到了东山再起的机会,屠拉梯这才终于敢以女性的身份示人了。然而她以本来面貌出场时所做的事情一点都不光彩,完全就是在利用自己卓越的外表和王五这样的大买办或者资本家套近乎,干的根本就是交际花的工作。
虽然这比派遣其他党内的女同志当陪酒女要好一些,但这也毫无疑问是一种莫大的讽刺——昔日的革命先驱在社会党重建之后居然直接以身作则地给资本家当仆人去了。只要这个秘密公之于众,菲利斯·屠拉梯作为社会党主席的威望就会立刻归零。
不过屠拉梯对此是有话说的,这都是为了社会党的事业嘛。
“杀杀杀,那群反对派就知道杀,成天想着把所有旧世界的余孽都干掉。我也想把资本家的产业全都夺过来分给工人,但是这可能吗?”
一露出自己的本来面貌,屠拉梯就像是憋坏了一样嘟囔起来:
“动动脑子吧,我们哪有那个能力和旧世界全面开战啊。无论北部的资产阶级还是南方的封建地主,镇压我们的难度都不会有多高,土地改革受到的阻碍还不足以让你们清醒过来吗?现在不是暴力革命的时候,我们没有力量。这是先行者给我们的指导,你们不信我,还不肯信先烈们吗……”
“那些革命派实在是不识好歹……我为了给工人们争取权益整天和那些资本家阴奉阳违,用热脸贴萨伏伊的冷屁股,像个小丑一样为了防止南方封建势力复辟上蹿下跳,我这个社会党主席难道做得很轻松吗?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自己的领袖!”
“全世界的革命都在陷入低潮,我难道也要带着同志们去送死吗?让萨伏伊王室也在佛罗伦萨大街表演一下赛马?反对派怎么就是不知道形势所迫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忍一忍,社会党最终又不是不会推翻企业家。为什么非得这么猴急啊!”
软弱的暴言无意义地在卧室里回荡。它不可能让某些斗争立场极度坚定的精罗三句话就被说服——安德烈娅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打着导师的大旗胡作非为的把戏。
住着大豪斯的屠拉梯缓缓将头抬起,望向窗边书桌上的厚厚几摞装订得十分精美的笔记,正是她曾经向安德烈娅展示的那些东西。
那是屠拉梯把自己和科学社会主义道路上的老师交流的信件归纳整理后亲手誊写出来的书信集,里面记录了自己与那位名叫恩格斯的笔友之间的点点滴滴。
反对无政府主义,建立无产阶级的政党,与资产阶级合作消灭意大利封建势力的决策,这些都是老师教给昔日依然年轻的她的知识。可以说正是导师指引她成长为一名工人领袖,而她作为社会党创始人的大多数决策也都建立在恩格斯导师的指引之上。
曾经她也走过岔路,也为此让自己和众多同志们付出了代价。所以她现在将会至死不渝地沿着老师为自己铺好的道路前进下去,无论道路的终点究竟是什么……
个屁!屠拉梯骗得了别人,难道还骗得了自己吗?尤其是那个曾经敢于和资本家真刀真枪对抗的自己?
“等等,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
屠拉梯突然感觉到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自己的头颅内部传来,仿佛整个头盖骨都要被某些奇怪的事物从内部一撑两半了,脑海中也又一次出现了两个针锋相对势不两立的意识。她非常熟悉这种痛苦,自从在自由党的宴会上和一个归国的大买办见面之后,她在很多情况下都会出现如此痛不欲生的状况。
最有标志性的情况就是二人面对面互相交谈的时候。只要那个买办想要利用菲利斯对社会党和自由党的人进行所谓的“提纯”,她就会立刻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要炸开。而在私下里进行某些涉及到意识形态斗争的问题时,她也会觉得自己要被两种思潮撕裂开来。
比如当社会党的先锋看到南方农民们在地主压迫下的惨状,火急火燎地向社会党的领导层要求甩掉自由党赶快进军的时候,她就有头痛欲裂的感觉;比如当社会党的革命派给农民们分地的过程中与自由党的那些牲口们发生冲突的时候,菲利斯也会头疼得满地打滚。
又比如当她在与地主对峙时听说北方的工人们抛弃没用的社会党,自己组织了一场规模空前绝后的总罢工时,菲利斯顿时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而当她在北上的途中得知南方的地主还乡团发动了反攻倒算,那些农民起义军只能靠着手中的锄头和草叉跟还乡团血拼,菲利斯更是直接疼晕了过去。
菲利斯自始至终都不明白那个大买办到底怎么让自己患上莫名其妙就头疼欲裂的怪毛病的,也完全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解决这个巨大的难题。不过她还是稍微掌握了一点规律,也就是当那个买办在身边的时候不管怎么挣扎都没有用,但如果买办不在面前,菲利斯只要让自己大脑空空,不去想任何与意识形态有关的东西就行了。
正常来说这种白发是百试百灵的,然而现在她根本就做不到。因为菲利斯刚刚是在一如既往地扯着老朋友恩格斯导师的大旗为自己遮羞,她如果一直回想恩格斯所说的话就不可能摆脱得了头颅传来的剧痛。那如果她不继续回想恩格斯的话呢?
那么她脑中被提纯到极致的那一半赤红色思潮就会无比活跃,告诉她社会党激进派的所作所为完全正确,她屠拉梯就是个背叛了社会党,背叛了全意大利劳动人民的狗杂种!这虽然不会让她物理上感到头疼,但是会把菲利斯所有的心防统统都击穿,造成巨额真实伤害。
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告诉她,现在的社会党革命派对自由党的阴谋还一无所知,而且屠拉梯一派的力量还能维持得住局面,只要自己答应自由党的命令就一定能够把革命派消灭。到时候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她统统都能得到。
然而只要她稍微一动这个念头,脑海里就立刻有另一个意识把她骂得狗血喷头,好像巴不得把她的天灵盖活生生炸开。只有望向恩格斯导师的信件时这个意识才会稍微安分一些,但这样会让她的头出现远超忍耐极限的剧烈疼痛,可能支撑不了多久就会疼晕过去。
“加布里埃尔·邓南遮,你害得我好苦……”
屠拉梯像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在地上不停打滚,卧室外窸窸窣窣的怒斥声都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如果王五在这里,就会发现她头上长时间稳固在半蓝半红的光谱正在发生剧烈变化。自由党的无理要求不仅打破了社会党的派系平衡,也打破了她的平衡。
自从建立社会党以来,屠拉梯从来没有后悔过什么……至少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
不管是当年与无政府主义者决裂建立社会党也好,后来领导社会党与意大利资产阶级政府奋勇拼杀也好,还是进入二十世纪之后与自由党的改良主义者合作,她都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按照恩格斯导师的指导来行事,并且一直都在对外人和自己不停地重复这个想法。
然而自从那个奇怪的买办来到米兰之后,一切全都变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人明明什么露骨的话都没说,仅仅只是在座位上看着屠拉梯,她维持这么多年的谎言就彻底被戳穿了。而且戳穿这个谎言的也并不是“加布里埃尔·邓南遮”,恰恰就是屠拉梯自己!
她还无比清晰的记得当时的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一下子出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识,一个是当年那个引领意大利人民从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却从来没有屈服过的革命先驱,另一个就是表面上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暗地里却成了资本家奴仆的意大利修正头子!
昔日为全意大利人民的利益而战的革命先驱,现在居然成了毒害全意大利人民的修正头子,这实在是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屠拉梯过去也觉得这样的评价完全就是无理取闹,但她在最近的这一年时间里不断地在强化这样的认知,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从值得敬佩的战士堕落成了令人作呕的杂碎!
尤其是在最近这几天,自由党乔利蒂政府居然像使唤自家的狗一样使唤屠拉梯这个社会党主席,一点都没有把她当成是应该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党派领袖。外面那些社会党激进派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屠拉梯一派的黑料,把他们所有豪华宅邸的住址都爆了出来。
屠拉梯自然不知道这是保护伞公司调查的结果,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自由党方面的警告。毕竟她犹豫了三天时间也没有按照资本家的旨意来行事,乔利蒂政府对此显然不会多么高兴。现在只是把一小部分不那么重要的黑料爆出来而已,等到之后可就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
只要自由党方面把社会党改良派和资本家勾结的确切证据统统都摆出来,那么根本不需要他们动手,愤怒的总罢工联盟和激进革命派当场就会把改良派撕成碎片。而在这样的胡乱中,自由党也能够得到充足的机会来调集军队,硬生生把所有的反对派全都杀光。
以自由党的角度来看,他们的做法其实已经算是相当宽宏大量了,毕竟还愿意给社会党的合作者一个后来分蛋糕的机会,而不是彻底把社会党连带着总罢工联盟一起按死。然而屠拉梯在这之中只能感受到莫大的侮辱,她仿佛从来都没被当成过人。
哪怕她卑躬屈膝地干了这么多事情,为了自由党的利益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她在意大利资本家眼里依然是一条乞食的狗!
156.批判与自我批判
“今天,我手抖。今天,我心痛……”
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屠拉梯颤抖着自言自语:“为什么会这样?我付出一切,却得不到想要的一点梦想……为何,为何要给我这种痛苦?我究竟做错什么,我究竟做错什么了?”
痛苦的社会党主席将周围码放整齐的礼品盒撞得滚落一地,其中那些由意大利资产阶级发送的威胁如同雪花般四处飘飞,令自作自受的改良派领袖显得很是可悲。
和自由党合作的这些年里,她所做的一切努力,付出的全部青春,跨越的全部困难都变得毫无意义。所谓的社会党与自由党的牢固友谊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们的地位从来都没有对等过。合作也只是企业家们从袋子里倒出一点狗粮,从而让穷苦的人们不会因为过度饥饿做出过激的行为。
她在工人心中是先行者,是值得尊敬的领袖,但是在企业家眼中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特别的地方。这个叫做屠拉梯的家伙就只是他们用来投放狗粮的管道,用到坏掉就随时可以更换,他们总能找到愿意代替屠拉梯地位的人——比如比索拉蒂那个老修正逼也相当有威望。
正如人不会对工具产生感情一样,自由党的人也不会对被自己利用的社会党改良派领袖产生信任。向来乐呵呵地和屠拉梯打交道的乔利蒂首相在做出会毁灭改良派威望的决断时居然连商量都不和她商量一下,就好像过去彼此之间的往来根本就没存在过一样。
“我,我是真的在坚持社会改良的道路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一切,难道还换不来你对我的一丁点信心?我,我……”
社会党椅子人渐渐嗦不粗话,以Orz的姿势痛苦地伏在地上。
她心中浮现起了对应的答案:没错,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追求利益的资本家们怎么可能顾念合作者的好?他们只要没赚到应该可以赚到的钱就算是亏,连乔利蒂在自由党某些人心中的印象都怎么样,明面上依然在社会党里当主席的屠拉梯当然不可能在他们那里留下好印象。
纵使她表现得再怎么诚恳,再怎么卑微,再怎么尽最大努力实现两党之间的双赢,在资本家眼里她就是把自己的利益夺走的怪盗。与猖獗肆虐的无政府主义者区别就是一个直接抢走他们的财产,一个间接偷走他们的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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